作者:一濤
來源:極客公園
過去一年,Vibe Coding 幾乎完全改寫了程式設計的方式。
你不再需要一行一行親自「寫」程式碼了。只要告訴Cursor、Claude 或Copilot:我想要一個什麼功能,用什麼技術棧,最好“感覺像某個產品”,剩下的事情交給AI 完成就可以。
很多原本寫不出程式碼的人,也第一次具備了「做出東西」的能力。站在個人視角,這幾乎是軟體開發的黃金時代。
但這裡有一個被忽略的前提:AI 並非憑空創造程式碼,而是在召喚、拼接人類已有的智慧成果。當你說"幫我做個網站"時,AI 實際上在默默引用GitHub 上無數開源專案累積的邏輯與結構。
Vibe Coding 的核心能力,正是建立在這些開源程式碼庫的學習與重組之上。
最近,來自中歐大學和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團隊發表了一篇題為《Vibe Coding Kills Open Source》(Vibe Coding 殺死開源)的論文(https://arxiv.org/pdf/2601.15494v1),揭示Vibe Coding 繁榮背後的隱性危機。
論文指出了一個真相:
Vibe Coding,可能正在從根本上破壞支撐整個軟體世界的開源生態。
01 數位世界的「隱形基礎設施」
要理解這篇論文在擔心什麼,首先要把一件事說清楚:什麼是開源軟體,以及它在我們生活中處於什麼位置。
很多人可能對開源軟體沒有什麼體感,但實際上,幾乎所有人們每天用到的數位產品,底層都鋪滿了開源軟體。
當你早晨醒來拿起Android 手機,其底層運行的Linux 作業系統,是開源軟體;
當你打開微信翻看聊天記錄,幫你儲存每一個資訊的是SQLite 資料庫,是開源軟體;
當你午休時刷抖音或B 站,在後台負責影片解碼播放的是FFmpeg,也是開源軟體。
開源軟體就像是數位時代的下水道。你每天使用,卻渾然不覺。
只有當它出問題時,你才會突然意識到它的重要性。
2021 年的Log4j 漏洞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Log4j 是Java 生態中應用最廣泛的日誌框架,用於記錄應用程式執行階段的事件和資訊。
絕大多數普通用戶甚至從未聽說過它的名字,但從蘋果、谷歌的雲端伺服器,到各國政府的政務系統,全球數十億台設備都在後台運行著它。
2021 年底,名為「Log4Shell」的漏洞爆發。這個漏洞允許駭客像操作自家電腦一樣,遠端控制全球的伺服器。整個網路基礎設施瞬間「裸奔」,全球安全團隊被迫在周末緊急搶修。其影響之廣、修復之難,成為網路史上最嚴重的安全危機之一。
這就是開源的本質——它不是某個公司的產品,而是一種「公共品」。因為不具備商業屬性,編寫程式碼的維護者,往往無法直接從專案中收費。
他們的回報很間接:透過專案獲得名聲,換來大廠工作;透過提供諮詢服務賺取收入;或依靠社區捐贈。
這種模式運作了幾十年,靠的是「直接互動」。使用者使用軟體時閱讀文件、提交問題、按讚推薦。這些注意力流回維護者手中,轉化為持續維護的動力。
而這,正是Vibe Coding 正在切斷的連結。
02 AI 是如何一步步「餓死」開源的?
Vibe Coding 出現之前的開發模式是這樣的,你下載一個開源包,要去讀文檔;遇到bug,去GitHub 提交問題;覺得好用,點顆星表示支持。
維護者因此獲得關注,這些關注轉化為收入,形成一個閉環。
Vibe Coding 出現之後,你只需要告訴AI 你想要什麼功能,AI 在後台自動選擇和組合開源程式碼,產生一段「能用的實作」。
程式碼跑通了,但你並不知道它具體用了哪些函式庫,更不會去看它們的文件或社群。
論文把這種變化稱為一種「中介化」效應──原本由使用者直接傳遞給維護者的關注和回饋,被AI 這個中間層整體截走了。
這種機制持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論文作者建構了一個模擬開源生態的經濟模型。他們將開發者比喻為在不同品質水準上決定是否「入市」的創業者,先投入成本開發,然後根據市場回饋決定是否開源分享。使用者則要在無數軟體包中做選擇,並決定是「直接使用」還是透過「AI 中介」。
模型跑下來,揭示了兩種相反的力量。
第一種是效率提升。 AI 讓軟體更容易使用,降低了開發新工具的成本。這按理說應該會刺激更多開發者進入,增加供給。
第二種是需求轉移。當使用者轉向AI 中介,維護者失去直接互動帶來的收入,這就降低了開發者的回報。
但放到更長期的維度來看,當第二種力量(需求轉移)強於第一種(效率提升),整個系統會滑向萎縮。
具體表現為就是,開發者進入的門檻提高,只有最高品質的專案才值得分享,中等品質的專案消失,最終市場上軟體包的數量和平均品質雙降。儘管單一使用者短期內享受了AI 的便利,但長期福利反而下降,因為可選擇的高品質工具變少了。
簡單來說,生態陷入了惡性循環。而一旦開源生態這個基礎變薄,AI 的能力也會變差。
這就是論文一再強調的一點: Vibe Coding 在短期內提高了生產力,但在長期,反而可能降低整個系統的水平。
這種趨勢並非純理論假設,而是正在現實生活中發生。
例如,Stack Overflow 的公開問答流量,在生成式AI 普及後出現明顯下滑。很多原本會在公共社群被討論的問題,被轉移到了私有的AI 對話。
再例如,像Tailwind CSS 這樣的項目,下載量持續成長,但文件存取和商業收入卻出現下降。
專案被大量使用,卻越來越難轉化為對維護者有意義的回報。
03 Coding 界的Spotify,何時出現?
儘管Vibe Coding 有這樣的問題,但它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卻是真實存在的,沒有人能回到AI Coding 不存在的世界。
更本質的問題在於,當AI 成為新的中介,舊的激勵結構就不再適用。
在目前結構下,AI 平台從開源生態中獲得了巨大價值,卻不需要為維持這個生態本身付出對應代價。使用者付費給AI,AI 提供便利,但被呼叫的開源專案和維護者,往往什麼也得不到。
論文作者提出的設想是:
重構利益分配方式。
就像音樂產業中,像Spotify 這樣的串流平台會根據播放情況跟音樂人分賬一樣, AI 平台完全可以追蹤自己調用了哪些開源項目,並把一部分收入按比例返還給維護者。
除了平台分賬,透過基金會撥款、企業贊助以及政府對數位基礎設施的專款支持,也是彌補維護者收入流失的重要手段。
這就要求行業的觀念,從將開源軟體視為“免費資源”,轉變為“需要長期投資和維護的公共基礎設施” 。
開源軟體不會消失,它已經深度嵌入數位世界,不可能被簡單取代。
但那個依靠零散關注、聲譽累積和理想主義支撐的開源時代,或許已經走到了邊界。
Vibe Coding 帶來的,不只是更快的開發體驗,也是一次關於「公共技術如何持續供養」的壓力測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