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金:當黃金與美債並駕齊驅

中金公司分析指出,近期金價急漲至每盎司5500美元以上,使全球存量黃金總價值與美債存量規模相當,這是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首次,標誌著一個重要的心理分水嶺。

黃金上漲的核心動力

  • 主要驅動力並非傳統的實際利率或美元走弱,而是對美國政策(特別是川普時期)的不信任,引發了對美元信用的局部替代,即「去美元化」預期。
  • 新興市場央行(如中國、土耳其)增持黃金儲備,以及私人部門資金透過ETF大量流入,共同推動了金價。

美債面臨的內在問題

  • 償債壓力剛性化:利息支出佔財政收入比例創歷史新高,壓縮了財政彈性。
  • 持有結構內生化:外國投資者持有美債比例趨勢性下降,削弱其全球儲備資產地位。
  • 相對價值縮水:黃金相對美債的價值比持續攀升,反映投資者偏好轉移。

全球「去美元化」的現狀

  • 目前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一部分國家(主要為亞洲及新興經濟體)在增持黃金、減持美債;另一部分國家(如日本、英國)則仍在增持美債。
  • 「去美元化」並非全球共識,更多是特定國家因應地緣風險或制裁擔憂的選擇。

歷史經驗與當前挑戰

  • 上世紀70-80年代,黃金規模兩度超越美債,最終皆以聯準會強力升息(如沃爾克時期)重塑美債信任而告終。
  • 美國當前面臨「三難選擇」:難以同時實現低通膨、低利率與維持美元霸權。當前美國債務規模與付息壓力遠高於70年代,透過大幅升息來重塑信任的代價巨大。

黃金趨勢是否終結?

  • 要終結黃金的上漲趨勢,美國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有效解決美債的信任問題,例如透過強力的財政紀律與貨幣政策組合(如新提名的聯準會主席沃什主張的「降息+縮表」)。
  • 若美國未能重塑信任,黃金的避險與替代需求可能持續,金價將進入高波動的「未知領域」。對投資者而言,在劇烈波動中,「定投」策略顯得尤為重要。
總結

作者:中金點睛

引言:5500美元是黃金能觸及的天花板,還是劃時代變化剛開始的起點?

開年短短一個月,黃金的表現就創下多項記錄:1)上漲斜率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雖然看多黃金是市場的主流,但短短一個月內漲幅高達25%,還是80年代以來的首次,即便對於大多數黃金多頭而言恐怕也始料未及;2)轉眼間跌幅超過5500美元/盎司後「滿減」,一天之內未及;

在這急漲與暴跌交織的巨震面前,任何點位測算都顯得蒼白且無力,是因為:1)金價顯然已超越單純的基本面主導,所以傳統的黃金測算模型如實際利率已經失效;2)影響更大的地緣與貨幣體系重構的宏大敘事又很難給出具體的時間表,反而突然失效;2)影響更大的地緣與貨幣體系重構的宏大敘事又很難給予短期資金的時間表,反而更短暫和短期

圖表1:2022年後黃金與實質利率脫錨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2:我們建構的美元、實際利率、不確定性和動量四因子模型近期對金價解釋力度下降

資料來源:Bloomberg,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這三點決定了對金價的計算很難兼顧方向與時間,更不用說過程中上下起伏的節奏了,也凸顯出“定投”二字的含金量,例如我們在去年11月發表的年度展望《跟隨信用擴張的方向》中就根據存量黃金規模等於美債規模反推出5500美元/盎司這個“盎司這個“盎司”,但也已經預料到三個月。有人會說,只要方向對了就行,時間沒那麼重要,其實並非如此,試想,如果這一點位要三年後才兌現而非三個月,誰又願意為三年的遠景機會而在短期內重倉呢?更不用說過程中的劇烈動盪能否拿得住了。

其實,伴隨黃金的急漲,陡增的波動率和巨大的ETF流入已經給上漲暗暗標下了“價碼”,全球黃金ETF中規模最大的SPDR黃金ETF持有量已回升至2022年俄烏衝突附近水平,且ET F和金價過去兩年相關係數抬升至0.98,為歷史高點,都表明情緒已經亢奮到一定程度,至於說沃什的提名只是扮演了一個風暴所需要的催化劑,不然美股美債和美元為何沒有這麼大的動盪呢?

