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8月11日,老牌風投機構Accel宣布完成35億美元新一輪募資。今年4月,公司剛剛募集50億美元後期投資基金,短短四個月,Accel就將85億美元推彈上膛。
Accel將AI視為一輪仍處早期階段的技術「超級週期」。在其判斷中,AI正在顯著壓縮創業公司從產品構想到規模化擴張之間的時間週期。
但與「降本增效」的技術敘事形成反差的是,AI一級市場正在變得越來越昂貴。Seed融資規模持續上升,早期估值不斷提高,一些尚未形成成熟產品和收入模式的AI公司,已經能夠獲得過去只有成長階段企業才能獲得的資本。
AI降低了建立一家公司的部分成本,卻同步推高了獲得優質AI公司股權的價格。
創業成本下降,資本賭注上升
AI工具正在使部分軟體、SaaS和金融科技創業公司以更少資本完成產品開發和早期驗證。一支規模有限的團隊,如今能夠完成過去需要更多工程師、銷售及營運人員才能完成的工作。
據股權管理服務商Carta研究數據,目前美國種子階段創業公司的團隊規模中位數只有4人;B輪平均員工人數從2023年的53人降至45人,D輪從峰值下降29%至131人。
而在初創企業的融資結構上,AI正推動一級市場走向兩極分化,融資市場逐漸呈現明顯的「槓鈴型」結構。
一方面,對於依靠AI工具顯著降低固定成本的輕型創業公司而言,產品開發和商業驗證所需的初始資本正在明顯減少;而另一方面,少數擁有頂尖團隊和技術背景的初創AI企業,開始迎來融資規模的全面上升,在成立初期獲得遠高於普通創業公司的融資和估值。
Carta統計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美國約3000家初創公司完成Pre-Seed融資,最終融資規模預計約29億美元,與過去幾個季度基本持平。其中AI初創公司獲得的資金佔比已經達到50%,而幾年前這一比例約為30%。
在資金分佈上,100萬至250萬美元的中等規模融資佔比已從2023年第一季度的24%降至18%,低於100萬美元的小額融資更加普遍,而250萬美元以上的大額融資佔比則保持穩定。
此外,頭部項目的估值正在進一步拉開差距,Carta統計的在融資規模超過250萬美元的SAFE交易中,估值最高的前10%的初創公司,其估值上限已經達到1億美元以上;2026年第二季度,Carta統計的種子輪融資估值前5%的項目已經達到約2億美元,較2025年同期的7220萬美元增長177%。
AI正在重新定義傳統意義上的「早期融資」,這種變化在最近幾個月尤其明顯。
一批來自Google、OpenAI等頭部AI公司的核心研究人員和高管剛剛離職創業,項目尚處極早期階段,資本定價卻已經迅速進入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區間。
8月初,在Google工作近27年的首席科學家Jeff Dean,與Sanjay Ghemawat、Quoc Le和Oriol Vinyals等多名Google及DeepMind核心研究人員共同離職,創辦AI科學研究公司Discovery Loop。
公司正式成立時甚至尚未完成團隊和辦公場地搭建,但已獲得Radical Ventures、Khosla Ventures、Lightspeed、Kleiner Perkins等機構支持,Alphabet也作為創始投資方參與其中。隨後有報導稱,Discovery Loop正在討論一筆約10億美元融資,對應估值約100億美元。
前OpenAI首席產品官Kevin Weil今年離職後,正在籌備一家尚未公開名稱和產品的AI科學公司。據8月最新報導,該項目尋求融資約1.5億美元,對應估值至少7.5億美元。
今年4月,前DeepMind強化學習核心研究員David Silver創辦的Ineffable Intelligence完成11億美元種子輪,估值達到51億美元,成為歐洲規模最大的Seed融資之一。
在AI時代的創業版本中,資本正在將頂級團隊的未來潛力「一次性變現」。
估值上漲,推高VC的持股成本
過去,產品能力、用戶增長和收入往往是估值逐步提升的重要依據。如今,對於來自OpenAI、Google DeepMind等頂級實驗室的團隊而言,研究履歷、人才組合以及未來建立平台型公司的可能性,本身就已經可以在公司成立初期被資本化。
而風險投資有一個很樸素的商業模式,其回報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進入價格與持股比例。對早期基金而言,在企業估值尚低時建立足夠大的初始持倉,並在後續融資過程中維持相應股權比例,是獲得超額回報的重要基礎。
但在當前AI投資熱潮中,低價獲得優質項目股權的窗口期正在迅速縮短。
Carta今年7月公佈的最新數據進一步顯示,過去6個月,美國軟體公司融資中的股權稀釋比例仍在下降。其中,種子輪和A輪的稀釋比例中位數均約為18%,B輪降至12%,C輪則已低於10%。同期,種子輪估值中位數達到2430萬美元,A輪和B輪分別達到8000萬美元和1.91億美元。
換句話說,融資規模和企業估值持續上升的同時,創始團隊讓出的股權比例卻沒有同步增加。對於希望獲得或維持較高持股比例的VC而言,獲得相同比例股權所需投入的資本正在顯著提高。
假設一家創業公司融資前估值為9000萬美元,VC投入1000萬美元,大致可以取得10%的股份。如果同一階段公司的估值升至4.9億美元,那麼獲得接近10%的股權,所需投資金額就將增加至約5000萬美元。
