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政策与监管因素影响
基金会治理的中心化问题同样引起了政策监管层面的关注。监管机构关心的是：如果某个加密项目实际由一个公司或基金会控制，那无论冠以何种去中心化之名，法律上可能仍视其为集中式的主体，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例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在评估代币是否属于证券时，就会考察是否存在“出资者对他人管理努力的依赖”，若有一个核心第三方（如基金会）让投资者产生获利预期，那该代币就很可能被认定为证券。2018 年 SEC 官员曾暗示以太坊“已足够去中心化”而非证券，这被解读为以太坊基金会和开发者团队逐步降低影响力的结果。然而，这类判断往往主观模糊，引发项目方无所适从。
为了把“监管如何看治理控制点”从抽象变具体，可以用不同法域的代表性框架做一个横向对比：
这个对比也解释了为什么基金会在强监管环境下既“有用”又“危险”：它能承接合规接口、降低交易摩擦，但一旦治理权与资产过度集中，也会成为监管穿透与冻结风险的单点。
近年，监管环境正在发生变化。美国国会讨论的新法规倾向于“基于控制”的分类：只要项目方在网络成熟后放弃控制权，让网络能自主运行，就可不视为传统证券。这实际上鼓励项目走向去中心化，而非像过去那样为了避嫌而设基金会躲幕后。若这一思路落地，项目团队可能更加光明正大地参与网络早期建设，同时制定清晰计划在适当时候交权给社区。这样既避免了目前基金会模式下的扭曲激励，又满足监管对“无单一控制者”的要求[1]。一些专家指出，这将开启“责任制去中心化”时代：去中心化不再等于抛弃责任，反而通过法律框架明确各阶段责任人和去中心化指标，让项目在合规轨道上逐步去中心化[18]。
在具体政策方面，各司法管辖区对基金会的态度不同。友好地区如瑞士、新加坡等主动为加密基金会提供法律地位，吸引项目注册。例如有“加密谷”之称的瑞士楚格，既是以太坊基金会所在地也是 Web3 基金会、Solana 基金会的注册地。这些地区对基金会的要求主要是信息披露和资金用途合规，相对宽松。因此许多项目选择在海外设基金会来降低监管风险。而强监管地区（如美国），因为无法直接管辖无实体的 DAO 组织，往往采用抓“关键人”的策略，比如起诉项目创始人或基金会执行长，指控其发行未经注册证券或从事欺诈。今年以来，美国 SEC 频频出手，将若干主流代币列为证券，并点名其背后的运营主体。这给基金会治理结构带来新的挑战：如果基金会高管被诉，基金会资产被冻结，项目将遭受重创。所以项目纷纷寻求治理去中心化以降低单点法律风险。一个例子是 Ripple 在与 SEC 诉讼中强调 XRP 生态已经相当去中心化，公司不再主导市场，希望以此脱责。
政策引导信任也是一把双刃剑。监管的介入一方面可以提升公众对加密市场的信心，因为他们觉得有人监管就有保障；另一方面，过严的监管可能逼迫项目走向过度分散从而缺乏协调，或者干脆离开该司法区。在稳定币方面，Terra 崩盘后各国积极制定稳定币发行新规，要求储备证明、持有人赎回权利等。这等于强制引入中心化的审计和托管机制，以换取用户信任。像 USDT、USDC 等中心化稳定币因此受到相对肯定，因为至少有公司对其负责且定期披露。而去中心化稳定币则面临更严格审视甚至质疑。监管似乎更信任“有负责人的中心化”，这与加密社区强调的“无需信任”理念存在冲突。未来一个可能的平衡是，引入第三方审计、法律协议等手段，将 DAO 或基金会的行为纳入一定法律责任范围，同时不要求有完全中心化的主体。这类似传统金融中的“受托人责任”概念：即使是自治组织，也要有某些人承担有限责任和义务。只有这样，监管者才能放心放手，让真正去中心化的组织运行。
值得关注的是，国际监管竞争与合作也会影响基金会治理取态。如果某国监管对项目方个人穷追猛打，项目就可能转为纯 DAO 形式甚至匿名化，以逃避监管触角。这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和社区治理难题。另外，未来可能出现针对 DAO 和基金会的新法律形态。比如美国怀俄明州已立法承认 DAO 为一种特殊有限责任公司主体（DAO LLC），要求项目在法律上登记代理人。这种创新法律承认了去中心化组织但同时要求一定中心化责任，对生态信任有何影响还有待观察。
总的来说，政策和监管已经成为塑造加密治理的重要外部力量。合理的监管应该是促进信任的：通过要求披露、反欺诈，帮助社区更好地了解和信任项目；过度的监管则可能迫使项目以更极端的方式去中心化（反而降低透明度）或转入地下，不利于整体信任环境。未来，加密领域的参与者需积极与监管对话，探索“合规的去中心化”之路。在这一过程中，基金会可以充当桥梁角色，既向社区证明自己逐步减少干预、授权于民，也向监管证明自己在尽责管理、不会坑害投资者。唯有如此双向沟通，才能让政策与技术共同塑造一个既可信又充满创新活力的区块链生态。
06
未来展望与建议