圖表3:黃金的14天RSI達90,持續位於超買區間

資料來源:Bloomberg,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4:黃金的波動率明顯加大,高於其它資產

資料來源:Bloomberg,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5:金價與ETF相關性達有數據以來最高值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不過,拋開短期的急漲暴跌,黃金超過5500美元/盎司的確也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它標誌著存量黃金的總價值(38.2萬億美元)已與美債的總存量相當(38.5萬億美元)[1],這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的首次,意味著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後已確立的全球規模已確立。

圖6:我們計算當金價漲至5,500美元/盎司,存量黃金規模與存量美債規模相當…

資料來源:Wind,IMF,WGC,UCGS,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7:…為上世紀80年代以來首次出現

資料來源:Wind,IMF,WGC,UCGS,中金公司研究部

已經久久不在國際貨幣體係日常運轉中心的黃金,竟然能漲到與作為美元的土壤且擁有強大結算和交易便利的美債同等規模,到底是黃金能觸及的天花板,還是一個劃時代變化剛開始的起點?一個偶然的巧合是,金價甫一觸及這個位置,立刻面臨劇烈回調,似乎暗示著這個位置的敏感度。這一問題的答案,取決於美國能否重塑美債信任,也決定了黃金是否會面臨“沃爾克時刻”,這也是我們在本文中重點討論的問題。

一、黃金上漲的動力?對美國不信任引發的對美元信用的局部替代

本輪黃金的多頭市場究竟是什麼因素驅動?找到原因才能更好地判斷未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從影響金價的幾個關鍵因素著手分析:

► 是因為美元走弱嗎?是主要貢獻,但作用不如70年代大。美元主導大宗商品定價,同時美元的走弱又加強黃金的儲備價值。自2022年以來,黃金步入新一輪多頭市場,從2022年9月1622美元/盎司最高上漲239%,恰好對應美元指數從2022年9月114的高點下跌16%至目前的96。近期川普開年以來讓市場大跌眼鏡的政策「亂象」加大了市場對地緣風險升級的擔憂,同時也使得「去美元化」的預期升溫,導緻美元跌至近4年以來新低(《川普想「要」什麼?》)。不過,本輪多頭金價和美元的負相關(2022年以來二者R2為0.23)比70年代多頭數低(70年代二者R2為0.57)。

圖表8:本輪2022年9月以來的黃金牛市對應美元的走弱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9:2022年以來金價及美元的R2為0.23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10:70年代金價及美元的R2為0.57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 是因為實際利率走低嗎?不是。實際利率是黃金傳統定價框架的關鍵,可視為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也是黃金抗通膨屬性的體現。然而,實質利率從2022年9月的1%最高升至2023年10月的2.5%,黃金卻逆勢上行。遠的不說,2025年11月以來金價上行斜率再度變陡,但在美國降息預期搖擺的情況下,實際利率整體從1.7%走高至1.97%,也無法解釋這波金價上漲。

► 是因為地緣風險下的避險需求嗎?也是重要因素。 2022年以來地緣風險頻傳,2025年川普再度當選總統並發起「對等關稅」後,美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快速攀升,對應金價上行斜率變陡。

圖表11:2025年以來美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明顯抬升,伴隨金價上行斜率變陡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 是因為資金助推嗎?是的,資金流入加速了上漲。 1)央行儲備:自2022年俄烏衝突以來,以中國等為代表的亞洲新興國家央行增加黃金儲備,全球新興國家央行黃金儲備的同比變化從2024年8月的低點-244噸抬升至2024年1月高點578噸,可以解釋2022-2024噸抬升至2024年1月高點578噸,可以解釋2022-2024年圖表的金價上漲(13)。 2024年後,各央行仍在增持黃金儲備,不過速度放緩。 2)私人部門:與之對應地,SPDR黃金ETF(全球最大的黃金ETF,佔比27%)持有量從2024年3月的低點821噸升至當前的1087噸,且ETF和金價過去兩年相關係數也抬升至有數據以來高點,證明近期金價的上漲很大程度上也與私人部門流動資金有關。

