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y Yu,Pantera Capital合夥人;
編譯:Shaw,金色財經

算力與數據中心基礎設施支出已經形成萬億級賽道,規模堪比美國消費市場,成為美國經濟增長的一大支柱。然而,隨著 AI 智能體逐步滲透實體經濟,算力需求持續高漲,但獲取 GPU 的實際流程卻依舊十分傳統。市面上雖然已有 SF Compute、Vast AI、Runpod 等交易平台,但大量 GPU 節點的真實交易仍然依靠各類社群聊天渠道、場外(OTC)經紀商以及客製化雙邊協議完成。

當前,GPU 算力的金融化進程仍處於早期階段。和電力一樣,算力並非完全同質可互換的資產,它受到型號規格(SKU)、時間與地理位置三重約束。但展望 5-10 年後, 算力很有可能演變為和電力、原油一樣的大宗商品資產,成為支撐 AI 時代經濟產出的全球性關鍵資源。本文將探討這一演變過程: 我們可以從電力市場借鑑哪些經驗來理解算力市場結構、行業正在搭建的各類產品版圖,以及算力商品化所蘊藏的機遇與尚未解決的問題。
一、借鑑電力市場
1.1 電力市場的架構
想要預判算力市場如何演化,我們不妨參考電力市場。與算力類似,電力具備異質性、時間屬性、節點集中等特徵,是全球經濟增長的底層支撐。自 20 世紀 90 年代起,美國電力體系逐步推進私有化,發電、輸電、配電一體化的垂直公用事業公司不斷被拆分。獨立電網運營商開始負責國內不同區域的調度;PJMWest(東海岸)、ERCOT North(德州)、CAISO SP15(南加州)等大型電力樞紐,最終在洲際交易所(ICE)與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形成可交易的商品合約,並成為該資產類別的一系列定價基準。
從物理層面看,電力市場本質上遵循**「電網、運營商、節點」**三層架構。頂層由多個物理上相互獨立的區域電網構成。每個區域電網配有系統運營商 —— 區域輸電組織(RTO)與獨立系統運營商(ISO)。運營商管理眾多本地變電站節點。以舊金山為例,城市供電由恩巴卡德羅、拉金、米申等多個變電站 「節點」 共同保障。每個節點的電價依靠節點邊際電價(LMP)算法計算得出,該算法在發電調度、用戶需求、輸電物理成本、電力潮流物理規律等多重約束條件下開展優化求解。

節點邊際電價(LMP)算法成為 1 瓦電力實物交割與 PJM-West 這類可交易電力基準品之間的關鍵紐帶。電力的 「樞紐價」 與指數價格本質上是一籃子終端 LMP 節點價格的加權平均值。其中規模最大的一批基準最終具備了足夠的穩定性與流動性,得以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洲際交易所(ICE)等平台掛牌交易,並成為整個資產類別的參考定價。
1.2 關於算力市場的若干假說
回顧過去 30 年電力市場的演變歷程,我們可以推導出幾條關於算力市場的假說。
**首先,算力市場或將沿用與電力市場相似的架構。在實物交割層面,電力市場 「電網運營商節點」 結構最貼切的類比是 「硬體服務商集群」。**正如電力市場存在相互獨立的實體電網,算力市場會以硬體晶片類型劃分。H100、H200、B200、B300 等不同晶片品類,各自擁有獨立(但互相關聯)的定價基準。在 「運營商」 層級,存在多家算力服務商,例如 AWS、Nebius、Coreweave、SF Compute、Ornn。它們針對不同集群設置差異化定價,集群按時間、地理位置、硬體型號(SKU)區分,對應電力市場的節點。而和 LMP 最接近的對應機制,則是調度 / 路由算法:根據特定硬體規格的資源可用情況,輸出動態實例價格。
電力市場中勝出、最終成為品類基準指數的標的(如 PJM-West、ERCOT-North、CAISO SP15),大多依託流動性最好的實物交割基礎設施,這一點和原油等大宗商品市場的邏輯一致。算力領域未來會湧現大量基準指數,最終勝出的,大概率也是綁定高流動性實物交割場所的那一批。
