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son,NDV創辦人
本文討論宏觀經濟機制與公開資料,不涉及任何基金產品,不構成投資建議或收益承諾。
過去做《非共識的 20 分鐘》,大部分時候是我一個人,花二十分鐘講清楚一個判斷。
這次我想換一種方式。
不是另起爐灶做一檔新節目,也不是把訪談做成履歷問答。它仍然是《非共識的 20 分鐘》,只是我會不定期邀請一些朋友,圍繞一個我當下真的在想、但還沒有完全想明白的話題,坐下來聊一聊。
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輸出久了,答案會變得熟練,問題卻可能越來越固定。兩個人真正有來有回地聊,好的地方不是多了一倍資訊,而是對方會把你從自己習慣的路徑裡拽出來。
這一期,我找來的是Jason Kam。我們錄了將近兩個小時,聊的是兩個原本都不是程式設計師的基金經理人,怎麼開始用 AI;也聊到 AI 能替人做什麼、不能替人做什麼,以及當資訊越來越便宜之後,投資裡真正稀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為什麼是 Jason Kam
Kam 是Folius Ventures的創辦人。
他早年在美國讀書,後來在華爾街和對沖基金做了很多年研究,再從傳統金融進入數位資產。我們走過的路有一些相似:都做過傳統金融,都在後來進入新的資產類別,也都長期面對同一張很直接的成績單——判斷最後要由結果來檢驗。
但我們做事的方式不太一樣。
Kam 喜歡搭系統。他會把一個問題拆成幾個角色,讓不同的 AI 分頭研究、互相反駁,再由另一個角色彙整。他公開過的一套流程裡,有 6 個 AI 分析師,經過 5 輪辯論,最後交給 1 個「研究總監」整理。
我過去更習慣把 AI 當成一個很能幹的助理:任務拆小,邊界說清楚,一件一件交給它做。哪些資料要找,哪些公開資料要整理,哪些重複工作可以自動化,我比較容易接受;但要把整條研究鏈放進一個黑盒子裡,我還是會本能地不放心。
兩個都不是程式設計師的人,最後走出了兩套很不一樣的用法。這也是我想找他聊的原因。
其實在錄音之前,我們一起吃過一頓飯。本來只是普通聚會,最後聊了三四個小時。我後來發現,我們之間有一種挺有意思的化學反應:Kam 很容易把一個問題繼續往系統和機制裡推,我則經常在他講到一半時打斷他——你先等等,這件事對一個普通人到底有什麼用?
這期節目裡,我也真的這樣打斷了他。
二、我們到底拿 AI 做了什麼
Kam 一開始講的是一個很大的變化:能源、晶片和模型的進步,正在讓「智慧」的成本快速下降。
我說,我得替聽眾打斷一下。這個故事大家多少都聽過,我們不如講點落地的。
你十幾年沒有認真寫程式碼,我從來不會寫程式碼。那我們現在到底拿 AI 做了什麼?
Kam 給了三個很具體的答案。
第一,掃資訊。他會讓系統持續看公開社群媒體、論壇、研究資料和一批精選播客,不是為了每天生成一堆摘要,而是為了找到:這一段時間有沒有出現一個值得繼續追的問題。
第二,搭研究地圖。以前研究一家公司,可能先 Google,再翻財報、電話會、訪談和產業資料。現在 AI 可以先把資料攤開,告訴你哪裡有證據、哪裡只是二手轉述、哪裡還缺一塊。
第三,接走重複追蹤。公司更新、財報之後的變化、同一個問題的正反論據,都可以先讓機器跑一遍。人不用從零開始,但仍然要回到原文。
他還做了BidClub,把一批中美投資播客變成可以搜尋的口語資料庫。2026 年 8 月 16 日訪問官網時,頁面列出了 29 檔節目、2,251 集內容。過去你需要一集一集聽,現在可以先找到哪一段值得聽,再回去聽原話。
我聽完的第一個感受是:AI 最先複製的,不是基金經理人,而是基金經理人的工作量。
以前,一個不會寫程式碼的人即使知道自己想看什麼,也經常卡在執行上。你不可能每天把幾十個來源重新掃一遍,也不可能為每一個念頭都搭一套工具。現在這個門檻突然低了。很多原本只存在腦子裡的工作習慣,可以被拆開、測試,甚至重複運行。
這當然很有用。但接下來那個問題更重要:當每個人都能讀更多資料,為什麼判斷沒有一起變得更容易?
