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外逃东南亚的人,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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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逃东南亚的贪官与罪犯,真实生活并非想象中逍遥。签证困境、钱财耗尽、被迫从事黑灰产,最终难逃遣返命运。

长沙市国土局原局长左天柱,因受贿、包养情妇等问题案发后,带着几百万赃款与情妇一同潜逃去了美国。

这笔钱花得比想象中快。他基本不会外语,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据后来在国外见到他的人说,他只能靠着给殡仪馆背尸体勉强谋生。

外逃这个词,在很多人脑子里是另一个画面:一张机票,一个海岛,一笔够花一辈子的钱,从此天高皇帝远。

这几年,因为电信诈骗、虚拟货币类犯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开设赌场、跨境换汇、职务犯罪等各种原因外逃到东南亚的中国人,数量并不少。东南亚是首选——泰国、柬埔寨、缅甸、老挝、菲律宾,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华人聚居区。

那么在逃亡的日子里,他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I 本文作者:邵诗巍律师

1最初的几个月,一切看起来都还正常

刚到东南亚的人,大多有一段“过渡期”。这段时间,日子甚至比国内还轻松。

带的钱足够,可以租一套靠海的公寓,可以去网红餐厅,可以打车去清迈古城、暹粒、金边的酒吧街。东南亚的物价对带着人民币或美元出去的人是友好的。曼谷一套两房公寓的月租,在国内一线城市看是便宜的;西哈努克的海景房更便宜。

旅游签证给的时长够长,刚入境的人不用为身份发愁。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甚至前半年,外面看上去和国内来度假的人没什么区别。在曼谷的素坤逸、在金边的钻石岛、在巴厘岛的乌布——华人面孔本来就多。一个人混在里面,并不显眼。

很多人是在这段“过渡期”里完成了一种自我说服:原来出来这么容易,原来没人追,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然后,过渡期就结束了。

2签证、护照、身份——一场永远在倒计时的游戏

外逃者真正的日常焦虑,不是哪天突然收到红色通缉令,也不是被引渡、被遣返、被劝返这些远在新闻里的词——是签证问题。

旅游签的时长短则数周,长则数月。有的国家可以申请延期,有的到期后必须离境。一旦逾期,从那一刻起你就是“非法滞留”。被警察抽查到、医院登记到、酒店报备到——任何一个接触点都可能触发遣返程序。

这就有了一个看上去很魔幻、但实际上确实在发生的场景:一些外逃者每隔几十天就要做一次“边境跑visa run)”——出境再入境,把签证刷新一次。从泰国去老挝待一天再回来,从柬埔寨去越南转一圈再回来。每一次过境都是一次赌博。

那赌输了是什么样子呢?

2021年6月,国际刑警组织对朱大炜发出红色通缉令。2022年7月,朱大炜从老挝乘机入境泰国时,他在落地检查时被泰国警方拦下,几周后被押解回国。同年9月20日,该案移送至浙江省龙港市检察院审查起诉。因为走的是泰国移民法的快速遣返通道,所以从被识别到落地回国,前后时间不过数周。

签证不是唯一的倒计时。护照也是

中国护照的有效期是10年。逃出去5年的人,再过5年就要面对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续签需要回当地中国使领馆办理,但使馆系统里早就有他的信息。

有人选择换国籍。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公开报道显示,他于2014年通过投资计划取得柬埔寨国籍,此后在当地建立起庞大的商业版图,并获得柬埔寨“Neak Oknha(公爵)”头衔,一度被视为当地最有影响力的华商之一。

这本来是一条看似走通的路——成为柬埔寨公民之后,按照“本国公民不引渡”的原则,理论上中方就拿他没办法了。

2025年10月,美国和英国对他实施制裁,查扣他控制的12.7万枚比特币。

2025年底,柬埔寨方面以其入籍过程中存在伪造文件、提供虚假信息为由撤销其国籍。随后,陈志被遣返回中国。

也有人选择其他的办法,例如伪造身份证件

重庆工行九龙坡支行的陈新就是这么干的。他带着4000多万逃亡,68天里在成都、广州、海口、湛江、越南、缅甸之间辗转,前后换了29个假身份证。最后还是被抓了。他逃亡期间写的日记里有一句话:

“我心里有一种瓮中之鳖的惶惶感。我真切地感受到命运捉弄人时的滋味真够人受的。我知道我迟早会有玩完的一天,我的心理、我的精神状态完全垮塌了。我手中握有的几十个身份证和股东证也没能把我救出苦海。”[1]

