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世界聚光燈照在伊朗和波斯灣。外部世界談論伊朗,往往是軍事與政權風險、能源與航運衝擊這兩條敘事。主流媒體們的即時報道,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軍事行動、油氣設施、霍爾木茲海峽與金融市場的劇烈波動上。
但在這些宏大敘事之下,如果將鏡頭拉近到德黑蘭、馬什哈德、阿瓦士這些城市中一個個具體的普通人時,你會發現:在局勢高度緊張時,生命與資產的避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美以發動攻擊後,伊朗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Nobitex 的資產流出量激增,在短短幾分鐘內飆升了約700%。 Chainalysis 的報告也證實,在襲擊發生後的幾個小時內,伊朗國內加密資產的每小時交易量迅速拉升。
截至3月2日的四天內,已有超千萬美元規模的加密資產加速從伊朗外流。伊朗民眾的資金正透過加密貨幣通往一個更安全的管道。
美元「主導」下的伊朗經濟
對伊朗而言,任何一輪中東局勢升級都會迅速傳導到匯率與金融體系這兩條脆弱的神經,而加密貨幣卻意外成為一個重要的媒介。
過去數年,伊朗經濟在外部製裁、內部失衡與貨幣貶值的循環中越陷越深。法幣裡亞爾的持續走弱,早已不僅是價格變化,更成為了一種全民社會恐慌心理。
2015年,伊核協議(JCPOA)達成後,市場一度期待制裁緩解:當時自由市場口徑大致在1 美元兌換3.2 萬裡亞爾。而自從2018年美國退出JCPOA 並宣布分批恢復制裁後,裡亞爾兌美元很快從數萬進入“十萬裡亞爾時代”,此後制裁長期化疊加通脹、外匯供給緊張與地緣衝突,去年上半年跌破百萬裡亞爾關口。今年初抗議風起雲湧時,更是跌至150萬裡亞爾的歷史低谷。
在一個以美元為核心的全球金融結構裡,被制裁「卡脖子」的伊朗,不得不面對一個美元主導、裡亞爾持續貶值的局面。
美元作為全球外匯交易的“樞紐貨幣”,能夠穩定、低摩擦地完成進口、債務、保險、航運、關鍵零件採購等跨境交易。而即便伊朗的印鈔機轟鳴,對內發行再多里亞爾,也無法取代這種關鍵能力。
在許多大宗商品與供應鏈定價體系裡,美元仍是天然的計價錨;在製裁環境中,伊朗更難透過正常銀行管道獲得美元清算服務,於是硬通貨的入口就變得稀缺而昂貴。
因此,許多民眾對未來的預期,就是盡快將手邊的裡亞爾換成更可靠的東西──美元現金、黃金以及比特幣和USDT等穩定幣為主的加密貨幣。
作為一個伊斯蘭國家,金融活動也必須服從伊斯蘭教法(Sharia)的規範。伊斯蘭教義嚴禁一切形式的高利貸(Riba)和賭博(Gharar),而加密貨幣交易由於波動劇烈、帶有一定投機性質。
不過,伊朗先前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對加密卻持相對開放態度,並呼籲保持教法與時俱進。而哈梅內伊的表態,本質上更像是一種經濟面臨絕境時的現實主義妥協。
從政府到民間,伊朗都需要加密貨幣
由於長期制裁、通膨高企,伊朗政府與民眾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追逐硬通貨替代品。這也是為什麼,以比特幣與美元穩定幣為代表的加密資產,在伊朗逐漸從「投機品」變成一種近乎必要的價值工具。它既是公民的金融安全閥,也是國家機器規避制裁的「賽博錢莊」。
伊朗政府對加密貨幣的態度可以說是「愛恨交加,利用與壓制並行」。
在國家層面,當加密活動有助於為進口結算、外匯獲取或資金轉移提供替代通道時,該國監管會在一定範圍內容忍耐甚至吸收,如早期在國內開放比特幣挖礦。加密貨幣同樣也是伊朗政府和軍方的「影子金融網絡」中的重要手段,用來轉移資金、躲避監管。
據TRM Labs稱,該公司識別到了5000多個被標記為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相關的地址,並估計自2023年以來,該組織已轉移了價值30億美元的加密貨幣。英國區塊鏈研究公司Elliptic表示,伊朗中央銀行在2025 年至少獲得了價值5.07 億美元的穩定幣USDT。
不過,當加密貨幣被視為加速裡亞爾貶值、強化資本外逃預期,或形成難以監管的民間金融網絡時,伊朗政府又會迅速轉向收緊。
2025年初,伊朗央行(CBI)就曾“突然停止所有加密交易所的里亞爾支付通道”,導致超過1000 萬加密用戶無法使用裡亞爾購買比特幣等加密資產;報道指出,其主要目標之一是阻止裡亞爾進一步貶值,避免本幣繼續通過交易所被迅速換成外幣或穩定幣。
