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深潮 TechFlow
深潮導讀： 一位韓裔美國記者偽裝成招募人員，透過視訊面試了一名疑似朝鮮國家級駭客。對方技術紮實，能即時閱讀開發者文件即興作答，自稱來自新加坡卻操著韓國口音，最愛的迪士尼電影是《冰雪奇緣》。當面試進行到最後一個問題，「請說一句金正恩的壞話」。他沉默片刻，退出了 Zoom。
作為一個韓裔美國人，我的祖輩當年不得不從平壤逃離。朝鮮，對我來說一直是一個充滿複雜吸引力的地方。
所以，當朝鮮安全問題專家 Taylor Monahan 和 SEAL Alliance 及 Ump Labs 的 Nick Bax 問我，想不想親自面試一個正在向 Ump Labs 求職的朝鮮加密開發者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朝鮮的頂尖駭客多年來一直在為獨裁政權竊取加密貨幣，據 TRM Labs 估算，累計金額已超過 60 億美元。就連 Consensys 這樣的老牌公司，也曾不小心僱用了 FBI 和美國司法部所稱的朝鮮「IT 工人」。
2024 年，CoinDesk 率先報導了這個問題在行業內有多猖獗——Cosmos Hub、Fantom、Sushi、Yearn Finance 等知名項目，都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僱用了朝鮮國家級駭客。
正如 Monahan 在最近一期 Uneasy Money 播客中所說：「每一家有一定規模的加密公司，至少從 2020 年起，都曾有過朝鮮 IT 工人的滲透。很多公司甚至同時有過十個。」
接下這個任務時，我心裡的頭號目標是：讓那位開發者當面說一些關於朝鮮獨裁者金正恩的難聽話。這是公認的對付朝鮮人的「氪星石」，絕大多數朝鮮開發者在被要求這麼做時，會立刻終止面試。
對一個可以在推特上公開罵特朗普總統「滾蛋」的美國人來說，朝鮮人連這麼簡單的要求都做不到，幾乎讓人覺得荒誕。但獨裁政權就是這樣維持權力的，透過洗腦控制民眾思想，隔絕一切外界資訊，然後用殘酷的肉體懲罰來執行紀律。據國際 NGO 組織 Liberty in North Korea 介紹，「即使是對金正恩最輕微的批評，也可能導致整個家庭在政治犯集中營度過餘生。」
儘管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十多年，但我還是想親眼見證這一幕真實發生。
前情
Monahan 和 Bax 向我展示了一份文件，上面列出了這名 IT 工人的 Github 帳號、與其郵箱關聯的各種線上帳戶、他在 GameSwap、MetaPlay 和 Cook Protocol 等多個加密項目的工作經歷，以及他在各雇主處的加密錢包交易與其他朝鮮交易之間的鏈上關聯。文件還附了一張截圖——一個據稱被他駭過的團隊發布的公告，上面有他的頭像照片。
雖然這些都是指控性質的，但各種線索串聯得很緊密。後來我上了視訊通話，也確認他就是那張駭客公告照片裡的本人，照片又關聯著那些郵箱地址、個人資料和加密錢包地址。
這些身份資訊看起來是準確且可驗證的（當然也要注意，朝鮮 IT 工人有時會以團隊方式維護特定的 GitHub 帳號），但有兩個部分對不上。第一，他聲稱自己住在美國加州長灘；第二，他的英文名叫 Justin Lim。（他還用過另一個化名 Jikun Liao，考慮到這個姓氏是中國姓，很可能是編造或盜用的。）他聲稱的所在地，是一條我可以順著往下拽、試圖讓他露餡的線索。
既特權又不自由
他擁有任何形式的線上存在，本身就已經讓他與絕大多數朝鮮同胞截然不同——後者不僅被禁止使用網際網路，大多數人連朝鮮國內的區域網路都沒有權限存取。就連朝鮮官方配發的智慧型手機，也沒有自由瀏覽內部網路的功能。在這個「隱士王國」，普通朝鮮人接觸任何外部媒體都可能面臨死刑、勞改或公開批鬥。
讓他顯得與眾不同的另一點是：他的一些網路資料顯示，他很可能常駐俄羅斯海參崴。而他的同胞們不僅不被允許在海外生活，甚至在國內旅行都需要通行證。
但仔細想想，他擁有這些特權本身就說得通，他是朝鮮國家級駭客，這是只有精英階層才能獲得的「殊榮」。
兩個假裝中國人的韓國人