伪造证件本身在每一个国家都涉嫌犯罪。为了躲避原来的罪,又给自己制造了新的罪名,即便最后选择投案自首,也会涉及数罪并罚。

3、钱会花完,人总要继续生活下去

1. 钱会越来越难花

钱带出去再多,如果没有合法工作,终究是只出不进。

东南亚的物价确实比国内低,但对于一个不能用真名、办不了工作签、开不了银行账户的人来说,其实要付出更多的成本。租房要额外付押金,很多交易只能现金结算,出了问题也很难通过正常渠道维权。

带出去十万、二十万,在曼谷或许能撑上一段时间;带出去两三百万,账面上看似能支撑很多年。但现实中的花销不是按正常生活成本计算

很多外逃人员不敢使用自己的银行卡。一次转账、一次取现,甚至一次刷卡消费,都可能留下轨迹。有人长期携带现金,有人把钱换成 USDT 等虚拟货币,再通过 OTC(场外交易)一点点换回当地货币。

在微信群、Telegram群、熟人介绍、地下钱庄、找换店、中介牵线,都能找到各种私下换汇的渠道。但钱转出去之后,对方会不会按约定付款呢?

使用现金会被偷,用虚拟货币交易会被骗,而那些声称能帮忙换汇、办身份、办签证的人,也会从中抽走一层费用。遇到汇率被压价、手续费临时上涨,甚至直接卷款失联的情况,也不少见。即便发现被骗,也只能认栽。

很多时候,钱还没有花完,围绕钱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已经先找上门来。

中行南海支行的两名信贷员谢炳峰、麦容辉,携带巨额现金偷渡至泰国。后来有媒体披露,两人在途中一路遭到蛇头层层盘剥,却始终不敢报案。到了泰国之后,两人又因为钱的问题反目。谢炳峰甚至花40万泰铢雇佣当地人追杀麦容辉。

随后,麦容辉先向中国驻泰国大使馆投案; 并协助警方找到谢炳峰,此后两人均被带回中国。

2. 找工作,是另一道门槛

所以,钱总会花完。那花完之后,该怎么讨生活呢?

合法找工作这条路,几乎

在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外国人合法就业必须有工作许可,办工作许可要提交护照、要做背调、要登记雇主。他们不敢登记,登记就等于暴露了身份。

但是,不要工作许可的工作,法律上又是禁止外国人做的。例如泰国,长期保留大量仅限本国公民从事的职业。理发、美容、按摩、体力劳动、出租车、街头叫卖等岗位,都属于外国人受到严格限制甚至禁止进入的领域。对于没有合法身份的人来说,最容易上手的工作,反而做不了。

中行开平支行的主犯许国俊逃亡到美国后,为了活命,在国内每天出入豪华餐厅的许国俊,在堪萨斯州一个小镇的中餐馆里当上了打工仔,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10到15小时,其间手臂还被热油严重烫伤。

剩下能接纳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中国人的,只有黑灰产

电诈园区、地下钱庄、跨境赌博平台、虚拟货币OTC的非法兑换链条——这些地方不查身份、用现金或USDT结算、甚至还能帮人办假证件。他们不问你是谁,只要求你能干活。中层管理岗位上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是被骗去的“猪仔”,而是在境外没有合法生存出路,走投无路进来的人。

河南沁阳市供销合作社一个原党支部书记叫徐国旗,2013年带着妻子和孩子逃到缅甸邦康。他后来在忏悔录里写:

“本来想着那边的钱比国内好挣,谁知道刚到邦康,就被一个当地的武装组织逮着了,按照他们的规矩,每个人都要巡逻。当时就发给我一杆冲锋枪,我背着枪就跟着他们去巡山了。我从来没用过枪,里边荷枪实弹的,吓得我胆战心惊,生怕擦枪走火。”

最后,钱花完,生活无着落,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孩子没办法上学,他自己跑回国了。

重庆有个嫌疑人姓宁,逃到非洲后说:

“那里物资紧缺,经常停水停电,吃的很差,蚊虫又多又大,又得不到家人的帮助。到非洲不久遇上流行病,哪里也不敢去,就跟坐牢差不多。”

合法的路是封死的——工作要许可,许可要护照。

不合法的路是另一种封死——做电诈、地下钱庄、跨境洗钱、加密货币换汇,每一条都是新的罪名,把原本可能十年的判决变成无期。

4失去身份之后

外逃生活最难熬的,不是钱,也不是工作,是你必须主动切断自己和过去的所有连接

不敢联系老朋友,不敢参加同乡聚会,不敢在社交网络上发任何带定位的内容,不敢在视频通话里露脸,甚至不敢生病去医院——因为医院要登记身份证件。

“百名红通”10号嫌犯裴健强,在几内亚科纳克里藏了6年,一边打工一边学法语,6年不敢跟家人联系。被抓回国的那一天,他对检察官说了一句话:

