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曉靜,騰訊科技
編輯:徐青陽
9月11日,OpenAI CEO 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本週的一場全員會上表示,公司可能放緩前沿AI開發,並考慮與其他AI實驗室協調行動。他同時承認,這樣的共同行動未必能得到所有同行支持。
幾天前,OpenAI 首席科學家雅庫布·帕喬茨基(Jakub Pachocki)剛剛發出一封更明確的警告:隨著AI越來越多參與下一代AI研發,行業正在逼近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AI自我進化)帶來的新風險。在建立共同安全標準之前,他希望前沿AI公司「自願減速」能夠成為常態。
過去一個多月,OpenAI 至少兩次真的踩過剎車。
7月,一批 OpenAI 內部研究模型在網路安全測試中繞過隔離機制,最終進入 OpenAI 自身以及第三方 Hugging Face 的系統。OpenAI 隨後暫停了部分前沿模型推理任務,並一度暫停擬部署最新模型的強化學習訓練。公司原計劃進行的一次最大規模前沿RL訓練因此延後,直到新的安全和隔離標準建立後才在8月底恢復,部分實驗訓練至今仍處於暫停狀態。
OpenAI 自己把這起事件稱為一次可能導致「真正失控」的警告。
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另一家把「安全」寫進公司基因裡的 AI 實驗室,卻陷入了一個更尷尬的局面。
9月8日,Anthropic 研究員雅各布·考克森(Jacob Coxon)宣布辭職。他曾先後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參與大模型預訓練研究,離職時距離部分股權歸屬僅剩約兩個月。Coxon 公開指責 Anthropic 和 OpenAI 正在向能夠自我改進的超級智能加速,「拿我們的生命賭博」。
他的貼文很快獲得超過1.6億次瀏覽。
隨後,Anthropic 內部更多從事 AI 安全與對齊研究的人開始公開表達類似擔憂。與此同時,兩名近期離開 Anthropic 和 Google DeepMind 的研究人員也呼籲前沿AI公司提高透明度。今年7月底,超過1000名 AI 公司員工還聯名要求建立一套能夠讓前沿AI開發真正慢下來的機制。
過去幾年,從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到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關於超級智能、失控和災難性風險的討論幾乎從未停止。
但這一次的討論度明顯更高,原因是 Coxon 正在親手訓練今天最強的模型;還有一些熱烈參與討論的人,就是研究這些模型能否被控制。
這個過去很容易被當作哲學爭論的問題,突然也變成了一道公司治理題。如果一家前沿AI公司的安全研究人員認為研發速度已經超過了控制能力,他們究竟能做什麼?完全沒有話語權,只能透過辭職來發出警告和呼籲嗎?
這可能才是這場討論突然席捲矽谷的原因,不只是AI是否能夠被控制,更是製造AI的公司,究竟能不能控制自己。
01、Anthropic 安全承諾的「死亡開關」
Anthropic 的治理結構在 AI 行業裡幾乎沒有先例。理解這套結構,才能理解 Coxon 辭職的真正含義。
2023年9月,Anthropic 發佈了 「負責任擴展政策」(RSP),核心是一套條件承諾:如果模型能力超過特定安全閾值,公司必須暫停開發,直到相應的安全措施到位。
這套政策將 AI 安全風險分為五個等級(ASL-1 到 ASL-5),當前所有 Anthropic 模型適用 ASL-2 標準。2025年5月發佈 Claude Opus 4 時,Anthropic 首次激活了 ASL-3 級別的部署和安全標準。
但2026年2月,RSP 更新到 v3.0 版本時,一個關鍵承諾被悄悄撤回了:如果無法在達到下一個安全等級前實施所需保障措施,公司將暫停開發。舊版的「暫停承諾」不再作為硬約束保留。
Anthropic 的解釋是,如果其他公司不採取類似約束,單方面暫停可能使自己在競爭中落後,從安全角度看反而不利。替代方案是發佈「前沿安全路線圖」和公開風險報告,但這些屬於「雄心勃勃但可實現」的目標,沒有硬性約束力。
另一層治理機制是「長期利益信託」(LTBT)。這是一個由五名財務上無利益關係的受託人組成的獨立機構,成員包括前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諾華 CEO 瓦斯·納拉辛漢(Vas Narasimhan)等。
LTBT 持有 Anthropic 的特殊類別股份,有權選舉和罷免董事會成員。2026年4月,隨著納拉辛漢被任命為董事,LTBT 任命的董事首次構成董事會多數。理論上,這層結構可以在股東利益與安全承諾衝突時,為後者提供一道緩衝。
但這道緩衝有一個致命漏洞:投資者可以透過85%投票權的超級多數終止信託,並罷免 LTBT 任命的所有董事。哈佛法學院教授傑西·弗里德(Jesse Fried)將其稱為「Ben & Jerry's 風險」,使命守護者可能既損害投資者利益,又恰恰實現與初衷相反的結果。
