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加密貨幣是否一定要基於區塊鏈,很多人認為它必須基於區塊鏈,但我個人覺得未必。”中國證券登記結算公司總經理、前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姚前在演講時表示,從40年來加密貨幣的發展歷程來看,有基於區塊鏈,也有不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比如大衛•喬姆的E-Cash,學術上看就是很成功的一個實驗,儘管它不是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


姚前認為,不論是採用中心化模式,還是去中心化模式,是基於區塊鏈,還是不基於區塊鏈,是基於賬戶,還是基於價值基於token,只要能夠降低跨境支付的成本,提高效率,都值得我們去研究和關注。


同時,他還進一步強調,“這裡必須加一句話:我個人覺得加密貨幣和區塊鏈這個方向是目前最重要的前沿熱點,務必要做深入的研究。上文提到的各國大額支付系統的互聯互通,也可以考慮在區塊鏈的架構之下進行。”

談到當前國際支付體系的改革創新,姚前以Facebook的Libra為例,“他提出了一個非常美好的願景,但現實是,各種批評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擔心企業利益和國家利益不一定吻合,擔心私營部門沒有公共精神,擔心Facebook在背後操控,擔心Libra不能真正滿足各國嚴格的金融監管要求。”

姚前認為,或許最好的模式是公共部門、私營部門團結起來,大家一起做。具體來說,就是官督商辦,應該在公共部門的指導下允許部分有條件有能力的商業機構去探索構建這樣一個既普惠大眾又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體系。

上述演講是於2019年12月7日、8日在深圳由中國科學院學部主辦、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等單位聯合支持的“區塊鏈技術與應用”科學與技術前沿論壇上進行。中國科學院信息技術科學部鄭志明院士、數學物理學部王小雲院士等四位院士發表主題演講,同時還有500餘名來自政府和企業界的代表出席會議,圍繞區塊鏈與數字身份、監管科技、金融應用等話題展開討論。

以下是姚前演講全文,由主辦方審核:

姚前:非常高興參加中國科學院學部舉辦的科學與技術前沿論壇,20多年前我是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一名學生,今天能夠參加這樣一個論壇我感到非常榮幸,剛才王小雲院士講了Hash,我一直覺得比特幣每一個區塊的Hash相當於這個區塊裡交易過的比特幣的冠字號碼。不同於鈔票上的冠字號碼,在比特幣的區塊鏈上,我們能看見所有的比特幣冠字號碼縱貫相連,具有非常強的數學關係,這是我的一個理解。

今天在此,我想就國際支付體系改革談一談自己的思考,近期Facebook提出的加密數字貨幣Libra引起了廣泛關注,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FACEBOOK足夠大,擁有全球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活躍用戶,通過其生態,Libra可快速擴張至全球規模。二是Libra與現有貨幣體系掛鉤,有望解決虛擬貨幣的價值不穩定問題。第三,Libra提出了新型的國際支付方案,為國際支付體系改革提供了全新選項。今天我想就第三層面的問題,針對國際支付體系的現有痛點及改進思路,談一點自己的建議。

目前的跨境支付、匯款資金的清結算主要依靠SWIFT體系。從業務邏輯來看,銀行如果要開展業務首先要對接SWIFT,提供跨境服務的銀行若要開展業務,首先要對接上SWIFT系統,如果沒有對接資格,就得找另外一家可對接SWIFT系統的銀行,作為其代理行開展業務。比如,某位中國家長想給在美國留學的孩子匯錢,他的開戶行或其代理行必須與SWIFT系統對接,由此,資金才能通過SWIFT系統轉賬到美國的銀行。而且孩子在美國的開戶行也需對接SWIFT系統,否則,也得依靠美國的代理行,在SWIFT系統收到款項後再轉給孩子在美國的開戶行。所以,SWIFT整個業務流程環節就有點多,遭受詬病。一是效率低,二是收的“過路費”高,三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有可能會發生問題,排查不容易,也存在風險,四是透明度低,跨境支付過程和完成時間有點像黑盒子。