“如果早知道逃亡生活是这样的,打死也不跑。”

百名红通人员张丽萍,逃亡秘鲁17年。劝返工作组在秘鲁第一次见到她时,工作人员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上海绣花鞋,“这双鞋蛮好看的嘛。”

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她说,这是妈妈去年托人带过来的,但是现在父母都没了。

她在秘鲁的17年里,从来没有用过自己的中文名。父母去世没回去过,儿子婚礼没回去过。逢年过节只能一个人过。

为什么不敢用中文名?因为当地华人圈不大,一旦有人认出来、随手一发朋友圈、被中国警方看到,17年就白逃了。

2005年浙江新昌县常务副县长姚锦旗外逃13年,辗转了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古巴、哥伦比亚、保加利亚六个国家,此后他被引渡回国,在绍兴中院被判6年。他曾对记者说:

“因为害怕身份暴露,我一直不敢跟当地华人圈接触,不敢跟家人联系。”

王国强2012年从沈阳桃仙机场带着妻子悄悄飞到美国,时任辽宁凤城市委书记。两年半之后他自己回国自首。央视后来播出的访谈里他说,自己在美国“东躲西藏,有病不敢去就医”,“生活提心吊胆、了无生趣”。

外面的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家里的父亲老去、母亲离世、孩子结婚、朋友升迁。他们都没办法参与。他们对外的全部身份是一个化名。

而对内的全部记忆,停在了出逃前的某一年。

正如姚锦旗被抓回国后,说过的一句话:

“(逃亡在外的生活)看上去好像你是自由的,实际一点都不自由。”

5东南亚不再是"安全区"

这两年,东南亚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东南亚被外逃者偏爱,理由很直接:山多、路远、治理边缘、华人聚居容易隐匿。一个人混在曼谷的素坤逸、金边的钻石岛、西哈努克的赌场区,并不显眼。

但最近两三年,形势却不一样了。

泰国:2024年完成对张誉发的引渡,是1999年中泰引渡条约生效以来,第一例从泰国引渡回国的中国经济犯罪嫌疑人。

柬埔寨:根据柬方公布的数据,2025年遣返外籍违法人员超过1.3万人,涉及66个国家,同比增长接近57%。

缅甸:果敢、妙瓦底一带的电诈园区,在中缅警方联合行动下不断被清理。曾经那些“进去就出不来”的灰色地带,今天已经成了被集中处置的对象。

我们能够看出,国际追逃的协作机制在加速搭建。对于外逃到东南亚的人员来说,时间曾经是他们最大的筹码——只要躲得久,风头就会过去。但从这两年泰国、柬埔寨、缅甸的局势来看,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东南亚了。

6后记

这些年由于做刑事业务的关系,在工作中接触过不少这类咨询。案件类型不尽相同,有虚拟货币交易涉刑的,有电信网络诈骗的,有涉及网络赌博、境外平台的网络犯罪案件,也有涉案金额巨大的经济类犯罪。

有的是当事人本人的咨询,他们大多是案发后匆忙偷逃出去的,甚至有的同案犯已经判处了十年以上甚至无期徒刑;有的是原本是短暂出国,但恰好在国外期间涉案,所以不敢回国了(如某咨询者因买卖USDT虚拟货币收到赃款,被国外警方联系时恰好人在东南亚某国)。

也有的是当事人家属的咨询,有的家属是大概知道自己家人做了什么事,但很多年没联系了,担心家人是不是已经死在国外了,也有的是家人作为红通人员被抓,但国外的司法流程漫长,自己有迟迟等不来家人回国的消息;

但他们普遍关心的问题,其实大同小异:现在回国会怎么样?还能不能回来?如果继续待在外面,会不会好一点?

很多咨询者会和我说,

已经在外面待了好几年,但白天仍然不敢出门;

也有人说由于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能在园区工作搞诈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甚至有的人说自己已经在国外再次结婚了,对他而言,除了要考虑刑期的问题,还要考虑如何面对国内外的妻子和孩子。

在公众视角里,“外逃人员”是一个很抽象很遥远的词。 新闻里出现的,通常是红色通缉令、引渡、遣返、劝返、投案自首。

本文想呈现的,是新闻报道之外、案件之外的部分。是在法律程序开始之前,对于个人而言,那段漫长而具体的生活。

[1]中国外逃贪官的海外生活http://s.cyol.com/articles/2023-12/14/content_3n5mEmS0.html

特别声明:本文为邵诗巍律师的原创文章,仅代表本文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对特定事项的法律咨询和法律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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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诗巍

本文為PANews入駐專欄作者的觀點,不代表PANews立場,不承擔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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