此外,在電力市場中,儘管交易主體(發電方是空方、用電負荷方是多方的)有時會直接在電力交易所做對沖,但大部分主體交易是通過銀行與交易商旗下的場外交易櫃檯完成。場外櫃檯以一定價差將節點交割轉換為樞紐交割,並對沖自身風險敞口。這套市場格局也可能在算力市場重現:算力的實際交易主體(新型雲廠商與 AI 企業),可能更傾向於通過經紀商採購對應硬體規格資源,而非直接在交易所進行對沖操作。
最後,算力市場的基差風險可能顯著高於電力市場。《聯邦電力法》要求美國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FERC)強制公開電力批發行情,但算力市場並無這類強制透明化要求。這意味著算力動態價格(以及指數)只能依託自身訂單簿,以及通過收益分成、數據採購協議合作的新型雲廠商的訂單簿來構建。
二、算力市場的架構
2.1 推理需求棧
電力市場的誕生源於電力的各類工業應用,同理,算力市場的底層驅動力來自 token 需求,尤其是推理 token 的需求。

當前,推理技術棧大致可劃分為三個獨立層級,共同構成算力市場的結構性多頭與空頭:
- 新型雲廠商層(Neocloud layer):Nebius、Coreweave 等主體運營實體數據中心,是 GPU 的賣方。
- 即時調用層(On-tap layer):Fireworks、Baseten 這類開發者平台,將裸機環境封裝成功能完備的 GPU 運行環境,開發者可直接在此運行任務、按需獲取推理 Token。該層級屬於 GPU 的買方。
- 應用層(Application layer):Cursor、Perplexity、Rime 等應用依託上述推理平台,向個人用戶與企業交付終端產品。該層級是推理 Token 的買方(而 Token 服務的底層消耗就是 GPU 算力)。
生態內各個參與者管理 GPU 的策略略有差異,但大體而言,新型雲廠商是 GPU 市場的結構性空頭,即時調用層與應用層則屬於多頭。而亞馬遜、谷歌這類超大規模雲廠商,會在整個技術棧的每一層都佈局自研產品。關於 「利潤流向」,有一個經驗估算:上層應用每花費 100 美元購買 Token,約 45 美元流向即時調用層,50 美元流向新型雲廠商 / GPU 資源層,剩餘 5 美元歸 OpenRouter 這類路由層。
2.2 算力資本市場架構

AI 交易主體這種底層結構性「代幣經濟學」,決定了算力資本市場的形成型態。算力市場一種可能的演化路徑為:多頭方(開發者平台、應用層)與空頭方(新型雲端廠商)兩類 AI 交易主體,透過 SF Compute、Runpod、Compute Exchange 等算力經紀商與場外交易櫃檯完成特定硬體規格(SKU)的交易。而後算力經紀商與場外櫃檯進行庫存管理,並承接終端 Token 消費者所需硬體規格與標準 H200 算力之間的基差風險;它們在 Architect、Pluto 等算力交易所進行避險操作。交易所的定價,則依託合作的新型雲端廠商、場外平台訂單簿加權計算形成的基準價格。
2.3 輝達:算力領域的「中央銀行」
除此之外,輝達近期宣布,計劃將其 AI 工廠算力打造成為一類「可投資資產」。在這套算力金融化體系中,憑藉在 GPU 技術棧的壟斷地位,輝達可以被視作算力市場的「中央銀行」。中央銀行通常具備三大核心目標:(1)調控經濟體通膨;(2)實現充分就業;(3)充當最後貸款人。輝達事實上正在扮演對應角色:
- 調控通膨:GPU 經濟體中的「通膨」可以類比為晶片貶值週期,尤其是相對當前頂尖晶片(SOTA)的貶值速度。輝達能夠掌控新品發佈節奏(例如 Vera Rubin 晶片),以此在一定程度上影響 GPU 長期貶值速率。