圖表12:2022年8月以來,新興國家增持黃金儲備,推動金價上漲

資料來源:Wind,IMF,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13:SPDR黃金ETF持有量快速回升,接近2022年俄烏衝突時水平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簡單的梳理可以看出,傳統的通膨和避險需求可以解釋黃金的一部分上漲,但絕對解釋不瞭如此大幅的上漲,這才導致金價與傳統定價模型的偏離,底層更關鍵的動力,是因為對美國(確切的講是對特朗普時期的美國)不信任引發對美元信用的局部替代,即所謂的“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所謂的“去美元化”,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去美元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這才是“去美元化”,這才是黃金的終極價值”。不難發現,過去一兩年,很多地緣和政策風險恰恰是來自美國自己,所以原本也可以起到避險功能的美元反而無效。一個簡單的對比是,拜登政府的後半段2022-2024年雖然也面臨俄烏地緣局勢、美元走弱、美債規模高企、通膨走高等一系列和當前類似的問題,但黃金漲幅卻不及川普第二任期。 2022年9月本輪黃金多頭起點到2024年11月大選前,兩年內金價漲幅僅50%,而如今川普上任一年的時間里金價漲幅超過100%。

二、美債自身的問題?償債約束“剛性”、持有結構“內生化”、相對價值“縮水”

除了川普的種種政策損害了全球的信任外,美債本身是否還「安全」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促使全球貨幣當局和投資機構思考多元化配置需要的原因。換言之,如果未來換了一個新總統,是否這個趨勢就能逆轉? 「不再安全」並非指開始違約,而是回報降低且信用品質邊際下降,具體體現為:

► 償債約束「剛性化」:儘管美債不可能違約,但處在超然地位也天然的要求其有更完美的安全性,美債的利息覆蓋率(利息支出/財政收入)自2021年起持續攀升至18.5%的歷史新高,超過標普[2]和穆迪[3]等警戒機構在主權主權評級時劃定的「信用評級」。付息壓力的增加也意味著美國為了維持債務的可持續性,財政自由裁量空間和彈性也在隨之縮窄,擠佔其他財政支出空間,換句話說就是美債「還得起的品質」正在下降。

► 持有結構「內生化」:外國投資者持有美債比例的變化反映了全球對美債作為安全資產的需求強度,這一指標自2014年34%的高位持續回落至2022年的23%後小幅抬升至當前的25%。這種從全球儲備資產轉向普通主權債務模式的轉變,意味著美債先前享有的「額外信用需求」正在減弱。

► 相對價值的「縮水」:黃金名目價值與美債的比值自2022年0.35持續抬升至當前的0.99,這一指標的持續抬升反映了投資者對美元主權信用資產偏好的邊際下降,轉而向實物黃金尋求終極的價值避險。

圖表14:美國利息覆蓋率攀升至18.5%的歷史新高,外國投資者持有佔比卻趨勢性下降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15:黃金相對美債的價值自2022年的0.35持續抬升至目前的0.99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簡單而言,從基本面角度來看,高利率、高付息、高槓桿也使得美債存在著讓人詬病與擔憂的問題。

三、以黃金取代美債的「去美元化」?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有人在增持黃金,有人還在增持美債

對美國的不信任和美債本身的問題,共同促使了局部的美元信用替代,這是“去美元化”,也是黃金上漲的核心動力。但到目前為止,「去美元化」暫時還只是涇渭分明的「二元化」割裂。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們注意到,一部分貨幣當局在拋售美債買入黃金(以亞洲及新興國家為主,如2022年以來中國大陸、土耳其和印度央行分別增持357噸、253噸和133噸) ,而部分貨幣當局仍在繼續買入美債買到新高(如2025年以來英國、日本、比利時分別增持1657億美元、1411億美元、1064億美元美債),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圖表16:2022年以來中國、土耳其、印度等國增持黃金儲備最多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17:2024年以來日本、英國、比利時等國增持美債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從金價漲幅分地區拆解與ETF資金流向也可看出「分化」:1)對2025年以來金價漲幅進行分時段拆分,截至1月29日,亞洲時段漲幅達33.5%,遠高於歐洲時段的9.7%和美洲時段的11.2%,而2026年以來金價這波強勢上漲中,更是主要來自於亞盤的力量,亞洲、歐洲、美洲時段分別上漲11.4%、0.3%、2.0%。 2)從黃金ETF分地區流向來看,近期黃金ETF的淨流入主要來自亞洲和北美,2026年以來淨流入49.5億美元和48.9億美元,而歐洲2026年以來僅流入33.6億美元。

圖表18:2025年以來,亞洲、歐洲、美洲時段黃金分別累計上漲33.5%、9.7%、11.2%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數據截至1月29日