围绕基金会治理中心化和去中心化边界的讨论，实质上反映了加密社区对如何实现长期可持续信任的关切。从以上分析和案例经验出发，我们可以提出若干展望与建议：
1. 制定明确的去中心化路线图：项目团队若在早期出于效率保留一定集中控制，应当向社区公开一个逐步去中心化的计划。包括但不限于：代币和治理权如何随着时间下放、基金会权限如何缩减、关键治理参数何时交由链上治理等。有了路线图，社区对项目的信任会更有保障，因为大家知道中心化只是权宜之计，不是常态目标。许多成功项目都践行了这一点，如 MakerDAO 在白皮书中即规划了基金会的退出时机并兑现[5]。渐进式去中心化应成为行业标准做法，而非可有可无的口号。
2. 增强基金会治理的透明度和问责：基金会既然一开始难以避免，不如将其打造成“透明的玻璃盒子”。具体措施可以包括：定期披露财务报表（持有多少资金、去向如何）、公开重大决策会议纪要、向社区发布年度工作报告等。如果基金会能够建立某种问责机制，例如让社区选出的监察人审核基金会账目，或者引入独立第三方审计，并将结果公之于众，那么社区对基金会的戒心将大大降低。同时，基金会高管应避免黑箱操作，对于人事变动、大额资金动用等敏感事项及时向社区说明理由。只有做到“无事不可对人言”，才能真正建立起社区对基金会的信任，而这也是未来即使基金会逐步退出，其遗留制度还能被社区认可的基础。
3. 引入多元治理参与，避免单极统治：去中心化治理的要义之一是平衡各方、制衡权力。建议项目探索多元治理架构，比如设立由社区代表、技术专家、外部顾问共同组成的委员会，在基金会之外对项目进行监督指导。Optimism 的双院制就是一例有益尝试，通过代币院和公民院两套人群的协作，减少了单一利益集团垄断治理的机会[14]。其他模型还包括双代币治理（如某些 DeFi 项目引入治理代币和安全代币双轨）、委任投票（小持币者可将票委托给信誉良好的代表），以及混合治理（链上投票+链下理事会讨论结合）。这些都可以视为给治理系统增加“蓄水池”和“减震器”，确保任何单方都无法随意决定一切。有了多中心参与，社区对于系统的公正性和稳定性会更有信心。
4. 优化代币分配以提升治理去中心化：代币的初始和长期分配格局直接影响治理权力格局。如果基金会和内部人长期握有巨额代币，那么无论形式上怎么去中心化，实质仍由少数大户说了算。因此项目应尽量避免代币过度集中在单一主体。例如，通过多轮公平空投、社区挖矿激励等方式把代币散布给真正的用户，而非只给 VC 和团队。对于已经形成高集中的项目，可以考虑代币锁仓和释放机制，让内部人持有的代币在较长时间线性释放，同时赋予社区在此期间逐步增持的机会。此外，鼓励更多用户参与质押和投票也是防止治理被垄断的关键，例如引入投票激励、提高投票易用性等，避免出现“多数持币者不参与投票，少数大户包揽决策”的局面。只有代币和治理权真正分散，才能称得上意义上的去中心化治理。
5. 强调社区教育与文化建设：技术和制度之外，社区文化对治理影响深远。一个健康的社区应当是有主人翁意识的。当社区成员充分理解项目愿景和规则，愿意主动参与讨论和监督时，基金会和团队才不敢怠慢或擅权。因此建议各项目投入资源进行社区教育，包括解释治理流程、培训潜在的社区领导者、公开表彰积极参与治理的成员等。培养一种“透明、协作、质疑”的文化：透明是指信息公开共享；协作是鼓励不同利益相关者合作寻求共识；质疑是欢迎对决策者和提案的建设性批评。有了这样的文化，哪怕基金会拥有一定权力，社区也会随时发声警惕，形成软约束。长期看，社区成熟度提高了，完全可以承担起原先基金会担负的职责，实现权力和平过渡。
6. 与监管建立良性互动：对于基金会和项目团队来说，正确面对监管也是维持生态信任的一环。透明合规的项目更容易赢得普通公众和机构投资者的信任。因此建议基金会积极遵守所在司法辖区的信息披露和治理要求，例如按期提交年报、接受必要的审计。更进一步，可以主动向监管机构展示项目的去中心化努力，例如提供去中心化指标数据、去中心化路线图，让监管层理解项目并非一小撮人暗箱操纵，而是真正致力于社区自治。这种沟通有助于监管对项目的正面评价，进而提升市场对项目合法性和安全性的信任。同时，基金会也可以代表社区向立法者建言，推动友好治理的法规出台，比如承认 DAO 法律地位、明确去中心化判定标准等。一旦法规认可某项目为合规的去中心化网络，将极大增加公众对该网络的信任背书。
7.警惕 HYPE 下的实用主义陷阱：针对 Hyperliquid 等新兴案例，社区和投资者应保持清醒。在享受中心化带来的高性能和高收益时，必须意识到这种模式缺乏底层安全保障。项目方应利用 Hype 带来的资源窗口期，加速向真正的去中心化架构过渡，而不是沉溺于集权带来的便利中。“由于效率而集权”只能是手段，不能是终局。
概言之，实现真正让生态参与者安心的信任机制，需要技术、制度、文化多方面的建设。权力集中与分散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在项目不同阶段、不同事务上可以动态调整的。关键在于，所有调整的出发点都应是增进整体生态的长期信任和利益。当社区发现基金会等中心化实体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并愿意放权赋能，社区也会给予相应的信任和支持。这种良性循环将使项目更有凝聚力和抗风险能力，进入一个更高层次的自治阶段。