當然,SWIFT正在對它的整個支付結算體系進行改進,推出了GPI項目,意圖通過與參與銀行一起制定新的跨境支付標準,提高SWIFT跨境支付的速度、透明度和可預見性。即便如此,由於新技術的出現,許多人對國際支付體系提出比較大的改進建議。

一種思路是,將原來以商業銀行為中心的在層層賬戶之間轉接的清結算方式,遷移到區塊鏈的體系架構之下,以盡可能減少中間環節,甚至達到點對點支付的效果。目前大家熱議的Libra即是這一思路。實質上,這一思路很早就有探索,比如Ripple。 Ripple提供了一種基於區塊鏈的跨境支付解決方案,為客戶提供跨幣種支付體系之間的互操作性。客戶可通過基於區塊鏈的原生資產Ripple幣進行跨境支付,把本國貨幣換成Ripple幣,再在另一國轉換成對方國家的貨幣。 Ripple公司似乎更願意將Ripple幣稱為“數字橋接資產”(Digital Bridge Asset,DBA),而不是代幣。與Libra高調地宣稱自己要“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並主動擁抱監管相比,Ripple的定位比較低調,其姿態耐人尋味。

第二種思路是,有人提出,跨境支付的難點不一定是技術,某種意義上來說,各國中央銀行聯合行動起來,把各個國家的支付體係對接起來,不就解決問題了嗎?比如把美國的Fedwire、Chips,英國的Chaps,歐盟的Target……等和中國的大額支付系統HVPS(High Value Payment System)對接起來,形成全球範圍的金融基礎設施互聯互通。這個思路延續了現有的賬戶體系,意圖通過上層的對接來實現下層的互聯互通。但這一方式會涉及到跨境資金流動等更複雜的司法管轄和監管問題,同時它比現有SWIFT模式是否更有效率,也需進一步論證和思考。

實質上,近年來對傳統賬戶體系衝擊和影響最大的是,加密貨幣的出現以及它背後的區塊鏈技術的發展,使許多人對傳統上基於賬戶體系的從一個機構賬戶到另一個機構賬戶不斷層層轉接的支付方式,提出了重大質疑:是否可以完全超越現有支付體系,實行點對點的交易?資金直接從一端發送到另外一端,不必要通過層層轉接,不必要通過那麼多的中介。

這就是數字現金的思想,這一思想的起源比較早,一直以來密碼學家有個想法,既然郵件能夠加密、簽名發送出去,那麼手裡的現金能不能像郵件一樣,加個數字信封,進行加密和簽名後,從一端發送到另外一端。現代密碼學和計算機通信技術的發展讓這一想法逐步變成了現實。扎克伯格在美國國會聽證會上反复闡述的“任何人都可以像發短信一樣簡單地進行Libra轉賬”說的也就是這樣一個目標,摩根大通即將推出的加密貨幣JPMCoin也是這樣一個思路。應該說,在加密貨幣的衝擊下,整個全球貨幣支付體系的這一改進思路是很清晰的。

目前各國央行數字貨幣的實驗也大都基於區塊鏈技術展開,比如加拿大央行Jasper項目、新加坡金管局Ubin項目、歐洲中央銀行和日本中央銀行Stella項目等……當然也都還停留在批發(機構端)應用場景。某種意義上,這種批發性質的央行數字貨幣完全可以替代現有的大額支付系統。

當然也有一些爭議,這個爭議是現在的加密貨幣是否一定要基於區塊鏈,很多人認為它必須基於區塊鏈,但我個人覺得未必,從40年來加密貨幣的發展歷程來看,有基於區塊鏈,也有不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比如大衛•喬姆的E-Cash,學術上看就是很成功的一個實驗,儘管它不是基於區塊鏈的加密貨幣。所以就這個角度來說,不論是採用中心化模式,還是去中心化模式,是基於區塊鏈,還是不基於區塊鏈,是基於賬戶,還是基於價值基於token,只要能夠降低跨境支付的成本,提高效率,都值得我們去研究和關注。

這裡必須加一句話:我個人覺得加密貨幣和區塊鏈這個方向是目前最重要的前沿熱點,務必要做深入的研究。上文提到的各國大額支付系統的互聯互通,也可以考慮在區塊鏈的架構之下進行。

