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柱哥在CRYPTO
多年後,面對新上任的凱文沃什,以及來自川普持續不斷的公開施壓,鮑威爾或許會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聯準會主席辦公室的那個上午。
那是一個看起來一切尚且可控的時代。儘管世界的右轉已經不可避免。
當時,64歲的鮑威爾並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聯準會史上,最長期身處非常態的一任主席:他會面對疫情、面對史無前例的財政擴張,面對通膨失控、資產泡沫、地緣政治撕裂,也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機中,被迫將聯準會推向風口浪尖。
一、對聯準會的重新定義:告別兜底,是鴿還是鷹?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聯準會不再只是央行。它成了市場的最後買家、財政的影子同盟、銀行的最後貸款人和兜底者。
而鮑威爾,也逐漸從一個以穩健、擅長預期管理為著稱的技術官僚,被時勢塑造成了這個龐大且臃腫體系的守護者。
鮑威爾在任的8年,利率的跌宕起伏
直到今天。
當凱文沃許的名字,即將作為下一任聯準會主席時,真正發生變化的,並不只是所謂鷹派或鴿派的稱謂,而是一個時代對美聯儲角色的重新定義。
沃什並非傳統意義上執著於縮表的鷹,也不是只會降息呵護市場的鴿,更不是簡單的反建制派。
他真正代表的,是一種基於市場越來越懷疑龐大國債不可持續的背景下,作為新時代的聯準會必須要回答:聯準會到底還要不要承擔為一切債務問題兜底的責任。
在沃什的主張裡,一再提到徹底的變革,不僅僅是利率路徑的變化,也不只是資產負債表規模的調整,而是一種對過去十五年貨幣政策邏輯的系統性反思,這種變形凱因斯主義的極致形態,正在走向尾聲。
以需求管理為核心、以資產價格繁榮掩蓋生產力停滯的歷史,進入了窮途末路。
對川普而言,沃什是個可控的改革者:他願意降息、理解債務現實,不像哈塞特那樣帶有強烈的政治附庸色彩,保留了央行必要的獨立性體面。
對華爾街而言,沃什則是個講規則的人:強調貨幣和財政紀律、反對無條件QE,更願意透過制度調整而非貨幣政策幹預來管理市場。
如同先前在一個分享Space裡講的那樣,未來四年,或許Fed Put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更克制的央行、更明確的職責邊界,以及更頻繁、更真實的市場波動。這一切對所有市場的參與者而言,都將帶來一個不舒服的適應期。
二、現實的引力場:真正的回歸還要多久,能嗎?
在沃什上台之前,大家普遍很悲觀。畢竟按照沃什的理念,要大縮表還要極力抗通膨。
然而,當前的美國經濟,正處於一個高度脆弱卻又極度依賴穩定敘事的狀態之中:財政赤字高企、債務利息支出逼近失控邊緣,房地產與中長期融資高度依賴長端利率,資本市場則早已習慣於政策兜底。
而沃什所主張的降息+縮表+小央行,則意味著:它要求財政重新面對成本,約束紀律;要求市場重新獨自承擔風險,也要求美聯儲放棄過去十五年積累的兜底權力。
這條路徑不是沒可能,邏輯上成立,也符合常識。但現實角度,留給沃什的容錯空間其實不多,而且高度考驗節奏控制。
一旦縮表推升期限溢價、提高中長端利率,進而壓制房屋、投資與就業;
一旦市場在央行不再兜底過程中出現劇烈的波動;一旦選民感受到所謂紀律回歸所帶來的現實代價。
政治體系對聯準會的壓力,將會迅速回到熟悉的方向:停止縮表、放緩改革、優先穩定成長。
在過去多年裡,無論是選民或資本市場,早已在次危機中形成強烈的路徑依賴。這種慣性,並不可能透過一次人事更替就被徹底打破。
一個更現實的判斷是:沃什或許會推動方向的改變,但真正意義上的回歸,很難一步到位。
三、站在川普的角度:沃什上台的另一種解法
眾所周知,川普歷來需要低利率。
但同時,在上任初期,他又高調啟用馬斯克式的效率改革,試圖以極端方式壓縮政府開支、重塑財政紀律。這兩個目標低利率與削減開支,在傳統框架下,本身就是相互衝突的。
於是,一個更有趣的問題出現了:如果川普既不願意完全依賴鴿派央行兜底,又清楚財政狀況已接近失控邊緣,那麼,選擇沃什,是否本身就是一種非傳統解法?
在當前這個階段,美國的財政赤字率與債務規模,已經逼近一個關鍵轉折點。繼續沿用過去十五年的鴿派路徑,更激進的降息、更直接的央行幹預、更模糊的貨幣與財政邊界。看似能換來短暫的市場穩定,其實是在不斷透支美元信用與通膨問題。
這條路的政治舒適期非常短,翻車機率極高。一旦通膨反彈、長端利率失控,責任幾乎必然回到白宮本身。
我們要始終理解的是:川普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高明的帥鍋大師。而沃什的價值,恰恰不在於其看起來不好用,而在於可以利用沃什的手,逼迫國會。
如果聯準會在沃什主導下,明確拒絕繼續為財政兜底、拒絕無條件壓制期限溢價,那麼利率上行、融資成本暴露、財政壓力顯性化,就不再是政治決策的直接後果,而是市場紀律的自然結果。
這會帶來什麼?對國會而言,繼續無約束擴張支出,將迅速變得不可持續;對財政系統而言,削減福利、壓縮深層預算,將第一次擁有被迫發生的現實基礎;而不是依賴馬斯克式的各種查漏補缺。
即便這套路徑走不通,即便市場反應過激、改革節奏被迫放緩,沃什依然是個完美的替罪羔羊。
或者,沃什都不需要改革成功,它只需要讓問題充分暴露,就足以改變當前川普與國會、民主黨的博弈狀態。
這,或許才是沃什上台在政治層面最現實、最殘酷的意義。
四、以債務為導向的未來:時間換空間,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法
如果把視角再拉高一些,就會發現,無論是沃什的改革願景,或是川普的政治佈局,其實都繞不開同一個現實約束:美國已經進入一個債務主導的時代。
債務規模決定了一個殘酷事實:美國已經不具備徹底糾錯的政策自由度,只剩下如何拖延、如何轉移的選擇題。
這也是為什麼,時間換空間會成為唯一可行、但也最不體面的路徑。降息,是用未來的通膨風險,換取當下的利息壓力緩解;縮表,是試圖用制度紀律,換取對央行信用的修復;財政改革,則是用政治衝突與選票成本,換取債務曲線的暫時平滑。
但這些選擇之間,彼此衝突、互相掣肘,沒有哪一條能獨立完成閉環。
沃什真正面對的,不是要不要改革的問題,而是:
在一個高度金融化、政治極化、債務膨脹的體系中,改革能承受多大的現實代價。
從這個角度來看,無論誰來,他都無法提供一套一勞永逸的解法。
這也意味著,未來四年裡,市場需要適應的,並不是某一次政策轉向,而是更長期、更反覆的狀態。利率不會回到零的舒適區,但也難以長期維持高位;央行不會再無條件兜底,但也不可能真正放手不管;危機不會被徹底避免,只會被推遲、被拆分。
在這樣的世界裡,宏觀政策不再解決問題,只負責管理問題。
而這,或許才是理解凱文沃許、理解川普佈局的最終落點:他們並不是在為一個更好的答案競爭,而是在一個沒有好答案的時代裡,爭奪誰來決定過去的代價,現在究竟如何分配。
這並不是一個關於繁榮的故事。
只是一個關於現實、債務以及供給約束重新顯性化的時代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