圖表19:近期黃金ETF的流入以亞洲和北美為主

資料來源:WGC,中金公司研究部;數據截至1月23日

細看全球主要國家在黃金和美債的持有動機也有很大不同。我們以黃金佔官方外儲的比例超過15%(全球中位數)、美債持有量佔外儲的比例(由於TIC數據包含外國官方及私人部門總持倉,部分國家美債佔比可能超過100%)來構建象限,具體來看:1)高美債+低黃金:包括加拿大、挪威、英國、澳洲、日本、新加坡等仍處於美元體系並追求需要流動性的外向型經濟體,持有高比例美債可以滿足頻繁的跨國貿易結算需求,同時也能在匯率波動時提供彈藥。其中,加拿大和挪威在官方外匯存底中完全不持有黃金,但持有美債的規模相當於其外儲規模的372%和242%。 2)低美債+高黃金:這其中既包括擁有深厚黃金儲備歷史的德國和義大利,也包括對抗高通膨和本幣信用危機而大幅增持黃金的土耳其,以及為了安全戰略而主動「去美元」的俄羅斯和波蘭。 3)低美債+低黃金:以中國、印度、韓國、巴西、墨西哥等為代表的多元配置派,既不盲目依賴美元,也不過度囤積黃金;4)高美債+高黃金:荷蘭和法國呈現「雙重保險」機制,在持有高比例的美債同時,依然保留規模顯著的黃金儲備。在比較黃金大漲前的2023年,挪威、加拿大、新加坡和韓國配置美債的規模顯著增加,而土耳其、俄羅斯、義大利、波蘭、德國和中國等配置黃金的比例則明顯抬升。

圖表20:黃金和美債佔外儲規模比例的四象限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資料為2025年平均值

圖表21:相較於黃金大漲前的2023年底,挪威、加拿大、新加坡和韓國配置美債的規模顯著增加,而土耳其、俄羅斯、義大利等配置黃金的比例則明顯抬升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這說明,“去美元化”還並未上升到一個全球普遍的共識,更多是“涇渭分明的兩撥人在做不同的事情”,畢竟對於多數仍在美元體系內的國家和經濟體而言,沒有必要去美元化,去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但是,對於另外一撥人而言,面對制裁、美元儲備資產被武器化等風險,去美元化也是無奈且必須的選擇,那增加黃金儲備就成了一個幾乎必然的選項,這些需求也就成為驅動過去幾年上漲的主要動力。

但現在的問題是,2025年川普第二任期以來,針對全球尤其是「盟友」們的關稅,挑戰現有國際秩序的種種做法,再加上黃金超過美債這個關鍵分水嶺的出現,是否會導致這個原本「涇渭分明」的陣營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使得越來越多屬於美債陣營的市場也開始轉向黃金?

四、黃金規模超過美債意味著什麼?並非馬上兌現的數位節點,卻是心理上的重要分水嶺

當黃金不斷上漲已經超過美債存量這個關鍵分水嶺後,會發生什麼變化?是否會使得更多處於中間地帶的央行也在想可以適度多極化錨定,增加一些對黃金的配置?川普不斷挑戰現有國際秩序、以關稅作為武器,是否讓傳統盟友也開始檢視與美元的綁定關係?美國不斷累積的債務和利息支出,加上難以有效回落的債券利率和通膨,是否使得持有美債的普通投資者也擔心短期收益和美國財政可持續性?

從這個意義上,黃金超過美債並非馬上兌現的數學節點,但卻是心理上的重要分水嶺。對於那些已在“去美元化”的國家來說,自不必說仍需要增加黃金儲備,但對於那些仍在美元體系中的國家、尤其是搖擺不定的“中間派”而言,一旦認為美債正在從“全球唯一的無風險資產”降級為“一種普通的高風險主權資產”,不再是特殊的、唯一的、絕對安全的,那就有可能會形成自我實現的預期循環效應。 「去美元化」不可能很快實現,也不需要馬上兌現,但信心總是一點點被侵蝕的,有時候只要有這個疑問就夠了,就足以促使一部分投資者開始思考多元化配置需求,雖然過程是緩慢的。

當然,我們也需要理性地看待這個過程。在可預見的未來,美元和美債很難被完全取代,無可否認的是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仍然穩固,更可能的是美元體系的局部鬆動,從單一化走向多元化。

