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nny
羊毛出在豬身上,不是中國商業世界的專有名詞,日本動畫產業已經實踐了六十年。1963年,《鐵臂阿童木》進入日本家庭,建立了三十分鐘週播電視動畫的樣板。電視台購買節目,贊助商購買兒童的注意力,動畫則把手塚治虫的漫畫角色送進全國客廳。
日本動漫早就證明了一件事:長青的商業模式,是讓第一個產品聚人,後續的產品聚財。
六十年後,AI也在重複這套邏輯。
當模型公司還在研究怎麼靠API、訂閱和token賺錢,Meta、Google、微軟和亞馬遜已經可以把模型降價、捆綁,甚至免費,再去廣告、雲端運算和企業軟體裡收錢。
所以,純模型公司最危險的敵人,不是另一個更強的模型,而是一家根本不需要靠模型賺錢的公司。
一、最難打的價格戰,是對手根本不靠這件商品賺錢
AI行業每天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誰的模型更強?這個問題當然重要,但模型強弱只能決定用戶今天選擇誰,無法決定五年後誰還留在牌桌上。
對於一家純模型公司來說,真正危險的對手未必是另一家做出更強模型的實驗室,而是一家可以把模型免費送出去,再去廣告、雲端運算、企業軟體和電商業務裡收錢的公司。
雙方看起來都在提供AI,做的卻不是同一門生意。模型公司把模型當作商品,訓練、推理和研發成本要從API、訂閱和企業合約裡收回來。綜合平台則可以把模型當成成本,只要模型能守住用戶入口、提高廣告效率、推動雲端運算消費或者降低客戶流失,模型業務本身是否盈利並不重要。當一方需要從每次調用中獲得毛利,另一方卻可以把調用當成獲客費用,這就不再是普通的產品競爭,因為兩家公司使用的是兩套損益表。
這場戰爭最麻煩的地方也在這裡。純模型公司以為自己在和另一種智慧競爭,但平台公司根本不需要在「出售智慧」這件事上獲勝。它只需要讓智慧足夠便宜,讓純模型公司無法從中賺到足夠多的錢。
二、日本動畫早就遇到這茬兒
羊毛出在豬身上,不是中國商業世界的專有名詞,日本動畫產業已經實踐了六十年。1963年,《鐵臂阿童木》進入日本家庭,建立了三十分鐘週播電視動畫的樣板。電視台購買節目,贊助商購買兒童的注意力,動畫則把手塚治虫的漫畫角色送進全國客廳。問題在於,《阿童木》的電視台給的動畫製作費(五十五萬日圓)低於實際成本,單靠電視台支付的錢,根本無法覆蓋製作支出
手塚治虫之所以願意接受這個價格,是因為他不只靠動畫賺錢。他還有漫畫稿費、單行本、海外發行和角色授權。動畫少賺一點,甚至暫時虧損,但這可以換來更多漫畫讀者和更大的商品市場。他不是簡單地賠本出售動畫,而是在購買分發。
動畫是入口,漫畫和授權才是真正的收銀台。
後來日本動畫找到的各種商業模式,都是這套邏輯的延伸。《機動戰士高達》(也有叫鋼彈)早期收視平淡,劇場版和塑膠模型卻改變了它的命運。機體的型號、陣營、武器和塗裝不只是故事設定,也可以轉化成一條持續更新的商品線。《龍珠》和《灌籃高手》依託Jump體系,由漫畫雜誌先測試角色和故事,再由動畫擴大受眾,電影、遊戲和授權承擔後續變現。《新世紀福音戰士》EVA把電視播出變成錄影帶、LD、音樂和電影的獲客入口,《寶可夢》則讓遊戲、卡牌和動畫互相輸送用戶。《鬼滅之刃》的電視動畫和串流媒體播放完成人物鋪墊,電影在觀眾已經產生情感投入之後集中收錢。
日本動畫產業越做越大,並不是因為每一集動畫的製作費用越來越賺錢,而是因為動畫不再需要獨立承擔全部商業回報。高達動畫可以替公仔/模型獲客,《寶可夢》動畫可以替遊戲和卡牌獲客,電視動畫也可以替電影完成兩個小時內無法完成的人物鋪墊。動畫從一件需要獨立盈利的商品,變成了通往其他商品的入口
這也改變了價格由誰決定。
擁有漫畫、模型、遊戲、卡牌和電影收入的人,可以接受較低的動畫回報;只有製作費收入的公司,卻必須在別人用第二個利潤池補貼出來的價格下經營。
市場會記住低價,不會把維持低價所需的利潤來源一併交給後來者。
三、AI模型也正在從商品變成入口