- 充分就業:輝達追求 GPU 的「充分就業」。若 Token 需求推高 GPU 利用率,市場就會產生更多 GPU 採購需求。因此輝達有動力推動算力金融化,提升 GPU 小時的流動性,進而拉高硬體利用率。
- 充當最後貸款人:輝達同時推出最高 25% 殘值兜底政策。一旦新型雲廠商及其他 GPU 服務商遭遇流動性危機,該政策可視作對 GPU 資產價值的救助與保險保障。
三、算力市場的機遇與挑戰
3.1 算力技術棧對應的產品型態
隨著算力市場金融化層持續擴張,行業有望誕生幾大類核心產品,各自具備優勢,同時也面臨挑戰。
產品一:實物交割。 指將實體 GPU 資源交付至終端需求方,相關參與者包括 SF Compute、Hyperbolic、Vast、Runpod、Compute Exchange。這一層最貼近硬體底層,直接對接前文所述的各類 AI 交易主體。由於算力硬體規格品類繁雜,多數平台起步階段僅充當經紀商,撮合算力需求方與各家新型雲廠商並賺取佣金⁸。該賽道的終極目標是搭建算力「現貨交易所」。但在 GPU 實物交割環節持續穩定把控品質難度很高,對於算力供給來自去中心化網絡的平台而言更是如此。這一層想要走向成熟,或許需要出現類似穆迪的評級機構,對底層交付資源的品質進行背書。
此外,儘管實物交割賽道競爭白熱化,但長期來看它最容易構築持久護城河。回顧原油、電力市場案例可以發現,指數、交易所、借貸等金融化業務,往往圍繞流動性最好的實物交割場所生長。因此搭建成熟的實物交割體系具備極高價值。
產品二:指數產品。 指搭建在算力資產之上的「指數曲線」,Ornn、Silicon Data、Compute Desk、Semianalysis 等機構均在佈局。構建指數是算力進一步金融化、實現可交易的關鍵一步。隨著算力指數產品逐步成熟,「算力市場」這一敘事迎來爆發;CME、ICE 等多家大型交易所也陸續宣佈與算力指數機構開展合作。

然而時至今日,眾多算力指數與各家獨立 GPU 交易市場之間依舊存在巨大價差。造成價格分化主要有兩點原因:第一,底層標的本身存在差異,不同平台在算力可靠性、可中斷性以及合約條款上相去甚遠;第二,各類算力指數依託的訂單簿數據各不相同,並且算力行業不像電力等資產(受 FERC 監管),不存在強制資訊透明的法規。當下不少算力指數只是向新型雲廠商批量採購訂單簿數據,或是透過合作、收益分成的方式搭建基礎數據集。
除此之外,對比交易所和實物交割業務,指數層本身商業化難度更高。因此儘管指數能夠製造聲勢,同時也是算力市場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單純依靠指數業務,會同時承受來自底層實物市場(價格數據源)與上層交易所(要求收益分成)的雙向擠壓。
產品三:衍生品交易平台。 技術棧第三層是交易平台(以現金結算期貨為主),依託指數產品為算力提供對沖場所,Liquid Compute、Architect 等項目正在進行相關開發。長期來看,衍生品賽道最受關注、商業化潛力最強,但目前仍處於早期階段,交易量尚不夠可觀。同時,現金結算平台的可交易標的是標準化 H200 算力實例,並非可以直接運行推理任務的特定硬體規格。因此在這類交易所開展交易的大多是場外交易櫃檯、算力經紀商,目的是對沖資產負債表上的算力庫存風險,而非終端 AI 需求主體。
產品四:金融化載體。 第四大類產品範疇更廣,指服務算力融資的各類工具。例如借貸協議、資金庫,以及 USD.AI 這類合成穩定幣,為數據中心、新型雲廠商的實體建設提供資金支持。未來市場還會出現風險轉移與保險類產品,用來平滑 GPU 市場當中的基差風險。
綜合以上各層級可以看出,算力行業最終成熟型態的輪廓已經清晰:勝出者將是全棧型玩家,既能實現穩健的 GPU 實物交割,依託自身實物訂單簿自然生成算力指數,再基於指數搭建期貨交易所,把算力打造為可對沖風險的資產品類。行業尚存爭議的是產品落地順序 —— 最終贏家是先做實物交割,先推出指數,還是先搭建交易平台?