現在對SWIFT的批評聲音很多,有人認為SWIFT是國際貨幣支付體系中的壟斷性機構,因此不少人希望改進甚至去SWIFT,如果說完全去SWIFT過於極端,而改進現有的國際支付體系完全有可能,許多人現在對現有的國際支付體系的批評與不滿意,實際上反映這麼一個思潮:不希望公共基礎設施或具有公共屬性的領域被某一方所壟斷或操控。其所隱含的風險、成本以及對社會福利的損害引起了人們的警惕。

或許,一些創新技術能夠支持這樣的目標,提供解決方案,比如前面說的加密貨幣和區塊鏈技術。當然,區塊鏈也需要區分。私有鏈在本質上與傳統信息系統沒有太大差異,理論上公有鍊是去中心化、去中介的,沒有哪一方能夠掌控整個體系,聯盟鏈則是由大家認可的聯盟來共同掌控。

但這件事情的解決恐怕又不僅僅只是技術上的問題。事情總得有人主導做,關鍵是誰來做?不是說某一方自己搖旗吶喊就能把這件事情承擔起來。典型的例子就是Facebook的Libra,他提出了一個非常美好的願景,他說他要構建一個沒有國界、價值穩定的世界貨幣,打造一個普惠大眾的基於區塊鏈的金融基礎設施,我相信這也是很多國家和公眾期待的事情。但現實是,如大家所見,各種批評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擔心企業利益和國家利益不一定吻合,擔心私營部門沒有公共精神,擔心Facebook在背後操控,擔心Libra不能真正滿足各國嚴格的金融監管要求……等等。

所以事情比我們想像的要復雜,公共部門有公共精神,卻缺乏創新能力,私營部門有創新能力,卻又被質疑缺乏公共精神。或許最好的模式是公共部門、私營部門團結起來,大家一起做。具體來說,就是官督商辦,應該在公共部門的指導下允許部分有條件有能力的商業機構去探索構建這樣一個既普惠大眾又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體系。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夢想,實現夢想並不容易,但應該鼓勵。

在國際支付領域,我們有兩個層次的期待:一個是希望出現一個具有公信力的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全球性的普惠大眾的支付平台;另一個是希望出現一個全球性的數字貨幣。相比較,第二個目標比第一個更難實現。由於比特幣以太坊等大規模的虛擬貨幣實驗席捲全球,很多機構也吵吵嚷嚷說要發幣,這當然是不嚴肅的,對貨幣,我們還是要有一點敬畏之心。

上述兩個期待,儘管難易程度並不相同,但如果第一個目標實現了,第二個目標也就可以想一想了。如果我們能把各國金融基礎設施連接起來,形成全球性的金融基礎設施,那麼下一步就可考慮在全球金融基礎設施的基礎上發行E-SDR,即基於賬戶的電子SDR;或者D-SDR,也就是基於價值(代幣)的數字SDR。挑戰在於,將SDR轉為全球貨幣涉及到復雜的國際政治協調與博弈。

而若要實現第一個目標,構建全球統一的不被某一方所掌控的支付平台,還需要依靠良性競爭。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可以統一謀劃,但是統一支付平台的接入運營決不能只有一家,壟斷終歸不好。要讓用戶有選擇,競爭擇優才對大家好。也只有這樣,各個國家各個機構才可以在不同的賽道上去有效競爭,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現行國際貨幣體係是由布雷頓森林體系-牙買加協議構成的美元本位體系,然而從國際政治學角度看,國際秩序的本質是無政府性的,國際社會是自助性體系,沒有註定的“權威”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發表60週年紀念大會的講話中指出“我們應該共同推動國際關係民主化。世界的命運必須由各國人民共同掌握,世界上的事情應該由各國政府和人民共同商量來辦。壟斷國際事務的想法是落後於時代的,壟斷國際事務的行動也肯定是不能成功的。”在本質上,區塊鏈技術的分佈式記賬、共同驗證等去中心化設計及平權理念,與國際貨幣體系的自發特徵有著天然的吻合,因此,國際貨幣領域是應用區塊鏈技術的絕好應用場景,可以是存量上的改進優化,亦可是增量上的全新探索,關鍵在於如何協調各方,凝聚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