純模型公司希望出售智慧。用戶訂閱ChatGPT,企業購買Claude,開發者按token調用API。模型越強,使用量越大;推理成本越低,毛利越高。這是一套正常的商業邏輯,問題是Meta、Google、微軟和亞馬遜不必按照同一套邏輯計算回報。
Meta可以開放模型,因為它的主要收入來自廣告。即使模型本身不收費,只要AI能夠提高內容推薦和廣告投放效率,或者阻止另一個模型平台控制開發者生態,這筆投入就可能成立。Google可以從搜尋、YouTube、Workspace和Google Cloud回收AI成本。Gemini既可以是一項收費產品,也可以是保護搜尋入口、銷售雲端資源和推廣自研晶片的工具。微軟把Copilot放進Office、GitHub和Azure,獲得的回報也不只來自Copilot訂閱,還包括軟體漲價、雲端運算消費和更高的客戶遷移成本。亞馬遜投資模型公司,既能獲得股權收益,也能向實驗室和終端客戶出售AWS算力。
這些公司不是不計算成本,而是不需要要求模型單獨賺錢。模型可以低價,可以捆綁,某些情況下也可以免費,只要它能保護原有業務、推動另一個業務增長,甚至只要保證用戶不去競爭對手就行。純模型公司每服務一名用戶,都要問這名用戶能為模型業務貢獻多少毛利;綜合平台面對同一名用戶,問的卻是這個用戶值多少錢(LTV),應該把他留在哪個生態裡,不是看他的ARPU。
問題不同,能夠承受的價格也不同。Meta開放模型,不只是為了爭奪模型市場,也是為了壓低未來智慧的基礎價格,避免下一代應用都建立在競爭對手的收費接口上。微軟把Copilot放進企業軟體,不只是增加一項功能,也是在提高企業離開Office、GitHub和Azure的成本。Google把AI放進搜尋,並不需要向每一次搜尋收費,它要做的是防止用戶繞過搜尋入口
這些平台沒有必要單獨給模型算帳,只要整個集團的帳是正的就行。
純模型公司面對的最大威脅,不是對手的價格比自己低10%,性能領先20%,而是對手可以不要這筆收入。
四、價格在下降,帳單卻在擴大
史丹佛AI Index的數據顯示,達到約GPT-3.5水平的模型,每百萬token查詢成本從2022年11月的20美元,降到2024年10月的0.07美元,23個月下降超過280倍。模型能力還在提高,但相同能力的批發價格已經大幅下降。開放權重模型、大廠補貼和晶片效率提升,都會繼續對價格形成壓力。
與此同時,AI產業的資本支出並沒有下降。2026年,微軟、Alphabet、亞馬遜、Meta和Oracle五家公司的資本支出預計達到數千億美元,其中大量新增投入流向資料中心、伺服器、網路和電力基礎設施。AI需要GPU、HBM、交換機、光模組、冷卻設備、變壓器、土地和電力,資料中心從規劃到投入營運需要數年,採購合約、租賃義務和電力協議卻必須提前簽訂。
這形成了純模型公司最難處理的剪刀差:模型的單位價格向下,基礎設施義務向上。單次調用越來越便宜,並不代表總算力需求一定下降,因為價格下降會帶來更多使用。過去用戶只問一個問題,未來的agent可能持續運行半小時,讀取文檔、調用工具、修改代碼並檢查結果。企業也會把AI放進更多部門和工作流程。舊任務的單位成本下降,新任務的數量和複雜度卻在增
對於雲端廠商,這種變化可能帶來更多算力消費;對於應用公司,模型降價會降低產品成本;對於純模型公司,問題卻更復雜。它既要參與基礎設施戰爭,又要面對模型價格通縮。如果它的主要收入始終來自token,那麼價格越透明、能力越容易比較,客戶更換供應商的成本就越低。
這也是為什麼純模型公司不能只等待模型變強。模型更強可以帶來一段時間的溢價,卻很難阻止整個行業向低價移動。尤其當競爭者有廣告、軟件和雲端運算業務作為第二個收銀台時,技術領先所換來的利潤窗口可能比訓練週期還短。
五、模型公司必須離開只賣token的生意
GPT和Claude不是阿童木,OpenAI和Anthropic也不是蟲製作。它們擁有模型、品牌、直接用戶、API和企業客戶,也能夠定義產品形態。它們與按工時收費的外包製作公司不同,有機會建立自己的客戶入口和生態。但他們也明白如果長期只出售token,它們仍然會落入一個危險的位置:承擔最昂貴的研發和基礎設施成本,卻銷售一種價格持續下降、供應商可以替換的產品。