1) 儲備份額:截至2025年三季度,美元在儲備貨幣中佔比仍有57%,遠高於其它貨幣。但若以佔全球儲備資產中比例計算,外國官方持有的美債(21.3%)已低於黃金(28.6%,以最新金價計算)。

圖表22:截至2025年三季度,美元在全球儲備貨幣中佔比仍有57%,遠高於其它貨幣

資料來源:IMF,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23:以最新金價計算,黃金佔全球儲備資產比例已超過外國官方持有美債佔全球儲備資產比例

資料來源:IMF,美國財政部,中金公司研究部;黃金佔比以1月30日最新金價計算

2) 國際支付份額:截至2025年12月,美元在全球支付中份額佔50.5%,遠超過第二名的歐元(21.9%)。全球銀行體系(SWIFT)和衍生性商品交易大多錨定美債,已形成一定網路效應,切換系統的成本極為高。

圖24:截至2025年12月,美元在SWIFT全球支付中佔50.5%,遠超其它貨幣

資料來源:SWIFT,中金研究部

3) 貿易融資份額:截至2025年12月,美元在全球貿易融資市場佔有率為79.5%,遠超過第二名的人民幣(8.3%)。

圖表25:截至2025年12月,美元在全球貿易融資市場佔有率為79.5%

資料來源:SWIFT,中金研究部

4) 美元沒有替代品(There is no alternative, TINA)。黃金雖然值錢,但不生息,在美元信用受損的情況下可充當避險和儲值資產,但無法取代信用貨幣在利率流動性供給與資產定價中的功能,且由於物理總量限制,無法支撐全球龐大的貿易結算。歐元市場深度不夠,人民幣未完全開放資本帳戶,都不足以完全接納38兆美元規模的資產池。更重要的是,所謂“美元霸權”,並不僅在於美國政府信用以及美國的經濟實力,背後還有美國的軍事和科技力量。只要這些還在,美元信用體係就還有繼續維持的底氣。

此外,「去美元化」的過程也完全可能反覆甚至出現逆轉,而「舊秩序」也不可能甘心任由被取代,例如可能的變數來自,美國新總統改弦更張,重新擁抱全球化或者至少與盟友們積極合作重獲信任;美國經濟重新找到支點實現強勁增長;美國財政紀律且美聯儲強力抑制金融擴張,透過這種短期信任的方式強調財務和財務控制;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出現過黃金超過美債的情形,但最終以沃爾克強力升息的巨大代價,重塑美債信任,換取了隨後四十年至今的美元全球霸權地位。

五、歷史上有無可藉鏡的經驗? 70-80年代兩次超過,始於通膨失控,終於強力升息

上世紀70年代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後,也曾出現過兩段黃金規模超過美債的階段[4]:1)1974年4月-1975年4月(總共持續13個月,超越後八個月黃金見頂、漲幅9%):始於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後美元貶值以及第一次石油經濟通銷的高通金上漲,美國政府推動經濟通脹。 2)1979年5月-1983年9月(總共持續53個月,超越後七個月黃金見頂、漲幅244%):始於第二次石油危機引發地緣衝突和滯漲,終於1979年沃克強硬升息。

圖26:上世紀70-80年代出現兩段較長時間黃金規模超過美債階段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27:不過最終結束於沃克大幅升息,美元大幅走強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1)第一次黃金規模超美債:1974年4月,八個月後黃金見頂,漲幅9%

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後美元貶值,疊加第一次石油危機帶來高通膨和美國衰退,共同推動1974年黃金規模首次超越美債。 1973年3月,主要貨幣改為浮動匯率,布雷頓森林體系實質終結,加速美元的貶值。 1973年10月,OPEC在宣布石油禁運,布蘭特原油價格從2.7美元/桶一度暴漲至13美元/桶,美國通膨壓力上升,實質利率轉負,美國經濟也陷入衰退,加劇美元貶值、黃金升值。

黃金規模超越美債後,聯準會升息態度不堅決。油價上漲推動CPI年比在1974年繼續上行,並在當年12月達到12.3%的高點,實際利率則下滑至-4.9%。但在滯脹壓力下,聯準會早早轉為寬鬆,聯邦基金利率在1974年7月就開始回落,意味著貨幣政策沒能在遏制通膨和金價方面做出“應有的貢獻”,金價從1974年4月黃金規模超美債時的168美元/盎司一度上漲到1975年2月