07
结语
加密货币领域的基金会治理，本质是在技术可验证性与金融信用结构之间，寻找一种可运作的制度中间态。区块链试图用公开账本、共识与密码学把“信任某个人”替换为“验证一套规则”，从而降低协作摩擦成本；但金融系统的运行又要求在极端情况下存在可识别的责任链条、可执行的救济路径与可审计的信息披露。基金会之所以在 ICO —增长早期成为行业“标配”，并不只是为了营造中立形象，更因为它在资金汇集、对外拨款、生态输血、责任隔离与跨法域合规摩擦之间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组织接口，这也是基金会天然容易沉淀权力的原因：当资源配置权、叙事解释权、甚至升级协调权长期集中于少数人手中，系统的“低信任门槛”就会被重新抬高，信任成本以更隐蔽的方式回到生态之中。
从以太坊的“必要集权”到 Terra 的“灾难集权”，再到 Polkadot/Optimism 的“制度分权”，以及 Hyperliquid 所代表的“实用主义集权”，这条时间线揭示的不是哪一种治理更“政治正确”，而是同一矛盾在不同阶段的反复出现：增长需要协调，协调容易集中；集中提高效率，也制造单点信任与单点执法风险。当系统稳定运行时，市场愿意用“相信团队能力”替代“相信机制冗余”；但一旦遭遇安全事件、流动性挤兑或监管穿透，信任会迅速从“品牌背书”切换为“制度追责”，此时权力结构是否可被审计、可被制衡、可被替换，就决定了生态是韧性修复还是瞬间坍塌。
因此，“从基金会治理走向公司化治理/现代治理”的趋势，并非简单的价值观倒退，而更像公司制度发展史在加密行业的重演：当组织规模扩大、利益相关者增多、外部约束增强，治理必然从魅力型权威与松散共识，迁移到可被验证与追责的制度：董事会式监督、审计披露、合规责任、受托义务与明确的权力边界。去中心化也不应再被理解为“无人负责”，而应被重述为一种可度量、可兑现的阶段性工程：在保证执行效率与合规接口的同时，把关键权力从“人治式把持”转化为“规则化制衡”。
面向未来，一个更可持续的治理范式应当有清晰的落点：执行层可追责、资金流可审计、升级权可被制衡、共识层可退出。当参与者相信“任何单一主体都无法在不被发现、且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操纵系统”，生态信任才会从道德期待变成制度事实，这也才是加密货币作为“技术×金融”复合体，能够走向主流与长期的真正门槛。
参考来源
[1] The end of the foundation era in crypto – a16z crypto -https://a16zcrypto.com/posts/article/end-foundation-era-crypto/
[2] The Myths of Blockchain Governance | Oxford Law Blogs -https://blogs.law.ox.ac.uk/oblb/blog-post/2025/09/myths-blockchain-governance
[3] Global Legal Frameworks for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s -https://kancelaria-skarbiec.pl/en/global-legal-frameworks-for-decentralized-autonomous-organizations/
[4] Future-proof your business: How MiCA is reshaping the Crypto Landscape -https://www.zerafa.com.mt/future-proof-your-business-how-mica-is-reshaping-the-crypto-landscape/
[5] Beyond DAOs: AI-Powered Governance Models for a Decentralized Future -https://www.hypercycle.ai/articles-beyond-daos-ai-powered-governance-models-for-a-decentralized-future
[6] Ethereum core dev criticizes Vitalik Buterin's influence, cites centralization -https://cryptobriefing.com/ethereum-core-dev-criticizes-vitaliks-influence-centralization/