所以模型公司的任務不是簡單地把token賣得更貴,而是改變自己出售的東西。OpenAI和Antropic組建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團隊,本質上就是把模型從API接口推進客戶的生產系統。只出售token,賣的是原材料;進入工作流以後,賣的才是業務結果,而人們會對結果埋單。
一個生成代碼的模型可以替換,但一套理解公司代碼庫、測試環境、權限系統和部署流程的工程系統不容易替換;一個回答客服問題的模型可以替換,但已經接入訂單、庫存、支付和售後政策的客服平臺不容易替換;一個金融分析模型可以替換,但能夠連接賬戶、執行交易並承擔風控責任的產品不容易替換。
收費方式也會隨之變化。按token收費透明,客戶容易比較不同模型的價格和能力;按席位收費,說明產品開始進入組織;按任務、交易或者結果收費,則意味著模型已經嵌入客戶的業務流程。模型公司只有走到這一步,才不再只是出售一種不斷降價的原材料,而是擁有了自己的第二個印鈔機。
它們會不會成為這個時代的蟲製作,取決於三個問題:
- 模型差異能否維持溢價;
- 客戶入口是否掌握在自己手中;
- 模型之外能否建立新的利潤來源。
當模型能力趨同、客戶入口被平臺控制,而研發和算力成本仍由實驗室承擔時,純模型公司就會落到最危險的位置——負責生產行業裡最受關注的產品,價格卻由別人決定。
六、應用層的機會,也不在模型本身
這個結論不意味著巨頭一定贏,模型公司一定輸。它意味著AI產業的利潤不會平均留在技術最強的一層。應用公司不需要訓練最強的基礎模型,也沒有必要對某一家模型供應商保持忠誠。它們可以使用OpenAI,也可以切換Anthropic、Kimi、Google或者開源模型。
上游競爭越激烈,應用層購買智能的價格越低。
但應用公司也不能只做一層簡單包裝。如果產品只是把用戶問題轉發給模型,再把答案換一個界面展示,那麼基礎模型增加一個功能,它就會消失。應用層需要掌握模型公司無法輕易獲得的東西,包括客戶關係、專有數據、行業流程、分發渠道、監管責任和最終交易,要不然就只是模型公司的輸血包,而模型公司打工而已。
因此,應用層最重要的原則不是選擇哪一家模型,而是讓上游模型可以替換,讓自己的客戶關係無法替換。誰能更換供應商,誰就擁有議價權;誰擁有客戶,誰就擁有第二個收銀台;誰承擔業務結果,誰才有資格按照結果收費。
七、真正危險的競爭者,是不需要在你的戰場上盈利的人
回頭看日本動畫,蟲製作開創了電視動畫,卻沒有吃下這個行業的大部分利潤。高達沒有只靠動畫賺錢,寶可夢沒有只靠動畫賺錢,《鬼滅之刃》也沒有只靠電視動畫賺錢。它們都在動畫之外建立了新的收銀台,因此可以讓動畫承擔分發、獲客和維持用戶關係的作用。
AI也會走向相似的結構。基礎模型可能越來越像電力,所有人都需要,但用戶未必關心電來自哪一家發電廠。一旦模型成為基礎設施,利潤會向客戶入口、工作流、數據和交易遷移。模型能力仍然重要,但模型能力不再自動等於商業價值,更不等於利潤會留在模型公司。
所以,純模型公司的敵人,不是另一個更強的模型。更強的模型至少還與它遵守相似的商業規則:投入算力、提高性能,再通過模型收入回收成本。真正危險的競爭者,是一家根本不需要靠模型賺錢的公司。它可以用廣告補貼模型,用雲端運算補貼模型,用企業軟件補貼模型,也可以把模型免費送出去,只為了守住客戶和生態。
它不需要在你的戰場上盈利,只需要讓你無法盈利即可。
這場戰爭的勝負手,不只是模型分數、資本開支或者賬上現金,而是誰擁有第二個收銀台。因為擁有第二個收銀台的人,可以把第一個產品當作成本,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決定第一個產品應該賣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