Bax 和 Monahan 還透露了一個細節：據稱這個人在 2022 年從 MetaPlay 盜取了大約 270 萬美元。所以他確實有真功夫。我有些擔心他會識破我不是真正的招募人員而是記者，甚至可能反過來入侵我的系統，查出我是誰。
Bax 幫我擬了面試問題，告訴我什麼是恰當的回答範圍，這樣我才能做出合理的反應和追問。我們還商量了哪個視訊會議平台能在不使用 VPN 的情況下確保我的安全，並給我的招募角色起了個名字：Sophie Wang。
想想挺有意思的——我和他，兩個韓國人，各自用假的中國姓氏偽裝身份。
我既興奮又緊張，即將和「我的」駭客面對面（至少是隔著螢幕）。Nick 給我設置了一個 Ump Labs 的工作郵箱，把 Zoom 會議安排在週五下午兩點（東部時間），那對他來說是週六凌晨四點（海參崴時間），這個時間點很詭異，但考慮到他的工作本質上是一種強制勞役，似乎又說得通。和 Bax 彩排了一遍之後，我準備好了。
冷血罪犯還是面無表情的打工人？
那個時刻來了。我終於和一個在我想像中冷酷無情的騙子、竊賊，一名朝鮮「IT 工人」——虛擬地面對面了。
然而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安靜的、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內向青年，戴著耳麥，麥克風嗡嗡響，在日光燈下工作，活像一個客服中心員工。他看上去大概 22 歲。
我先拋出了一些 Bax 和我事先想好的閒聊試探題，想在他聲稱的長灘住址上找到破綻。但我發現很難在這些問題上施壓，因為它們本質上就是閒扯，我不想一上來就擺出審訊的架勢，那樣會暴露身份。
比如，我問他長灘天氣怎麼樣，洛杉磯最近有什麼事情發生，有沒有去過迪士尼。然後我假裝不確定加州的迪士尼是叫 Disney Land 還是 Disney World，看他能不能幫我補上。他全程都是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迪士尼的名字他直接沒接話。
我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麼，他回答：「逛街」，雖然這個答案有點怪，但也不是能當場揭穿的破綻。
他更像一個淡漠的、甚至沒有情緒的技術宅。有一度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照著稿唸。唯一看起來有點私人色彩的資訊是他說喜歡玩 Dota 2。但話說回來，這會不會只是編出來讓自己看起來像普通程式設計師的台詞？不管怎樣，我的整體感覺是：他只是在設法活下去，甚至可以說，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被錄用，然後把錢匯給朝鮮獨裁政權。
Bax 和 Monahan 很期待我問他最喜歡的迪士尼電影是什麼，還提前告訴我，《冰雪奇緣》似乎是朝鮮開發者們最常說的答案。果然，Lim 確認他最喜歡的迪士尼電影就是《冰雪奇緣》。
他告訴我他來自新加坡。這挺好笑的，因為他說「window shopping」的口音，一聽就是韓國腔，但我暫時不打算戳破。我還在一檔，還在等待高潮到來。
難怪這些朝鮮開發者能被錄用
接下來我走完了假裝為 Ump Labs 招募人的流程。我的結論是：他可能確實是一個相當有能力的區塊鏈工程師。他看起來很自豪地講述了自己如何解決了一個問題，The Graph 在 Velas 網路上的索引速度跟不上區塊處理速度，他 fork 了 Velas 網路使其相容 The Graph。
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僅是他似乎知道我問題的答案，還有當我問到 OpenSea 的 Seaport 協議時，他坦率地說不了解，然後當場調出開發者文件，即時分析，以便回答我的問題。
他顯然很想拿到這份工作。還有一個他承認不知道的問題是關於 Uniswap v4，他說自己熟悉 v2 和 v3，然後主動提出去查 v4 的文件。
還是一個駭客高手？
他臨場應變也很靈活。因為 Ump Labs 正在搭建一個實物商品交易平台，他給出了一些頗有創意的即興回應。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只是很擅長用 AI 輔助回答。但除了那幾個問題之外，他似乎大部分答案都是脫口而出的。