3.2 算力代幣經濟學前沿探討
至此前文主要圍繞 GPU 層面討論算力市場。我們把視野拓寬,從更廣的算力代幣經濟學視角審視算力市場,分別從歷史演進、價值捕獲,以及與前沿 AI 實驗室博弈的博弈論角度展開分析。
從歷史維度看,算力交易市場並非全新概念。2023 至 2024 年,SF Compute、Hyperbolic 等項目就提出相關構想,Akash、IONet 等去中心化算力平台也同期湧現。值得注意的是,很多參與者並未止步於 GPU 交易市場這一層。例如 Hyperbolic 轉型成為推理服務商,直接對外售賣推理 Token;SF Compute 開始自建集群、自營運算力資源。
從價值分配鏈條來看,價值沿著 AI 應用(Cursor、Harvey、Granola)→OpenRouter 這類路由層→Fireworks、Baseten 等推理服務商→新型雲廠商與算力交易市場(Nebius、Coreweave、SF Compute)→數據中心運營商逐層傳遞。固守產業鏈中間位置很容易遭受兩端擠壓;企業必須向上游或下游延伸業務,才能維持穩定豐厚的利潤率。
最後從博弈論視角,Token 市場存在三大無法忽視的核心變量:
(1)輝達掌控晶片供給與貶值節奏;
(2)Anthropic、OpenAI 等前沿實驗室發佈新模型,推高推理 Token 需求;
(3)Kimi、GLM、DeepSeek、通義千問等開源模型持續壓制推理業務利潤率。
三大變量共同構成 GPU 與 Token 市場多空兩側的結構性驅動因素,任意一方推出重磅產品,都能夠重塑整條定價曲線。因為重大事件(例如 GPT 5.6 發佈)會沿著 AI Token 整條價值鏈條產生連鎖反應,帶動 Token 價格與實體 GPU 價格劇烈波動。由此可見,一家企業同時運營推理 Token 業務與實體 GPU 交易市場具備極強的經濟合理性,可以對沖產業鏈上下兩層利潤率波動帶來的風險。
結論
回顧歷史,原油、電力等大型大宗商品市場,起步階段的型態都與當下算力市場十分相似:交易依靠中間商開展雙邊、不透明的場外交易。而後實物交割逐步形成標準化協議與金融基礎組件,包括指數、交易標準化、品質核驗機制,最終成長為充分金融化的資產品類。
如今算力行業正在複刻這一演變過程。各類項目已經開始試驗指數、現金結算交易所、借貸、保險等金融工具;與此同時,GPU 實體交易平台與雲服務商都在發力,試圖完整拿下 Token 整條價值鏈條。作為支撐整個 AI 經濟的底層資產,算力正在從單純基礎設施,逐步蛻變為獨立的金融資產。
**未來賽道大概率會誕生多家獨角獸企業,分佈在產業鏈不同層級,模式各不相同,覆蓋實體算力供給、經紀業務、借貸、風險管理,並且能夠同時兼容去中心化金融(DeFi)與傳統金融(TradFi)資本市場。**算力或許是數十年來誕生的首個全新實體大宗商品;我們正親眼見證它從社群零散交易,一步步發展成為成熟完整的資產品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