如何逆轉? 1)供給側通膨壓力消退:1975年1月起,油價較去年同期轉負,帶動美國CPI年比進入長達兩年的下行期。 2)政府直接幹預黃金市場:1974年12月,美國政府宣布取消居民持有黃金的禁令,聯準會將其解讀為「政府決定終結黃金貨幣功能」的訊號[5],隨後1975年1月6日起,美國政府開始公開拍賣黃金庫存[6],加大市場供給,遏制了金價上漲趨勢。

但聯準會並未徹底解決通膨問題。根據費城聯邦儲備銀行的研究[7],這個時期聯準會的猶豫態度強化了通膨預期,並最終反映在了更高的通膨數據上;1975-1976年CPI同比雖然下行,但都維持在5.0%以上。這也為1979-1980年更頑固的通膨和更大的金價漲幅埋下伏筆。

2)第二次黃金規模超美債:1979年5月,7個月後黃金見頂,漲幅244%

第二次石油危機的地緣衝突升級和滯脹,導致1979年黃金規模再度超越美債。 1978年下半年起伊朗局勢逐漸失控,1979年初爆發伊朗伊斯蘭革命,第二次石油危機爆發。 1)地緣衝突:與第一次石油危機中OPEC主動禁運和漲價不同,此次產油國內部政治秩序的不確定性達到高峰,地緣衝突升級為黃金上漲提供了更多動力。 2)滯膨:布倫特油價在12美元/桶的基礎上飆升至42美元/桶,供給側壓力再次推動通膨上行、實際利率轉負。金價漲幅比先前更甚,從1979年5月的247美元/盎司飆升至1980年1月的高點850美元/盎司。

隨後不久沃爾克採取強硬手段對抗通膨。 1979年8月,沃爾克接任聯準會主席。幸運的是,雖然彼時美國飽受高通膨侵擾,但財政壓力不大,甚至高通膨稀釋了部分壓力。美債規模佔GDP比例1978-1979年逐步下滑,在沃爾克上任時僅30-31%(vs. 2025年均值121.5%);政府利息覆蓋率雖然在1979年上升至9.2%,但和1970年的7.5%相比增幅可控,也明顯低於2025年的平均值。這為貨幣政策緊縮提供了較大空間。 1979年10月,沃克宣布將政策目標直接轉為“貨幣供應量”,這意味著聯邦基金利率的上行將不受約束。

何以逆轉?沃克強力加息疊加“雷根大循環”,美國走出滯脹、美元大幅走強。一方面,在沃克的「極端」貨幣緊縮下,聯邦基金有效利率從1979年10月前的11.4%飆升至1981年1月的19.1%,CPI同比在1980年4月觸頂後開始降溫,帶動實際利率從1980年6月的低點輪換-4.6%。另一方面,1981年雷根總統上任後系列減稅、放鬆管制等政策帶領美國經濟重新繁榮,美元在1980年觸及85的底部後重回升值通道,直至1985年廣場協議前的高點180。金價從1980年7-9月起逐步回落,但由於先前金價漲幅過大,直到1983年美債規模才得以反超黃金規模。這次沃克強硬的貨幣政策成功打破了通膨的自我實現機制[8],此後再未出現長期的「黃金名目規模超過美債」的情況。

六、美國目前的「難題」:低通膨、低利率和美元霸權的「三選二」;很難沒有「代價」重塑美債信任

不難看出,八十年代黃金規模超越美債後,是以沃爾克強力加息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巨大代價,錨定通膨,重塑美債信任,換取了隨後四十年的美元全球霸權地位。

對美國政府和聯準會而言,目前的一個現實「難題」是,既想要低通膨,又想要低利率壓低債務成本,還想要維持美元的霸權地位不被取代。在這三者之間,當年沃爾克是強力加息犧牲了第二個,但與當時不同的是,雖然通脹水平遠低於當時,但面對比當時龐大的多的債務水平和付息壓力,要想通過大幅加息來錨定通膨和重塑美債信任,卻非件易事:1)當前美債存量38.5兆美元、占美國GDP比例122%,遠高於1979年8兆美元、佔GDP31%的美債規模。 2)目前美國的利息覆蓋比率(利息支出與財政收入之比)為19.8%,遠高於1979年黃金規模超過美債時的9.2%。