然後到了安全相關的問題環節。這些是 Bax 設計的，因為朝鮮人員似乎通過了解項目的資金保護方式來實施盜竊。Lim 回答說，智能合約的 owner 應該使用多簽錢包，然後開始提出各種保護智能合約安全的想法，比如防止重入攻擊。
講到這裡，我說：「你應該知道，加密行業遭受過一次重大攻擊。朝鮮從 Bybit 盜走了 15 億美元。」雖然由於我的錄影設定有問題沒有拍到，但我看到他臉上閃過了一絲微笑——整場對話中唯一一次。
我一直等待的時刻
Bax 和我把所有可能讓他感到棘手的問題都留到了最後，這樣我們就能在他可能離開之前獲取盡量多的資訊。
首先，我問他能不能親自飛到 ETH Denver 來。他說可以，但想先遠端工作幾個月。
然後，輪到了我的「聖杯問題」。我措辭非常謹慎。作為一個祖輩認定共產主義行不通、從今天的朝鮮逃離到民主社會的後代，作為一個認為言論自由是民主最重要支柱之一的美國記者，我刻意選擇了用來描述朝鮮政府的那個詞：獨裁政權（dictatorship）。這是我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在他腦海中打開一扇門，讓他也許有一天會去質疑他出生於其中的那個殘忍、野蠻、非人道的體制。
於是，在我認為可能是最後一個問題時，我說：「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加密行業遭到了大量代表獨裁政權的朝鮮人滲透，所以我們必須做一項基本核查。你能不能說一些關於金正恩的負面評價？」
沉默。然後他極其微弱地說了一句，「I think it's not…」（我覺得這不……），或者「I think it's enough」（我覺得差不多了）之類的話。然後他就消失了。
我發郵件給他，假裝他是斷線了，問他能不能重新加入 Zoom。九分鐘後，他回覆「我」（也就是 Sophie Wang）：「Hi Sophie， 我的網路今天很不穩定，目前沒法進行視訊通話。如果你可以分享你的 Discord 或 Telegram，我們可以在那裡聊。謝謝。」
Bax、Monahan 和我趕緊想辦法給 Sophie 搞一個新的 Telegram 帳號。弄好之後我重新聯繫了 Lim——他的用戶名是 Zero Bit——他問 Ump Labs 的 Solidity 開發者薪酬是多少。我回答之後，再次要求他說一些關於金正恩的負面評價。他回覆：「I don't know much.」（我了解不多。）
我解釋說，這不需要什麼知識儲備——他只需要說一些關於金正恩的負面話就行。沉默了幾分鐘，他寫道：「It's quite special question， and never faced with other teams before.」（這個問題很特別，我之前在其他團隊面試時從來沒遇到過。）這看起來很可能是 AI 生成的回答。
不管怎樣，他仍然在試圖繞開這個要求。我沒有回覆，之後他可能舉報或封鎖了我，過了一會兒，我發現給 Sophie Wang 創建的那個 Telegram 帳號已經不能用了，所以我也沒能截圖儲存。（好在我一直在給 Bax 和 Monahan 發訊息同步每一個細節。）
沉重的結尾
我答應做這次「臥底」工作，源於一種近乎病態的好奇心——他真的沒辦法說一句金正恩的壞話嗎？當好奇心被滿足之後，留下的是一種悲傷的怔然。與此同時，我對自己的祖輩充滿了感激——尤其是我的祖父，感謝他的遠見卓識；也感激我們美國人所享有的言論自由。
這次經歷也讓我更加確信：只要每家加密公司都確保在招募中問這一個問題，就不應該再有朝鮮開發者被錄用。這些人真的會放棄一切努力。
如果做到這一點，朝鮮政權就無法再透過內部滲透獲取情報來竊取加密資產。這是一項基本檢查，卻能為整個行業和全世界省去巨大的麻煩。我希望全球的加密公司都在招募電話中使用這個問題，讓朝鮮核武計畫不再從加密貨幣中獲得哪怕一分錢的資金。
至於 Justin Lim，或者不管你的真名是什麼，我希望有一天，你和你的同胞們都能從金氏家族的野蠻暴政中獲得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