三、資訊越多,主要矛盾反而越難找
Kam 對自己搭的系統並不盲目樂觀。
他說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話:你給 AI 畫了一個圈,它就很難自己跳出來。
它可以在一個問題裡挖得很深。問題是,那個問題一開始就可能問錯了。對話跑得越久,它越可能在一個不太重要的方向上工作得非常努力,最後交給你一份很完整、很流暢,也很沒用的答案。
投資最難的地方,從來不是列出所有變數。
利率、競爭、產品、管理層、估值、政策、資金面,每一個都重要,每一個都能寫成幾十頁。真正困難的是,從資訊的大海裡找出三四個會改變結論的主要矛盾,然後判斷眼下市場到底在交易哪一個。
AI 現在很擅長回答問題,還不太擅長決定什麼才是問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資訊多不等於理解深。一個人如果腦子裡沒有框架,AI 只是讓更多材料更快地經過他。Kam 的原話很直接:沒有框架,所有資訊都是雜訊。
我自己也有類似感受。
AI 可以告訴我,某個關係走到了歷史上很少見的位置;也可以把過去幾次類似情況全部找出來。但這一次會不會沿著舊路徑回去,還是因為環境已經變了,過去的類比不再適用,它不能替我決定。
它能擴大搜尋半徑,也能製造一個很像樣的反方。最後哪一條證據真正重要,哪一條只是看起來新鮮,仍然是人的工作。
所以我們聊到這裡,其實形成了一個很樸素的共識:AI 可以替你找資料,不能替你決定該相信什麼;可以替你複製流程,不能替你承擔結果。
四、這次對談,我自己帶走了什麼
我帶走的第一件事是:先複製工作,不要急著外包判斷。
如果一件事重複、耗時、來源明確,而且你能很快檢查對錯,很適合先交給 AI。找資料、列差異、整理原文、建立時間線,都屬於這一類。相反,凡是涉及「哪個變數最重要」「這次和過去是否真的相似」,最好先保留在人手裡。
第二件事是:普通人第一步不是追更多資訊,而是親手搭一個最粗的框架。
我在節目裡問 Kam,如果一個普通人想用 AI 幫自己做研究,最應該先做什麼?
他的答案不是學提示詞,也不是訂更多工具,而是親手搭一個最簡單的單位經濟模型。
翻譯成人話,就是先把一個生意最小的運轉公式寫下來:誰在付錢,為什麼付,多久付一次;收入從哪裡來,最大的成本是什麼,真正卡住成長的地方在哪裡。
這個模型一開始可以很笨,甚至有很多空格。但你親手寫過以後,每一條新資訊才有位置可放。否則,讀十篇報告和讀一百篇報告的區別,可能只是你收集了更多無法判斷輕重的句子。
第三件事是:結果和過程,要用兩張成績單。
我們聊到一件並不容易公開談的事:短期結果會反過來訓練一個人的動作。表現好的時候,容易把運氣算成能力;表現不好的時候,又會把所有波動都理解成自己做錯了。
Kam 的辦法是做減法,把成績單拉長,不要讓自己被過於頻繁的計分綁架。我的辦法更像做加法:去做一些和原有成績單沒有直接關係、但能帶來真實回饋的新項目。一個是拿掉負號,一個是多加幾個加號。
方向不同,解決的是同一個問題:別讓一個短期結果,壟斷你對自己的全部解釋。
五、如果你想馬上試一下
不需要先搭一套複雜系統。找一個你本來就感興趣的公司、產業,甚至一個身邊的小生意,先做一輪一小時的研究初篩:
1. 用一句話寫清楚它怎麼賺錢:誰付錢、付多少、多久付一次,最大的成本是什麼。
2. 把不知道的地方留空,讓 AI 只負責找原始來源,並附上來源名稱、發布日期和連結,再把內容分成「已知事實、估算、還不知道」。先不要讓它給結論。
3. 把真正可能改變判斷的變數壓到最多三個,再讓 AI 為每一個變數找最強支持和最強反方。
4. 最後自己寫一句:如果哪一條事實被證明不成立,我會改變現在的看法?
這四步不會直接給你一個投資答案,也不應該拿來直接做任何買賣決定。它真正訓練的是另一件事:把「我看了很多」,慢慢變成「我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想,也知道什麼會證明我想錯了」。
錄到最後,Kam 提到一個很誠實的擔心:AI 會讓一個人在新方向上走得非常快、非常遠,快到走了一大段以後,才發現那根本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的反應不太一樣。我覺得很多方向本來就是撞出來的。如果因為害怕走錯,一直站在原地優化路線,也可能永遠碰不到真正有意思的東西。
這大概也是朋友對談最有價值的地方。我們不一定最後得出同一個答案,但對方會讓我看見:自己的答案依賴了什麼性格,忽略了什麼代價。
AI 讓開始變得容易,也讓走錯路變得更快。
所以這一期留給我的問題不是“AI 會不會取代基金經理”,而是一個更具體的問題:當資訊和執行都越來越便宜,我們有沒有能力更早發現,自己正在回答一個錯誤的問題?
這也是我想繼續邀請朋友來聊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