圖表28:當前美國債務壓力遠大於70年代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一個對美國和美聯儲「最理想」的狀態是:1)有一個新增變數突然出現解決了通膨,例如AI大幅提升生產效率,導致大幅的工資與商品通縮,2)此時,聯準會就可以在降低短端利率的環境下,通過縮表來實現金融抑制,適度提高長端利率,提升美債的吸引力和信任,這恰恰就是美聯儲新提名主席凱文·沃什的核心主張,所以某種程度上,沃什被提名後貴金屬的大跌是“沃爾克時刻”的預演。

圖表29:新提名的聯準會主席沃許主張降息與縮表

資料來源:CNBC,胡佛研究所,Reuters,中金公司研究部

但實際過程中卻可能挑戰重重,沒有想的那麼簡單,例如:1)AI的效率提升能有多大?能否帶動通膨有效下行;2)聯準會縮表不會影響金融流動性充裕度和引發市場動盪,尤其是考慮到中期選舉臨近,使其投鼠忌器? 3)縮表不會增加美國公債的融資成本?存量美債的加權久期(weighted maturity)為5.8年,小於美聯儲持有美債8.8年的加權久期,的確可以通過“賣長降短”騰挪,但過程可能無法那麼“絲滑”,那美聯儲是否需要開啟YCC以穩定長端利率?但如此一來賣出更多短債,豈不又和降息矛盾? 4)若降息過多,是否又會重燃通膨預期?還是有利黃金? 5)如果最終面臨保債還是保匯的“二選一”,那匯率無疑是代價最小的那個。如80年代「廣場協議」般的主動大幅貶值或許不現實,但適度提高通膨容忍度和小幅美元匯率貶值,則可以有效地化解存量債務壓力(用未來更便宜的錢來還當前更貴的錢),但是以損害美債長期信任為代價,最終受益的還是黃金。

圖30:存量美債以中長期債券為主,短債佔比僅21.6%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31:聯準會持有的美債以中長期債券為主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七、現在能判斷是黃金趨勢的終結嗎?還不能,需要美國花大代價解決美國和美債的信任問題

回到本文一開始的問題,5,500美元/盎司到底是黃金所能觸及的天花板,還是新時代剛開始的起點?我們認為,若要徹底終結黃金這一趨勢,需要看到美國開始花大代價開始解決低通膨、低利率和美元霸權這個「三選二」難題,重塑對美債甚至對美國的信心。

但幅度還能有多少?坦白的講,我們無法給出終極答案,上兩次超越後一次漲了9%,一次卻翻了兩倍。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黃金自此進入了一個幾十年不曾見的「未知領域」(uncharted territory),「舊秩序」也不可能放任被取代(新提名的美聯儲主席沃什是否會成為新時代的沃爾克?),因此也會伴隨劇烈的博弈與動盪。對投資人而言,長期的趨勢固然重要但太過宏大,短期的波動事關頭寸卻腳踏實地,再次凸顯了「定投」二字的含金量。

參考70年代經驗,金價的大幅回檔需要以下幾個條件,趨勢的終結則要解決美債信任、美國信任、資產報酬三個層面的問題:

► 美國強調財政紀律且聯準會強力抑制金融擴張,解決美債信任的問題。沃什降息+縮表的組合如果能夠走通,不失為一種新的嘗試,值得密切關注,1月30日黃金大跌某種程度上就是「沃爾克時刻」的心理預演,這代表這一種潛在的思路轉變,單看縮表本身影響倒沒那麼大(2017年和2022年縮表後一個月金價分別小幅下跌了4%)。但這條路需要強大的意志,也需要天時(AI)、地利(金融市場)、人和(政治環境)的配合,美國與聯準會或許還有機會重塑美元和美債信用,但如果錯過這個時機,可能會徹底走向失控。

圖表32:參考先前縮表經驗,縮表初期黃金小幅下跌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33:但從縮表全程金價表現來看,縮表並非金價的決定性因素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 美國改弦更張重新擁抱全球化,或至少與「盟友們」積極合作重獲信任,解決美國信任的問題。這需要川普不再造成地緣擾動,市場對川普任期內的期待很低,中期選舉後可再做觀察。

► 美國經濟重新找到支點實現強勁成長,解決資產報酬的問題。這需要美國信用週期大幅向上,AI是最有可能獨擔重任的選項,不論降息還是財政擴張,依然無法徹底解決美債底層問題。

► 政府採取管制措施。針對黃金實施管控,如賣黃金和懲罰性稅收的行政手段等等,例如像1975年那樣美國政府公開賣黃金,會加大短期波動,但不解決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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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A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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