[7] V 的逆反 – Foresight News -https://s.foresightnews.pro/article/detail/76875
[8] Polkadot Revamps Governance System, Removes “First Class …”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polkadot-revamps-governance-system-removes-130000114.html
[9] Major Adjustment at Web3 Foundation: Bill Laboon Appointed as Vice President of Ecosystem, Unified Strategic Planning, and Launch of the Polkadot Agents Program -https://www.bitget.com/news/detail/12560605059126
[10] Primer: Solana, Nasdaq on the Blockchain -https://www.21shares.com/en-us/research/solana-primer-q1-2025
[11] Solana’s Centralization Paradox and Its Economic Impact -https://medium.com/@tobs.x/solanas-centralization-paradox-and-its-economic-impact-cdd357abd9bc
[12] Measuring Solana’s Decentralization: Facts and Figures -https://www.helius.dev/blog/solana-decentralization-facts-and-figures
[13] Do Kwon Pleads Guilty to Fraud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SDNY) -https://www.justice.gov/usao-sdny/pr/do-kwon-pleads-guilty-fraud
[14] A Quick Guide to the Optimism Governance Structure -https://coinpaper.com/544/a-quick-guide-to-the-optimism-governance-structure
[15] OP Token Overview | Optimism Docs -https://community.optimism.io/op-token/op-token-overview
[16] State of Optimism Governance – Messari -https://messari.io/report/state-of-optimism-governance
[17] Ethereum Foundation’s “Game of Thrones”: Where Is the Foundation’s Major Reform Heading? | PANews -https://www.panewslab.com/en/articles/ddna9fo9
[18] a16z：去信任不等于去责任，Web3 治理进入责任制时代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718A06XT300
[19] U.S. SEC – Investment Contracts (Howey Test) -https://www.investor.gov/introduction-investing/investing-basics/glossary/investment-contracts-howey-test
[20] U.S. SEC – Report of Investigation: The DAO (Release No. 81207, July 25, 2017) -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investreport/34-81207.pdf
[21] Regulation (EU) 2023/1114 on Markets in Crypto-assets (MiCA) – EUR-Lex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3/1114/oj/eng
核心贡献
作者：杨惠萍（西北政法大学）
审校：Colin Su、Grace Gui 、Owen Chen、FangHan
设计：Alita 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