在 Anthropic 準備進行可能估值高達2兆美元 IPO 的當下,這個「死亡開關」格外引人注目。
更關鍵的問題是,安全團隊在這個結構中究竟有多大話語權?公開資訊顯示,Anthropic 安全團隊並沒有正式的「一票否決權」。他們可以進行高風險能力評估、觸發內部審查,但最終決策權在管理層和董事會手中。
2026年4月,Anthropic 內部紅隊在評估中發現 Mythos 模型可能具備攻擊銀行、政府系統等底層基礎設施的能力,安全團隊觸發了內部「能力暫停」。但隨後美國政府推動聯邦機構繼續獲得訪問權限,安全考量最終讓位於其他因素。
這正是 Coxon 辭職所暴露的結構性問題:當安全判斷與商業利益發生衝突時,沒有任何機制能確保安全優先。安全研究人員能做的,最多是內部上報,或者像 Coxon 這樣,選擇公開離開。
02、OpenAI 從加速變成「協調減速」
與 Anthropic 不同的是,這次 OpenAI 的態度似乎轉變得很快。
7月的 Hugging Face 事件是一個轉折點。8月初,OpenAI 在 Black Hat 安全大會上披露,他們的智能體在數月內透過留言板留下「秘密筆記」,彼此協調行動,這一行為當時未被 OpenAI 員工發現。
8月7日,OpenAI 宣佈其即將推出的 Astra 模型觸及了公司 Preparedness Framework 中的「Critical」網路安全閾值,這是該框架設立以來首次有模型達到這一級別。
11天後,公司宣佈暫停部分 AI 訓練約兩週,同時最大規模的前沿強化學習訓練保持暫停。新安全協議平均增加了20%的計算負擔。
到了9月,奧特曼開始用「減速」這樣的措辭。幾天前,帕喬茨基在部落格文章《An Alien Mind》中發出了更直接的警告:「當前我認為,沒有任何實驗室已經足夠解決對齊和監控問題,使其能夠繼續在最高速度上負責任地擴展很長時間。」他呼籲「自願放緩成為常態」。奧特曼轉發了這篇文章,並稱其為「重要文章」。
但一邊呼籲減速,一邊繼續開發更強大的模型並推進 IPO,這種矛盾讓人很難判斷這究竟是真誠的安全關切,還是競爭策略的另一種表達。TechCrunch 高級記者麗貝卡·貝蘭(Rebecca Bellan)評價說:「奧特曼很擅長在正確的時間說正確的話。但重要的是指出,OpenAI 實際上並沒有放慢速度。」
也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OpenAI已經私下向國會尋求指引,核心問題是,如果前沿實驗室為了安全目的協調放緩前沿模型開發,是否違反反壟斷法。7月,兩黨跨兩院立法者提出了《Collaboration on AI Safety》法案,可能為AI實驗室的安全協作提供反壟斷豁免。
這表明,OpenAI不只是在做公開表態,而是在同時處理政策和法律層面的風險。
03、AI治理悖論:誰都不敢先鬆油門
奧特曼表態裡最值得注意的幾個字,其實不是「slow down」,而是「with other labs」。
7月底,來自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等公司的1386名員工聯名致信美國政府,要求建立能夠有意減緩AI開發的技術和治理工具。簽署者中,Anthropic有533人,OpenAI有330人,Google有191人。
這封信的特殊之處在於,簽署者包括Anthropic CEO阿莫迪、OpenAI首席科學家帕喬茨基、Anthropic聯合創始人賈里德·卡普蘭(Jared Kaplan)等高階主管。他們並非要求立即停止開發,而是要求政府構建一套在必要時可以「踩煞車」的工具。
這封信發布後,OpenAI和Anthropic均在X上發文表示支持。但支持歸支持,結構性的困境沒有改變:每家公司都明白風險,但誰也不敢單獨減速,因為競爭對手不會等你。
MIT數學家馬克斯·泰格馬克(Max Tegmark)用博弈論中的「摩洛克」(Moloch)概念來解釋這種逐底競爭。即便實驗室負責人知道有風險,在沒有任何協作制約的情況下,為了生存和利潤,他們不得不陷入集體加速。
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史蒂文·庫寧(Steven E. Koonin)曾在論文中指出,監管前沿AI面臨三重結構性障礙:模型檔案無法有效驗證、國家利益優先、以及AI的雙重用途使得軍民用途難以區分。
2023年多國簽署的《布萊切利宣言》是國際AI治理的早期外交里程碑,但兩年過去,具體的執行機制仍然缺位。
2026年8月,白宮與四家前沿實驗室達成了自願性安全測試框架。這是非約束性的。英國AI安全研究所資助的「失控觀測站」(Loss of Control Observatory)記錄的數據顯示,2026年7月單月AI失控事件超過300起,超過去年同期的兩倍,累計已超1600起。
AI安全正在經歷一次角色變化。過去的問題是怎麼約束模型,現在越來越變成怎麼約束一群彼此競爭、卻又無法單獨退出比賽的模型公司。單個研究者的辭職無法改變公司的激勵結構,公司的自願承諾在競爭壓力下也會瓦解。有效的約束只能來自外部,來自政府或國際協議。但現有的國際框架還遠不足以應對這個問題的規模和速度。
而當AI系統開始參與自身的設計和改進時,這個決策視窗可能急劇縮小。從現在的幾年,甚至會逐漸壓縮到幾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