這種掐斷法幣入口的做法,本質上是用行政手段切斷民間把裡亞爾轉換為價值的最便捷通道。但它並不等於伊朗社會不再需要加密,反而會把需求擠壓到更灰色、更分散的路徑,包括場外交易、替代收付款帳戶、或更隱密的鏈上轉移。
而當國家在貨幣危機中反覆使用這種治理方式時,一般人對「體系外資產」的偏好也會被進一步強化。因為每一次突如其來的限制,都在提醒他們金融規則隨時可能改變,資產並非完全由個人掌控。
在公民層面,加密需求主要由三股力量驅動:保值、可轉移和投機。根據TRM Labs估計,與伊朗相關的資金流動中有95%來自散戶投資者。伊朗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Nobitex揭露,擁有1,100萬客戶,其中大部分交易活動來自散戶和小額投資者。該交易所表示:“對許多用戶而言,加密貨幣主要發揮著價值儲存的作用,以應對本幣持續貶值。”
更具魔幻色彩的是,2024年中旬,以《Hamster Kombat》(倉鼠快打)、《Notcoin》為代表的Telegram「點按賺錢(Tap-to-Earn)」加密小遊戲在伊朗引發了全民狂歡。 在德黑蘭的地鐵上、大街旁,無數伊朗人瘋狂地點擊手機螢幕,試圖透過免費的「加密空投」對抗飛漲的物價。據報道,當時伊朗有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參與了這類遊戲。當本國貨幣失去信用,連點擊螢幕換取微薄虛擬幣的希望,都成了黑暗中的一絲光亮。
因此,在伊朗我們能看到一種悖論:當局一方面擔心加密加速裡亞爾貶值、削弱資本管制,於是會在關鍵時刻切斷裡亞爾支付通道;另一方面,在製裁與外匯匱乏的長期結構裡,加密貨幣又不斷被證明其可用性。而對伊朗一般人而言,這種可用性更是極為重要,成為了危機生活中的緊急出口。
電力爭奪暗戰與越打越多的“黑礦工”
不同於熱武器在前線的正面交鋒,伊朗國內多年來一直在進行一場圍繞電力資源的無聲暗戰。
在伊朗這種「社會資源貧乏」的國家,電力不再只是生活必需品,而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可被套利的戰略資源。但這種套利的代價,最終由一般居民承擔,造成了嚴重的用電困難。
伊朗雖然是典型的能源資源大國,卻長期陷入電力短缺與滾動停電的循環。其主要原因在於基礎建設投資不足、發電與輸電系統老化,而價格補貼又導致需求過快成長。
伊朗電力公司Tavanir在2025年夏季的公開表述中稱,加密挖礦消耗接近2,000MW電力,約相當於兩座布希爾核電廠的發電量。更關鍵的是,挖礦佔總用電約5%,但可能占到當期電力缺口的15%–20%。
Tavanir 稱,在一次與以色列衝突相關的網路中斷期間,全國用電量下降約2400MW;Tavanir將其部分歸因於大量非法礦機離線,並聲稱涉及90萬台非法設備的停擺,從側面印證了地下礦機規模。
德黑蘭省電力分配公司執行長也曾表示,伊朗成為全球第四大加密貨幣挖礦中心,活躍礦機中超過95% 屬於無證運行,非法化程度極高,是「非法礦工的天堂」。這種說法,將責任從政府轉移到了一般伊朗民眾身上。
伊朗當局近幾年明面上一直在打擊非法挖礦,但反而越打越多。這意味著所謂非法挖礦已經從邊緣現象變成結構性產業,其背後不僅有電價套利,還有灰色保護、執法尋租與複雜的地方利益網絡,打上了深深的特權烙印。
清真寺和軍方控制的工業區,甚至享受免費挖礦的福利。
「一般民眾甚至私人企業都無法獲得運作和冷卻如此大量礦機所需的電力。」加密貨幣挖礦領域的從業人員認為,只有工業規模的生產活動才能造成如此巨大的電力消耗。
根據多家媒體與調查機構揭露,伊朗國內的特權階級在這場電力盛宴中佔了絕對主導權。在伊朗,清真寺等宗教場所依法享受極度廉價甚至免費的電力供應,這導致不少清真寺淪為了轟鳴的「地下礦場」。
同時,軍方控制的重工業園區和部分免受停電指標限制的保密設施內,也常常隱匿著超大規模的礦場。當特權階級利用免費的「國家電力」瘋狂套取比特幣時,背負高通膨的普通居民,卻連維持風扇運轉的夏夜供電都成了奢望。
歸根究底,伊朗的電力危機與非法挖礦並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而是一場圍繞補貼資源、貨幣貶值與生存壓力的電力爭奪戰。而停電的痛感,則會持續留在一般家庭的夏夜。
而當下,在無止盡的地緣衝突和政局的不確定下,伊朗的經濟未來再次蒙上了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