這也意味著,VC們既要投得進,也要跟得起。這要求大型VC同時具備兩種能力:既要在早期階段獲得足夠的初始持股,也必須為企業估值快速上升後的後續融資預留充足資金。
這種趨勢已成為了所有頭部VC的共識。開頭提到的Accel 35億美元募資中,規劃了13.5億美元全球擴張基金,其重要用途就是支持規模更大的早期首筆投資以及快速追加。今年4月募集的50億美元後期基金,則為Accel在組合公司進入成長階段後繼續保持投資能力提供資本。
今年1月,a16z一次性完成超過150億美元募資,其中67.5億美元用於成長階段投資,17億美元專門投向AI基礎設施。
B Capital隨後完成一支5億美元早期基金,規模較上一支同類基金擴大一倍。其管理層指出,大量資本進入早期市場後,部分早期融資的估值和交易規模已經越來越接近過去的成長階段。
馬太效應,資本進一步向少數頭部AI項目集中
一級市場資金正在進一步向少數頭部項目集中。
Carta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其覆蓋企業共完成587億美元風險融資,高於去年同期的565億美元,但不同融資階段之間的分化顯著擴大。其中,種子輪融資額從65億美元降至38億美元,B輪從135億美元降至104億美元, A輪基本維持在127億美元;C輪及以後階段則從239億美元增長至318億美元。
Crunchbase統計顯示,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超過70%的創業融資流向AI公司,較去年同期不足50%的比例明顯提高。同期16家公司完成了10億美元以上融資,合計融資1086億美元,佔整個季度風險投資額的53%。
頭部公司的吸金效應更加明顯。今年上半年,OpenAI與Anthropic兩家公司合計獲得2170億美元融資,佔全球創業公司融資總額的43%。這意味著當前AI投資熱潮並不是資本平均擴散至大量創業公司,而是越來越集中於少數基礎模型公司和已經獲得市場認可的頭部項目。
這種集中進一步強化了大型基金對頭部項目的爭奪。
如果最終能夠形成全球性平台的AI公司只有少數幾家,那麼大型基金未能進入這些公司的股東名單,可能直接影響整個基金週期的回報表現。相比擴大投資項目數量,越來越多機構選擇減少投資標的,並在少數高確定性項目上投入更大金額。
這也形成了一種自我強化的機制——優質AI公司成長速度加快,VC因此更早進入競爭。而相互競爭導致抬高早期估值,維持持股比例所需資本隨之增加。隨後,資本進一步向頭部項目集中,大型基金在後續融資中的優勢又得到強化。
最終,AI不僅擴大了創業公司之間的融資差距,也正在重新劃分VC行業自身的競爭格局。其中,規模較小的基金受到的影響尤為明顯。
一支1億美元基金,過去可以分散投資幾十家Seed項目。但如果一個頭部AI項目單輪融資就達到數千萬美元,同時投資機構還需要為後續融資預留資金,那麼小型基金參與熱門AI項目的能力將明顯下降。
大型機構則能夠透過不同階段的基金涵蓋一家公司的整個資本週期:早期基金負責建立持倉,成長基金繼續追加,後期基金則進一步維持持股比例。Accel在四個月內募集85億美元,正是這一趨勢的典型縮影。
高估值正在提前計入未來增長預期
不過,VC募資規模擴大,並不代表投資回報會更容易實現。實際上,進入估值越高,對企業未來增長和退出規模的要求也越高。
如果一家創業公司在1億美元估值階段獲得投資,成長至10億美元即可帶來十倍估值提升;但如果一家公司的早期估值已經達到100億美元,要實現同樣的十倍增長,最終估值就需要達到1000億美元。
Thinking Machines首輪融資估值已經達到120億美元;SSI成立不到一年,估值便升至320億美元。這些估值反映了頂級AI團隊的稀缺性,同時也意味著相當一部分未來增長預期已經被提前計入。
當前AI一級市場的風險也正在於此。如果未來能夠出現數家收入和利潤規模足以支撐數千億美元市值的平台型公司,那麼今天的高估值仍有可能得到消化;但如果多數AI企業最終無法建立足夠強的技術和商業壁壘,過高的進入價格將直接壓縮投資機構的潛在回報空間。
目前,這種投資模式在帳面上仍然表現良好。Carta數據顯示,2023年和2024年成立的部分VC基金,當前帳面內部收益率表現優於2017年至2020年的部分老基金。但其中相當一部分收益來自後續融資帶來的估值重估,而非IPO或併購產生的實際現金回報。今天不斷上漲的一級市場估值,最終仍需要通過未來的收入增長和退出價格得到驗證。
但對於Accel等大型VC而言,眼下更現實的問題並不是等待估值回歸,而是如何避免錯過這一輪技術週期中可能出現的少數贏家。
這也是大型基金持續擴張的原因之一。AI公司的成長和融資週期正在明顯縮短,一旦某個項目獲得市場認可,其估值可能在連續幾輪融資中快速提高。VC如果希望在早期取得足夠股權,並在後續融資中維持持股比例,就需要提前準備遠高於過去的資本儲備。
Accel將AI定義為一輪仍處早期階段的技術「超級週期」。在這一判斷成立的前提下,35億美元早期及擴張基金和此前募集的50億美元後期資本,實際上對應著同一種策略:盡可能提前進入潛在贏家,並為其估值快速上升後的持續跟投保留空間。
這也構成了當前AI投資熱潮中最明顯的矛盾:AI降低了創業的部分成本,卻沒有降低投資優質AI公司的成本。
對於VC而言,真正變得昂貴的,已經不只是支持一家創業公司成長所需要的資金,而是在越來越短的窗口期內,獲得並維持優質項目足夠持股比例所需要支付的價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