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加密遷徙之路

  • 歷史背景:1979年伊朗革命導致財富外逃,類似情景在2026年因美國和以色列軍事打擊引發經濟恐慌。
  • 經濟崩潰:伊朗里亞爾大幅貶值,多重匯率系統滋生腐敗,導致貨幣信用破產。
  • 資金轉移方法:加密貨幣(如USDT)成為主要工具,通過本土交易所和Hawala系統轉移資產,同時黃金市場被政府控盤。
  • 國家機器角色:伊朗央行和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利用加密資產洗錢,囤積USDT以支持經濟,並構建隱蔽貿易網絡。
  • 全球資金網絡:資金流向土耳其房地產、阿聯酋杜拜和加拿大多倫多,完成資產沉澱和法律保護。
  • 監管挑戰:美國制裁伊朗相關實體,但洗錢網絡利用虛假身份、交易所漏洞和跨國殼公司逃避監管。
總結

作者: danny

如果你想了解伊朗政府如何使用加密貨幣和加密產業瞞天過海?伊朗居民如何在重重限制下使用加密貨幣?進口的80噸黃金去了哪裡?大筆的資金究竟流向何方?這篇足矣。

近半世紀前,伊朗曾經歷過一場驚穿全球金融體系的財富大轉移。 1979年初,統治伊朗長達37年之久的Pahlavi 王朝在伊斯蘭革命的怒火與社會動盪中土崩瓦解,這場革命不僅終結了伊朗長達2500年的君主制傳統,更引發了現代中東歷史上規模最大、最為劇烈的一場階層重構與資本逃亡。

歷史的指針撥到了2026年3月。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史無前例的聯合軍事打擊,甚至導致了伊朗政權最高層領導人喪生以及關鍵軍事基礎設施被摧毀,相似的末日恐慌再次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引言:歷史的迴盪

1979年初的德黑蘭,空氣中瀰漫著燃燒的輪胎味與未知的恐慌。對於像Regine Monavar Tessone 這樣生活在德黑蘭富裕社區的家庭而言,革命意味著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清除。

在Regine的記憶中,那個清晨充滿了絕望與混亂。她的父親滿頭大汗地將十二個巨大的行李箱塞進汽車,甚至將其綁在車頂上。當Regine的母親試圖跑回屋內多拿幾件珍貴的銀器和銅盤時,父親爆發出絕望的怒吼,警告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前往Mehrabad機場的路上,滿載財物的汽車因為超載而爆胎,在那個命懸一線的時刻,父親向路過的陌生人傾其所有,只求能把家人按時送到機場。他們極其幸運地搭乘了機場關閉前最後一架離開伊朗的民航客機。

當他們搭乘的航班艱難升空時,機長透過廣播宣布了一個令所有乘客膽寒的消息:「你們是幸運的,這是離開伊朗的最後一架航班。機場已正式關閉,Khomeini 已經回到伊朗了!」Regine的母親告誡孩子們永遠不要回頭,因為他們此生將再也無法踏足這片土地。他們留下的房地產、企業和各類無法帶走的實體資產,最後全部落入新政權之手,成為了歷史的塵埃。

對於那些因各種原因未能或不願及時逃離的伊朗富豪而言,代價往往是極度致命的。被稱為「德黑蘭商業巨頭」的著名實業Habib Elghanian就是一個典型的悲劇。他曾是伊朗現代化的重要推動者,其家族建造了伊朗第一座私營高層建築——標誌性的十七層Plasco Building,並引進了大量的西方先進技術。然而,他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迅速被捕,並以“間諜罪”、“腐敗”以及“與上帝的敵人交友”等莫須有的罪名被伊斯蘭革命法庭判處死刑並由行刑隊槍決,成為首位被新政權處決的商界領袖。

在那個年代,財富轉移是以物理、原始且伴隨著高生命風險的方式進行的。為了逃避新政權對舊王朝附屬階層及富裕階層的資產沒收與清算,伊朗的富豪與中產階級竭盡所能地將財富微縮化與隱密化。有些人將價值連城的波斯古董地毯從舊都Tabriz通過駱駝和卡車運送到西南部的隱蔽港口,在夜幕的掩護下裝上小型木製帆船,走私穿越波斯灣到達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或非洲市場;另一有些人則絞盡腦汁,將黃金和珠寶縫進衣服的夾層、藏在切開的牙膏管或中空的肥皂中,冒著被「金新月」地區的阿富汗武裝走私犯黑吃黑殺害的風險,透過陸路跨境走私網絡將硬通貨轉移出境。坊間也流傳以新加坡為基地的波蘭裔走私頭目Jacek,僱用了包括越戰老兵、前以色列戰鬥機飛行員以及法國背包客在內的龐大跨國信使網絡,通過人體夾帶的方式將大量黃金走私進入印度及中東地區,為當時中東動盪地區的富豪轉移資產提供了隱秘通道。

近半世紀後的今天,歷史的指針撥到了2026年3月。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聯合軍事打擊,甚至導致了伊朗政權最高層領導人喪生以及關鍵軍事基礎設施被摧毀,相似的末日恐慌再次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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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宏觀經濟的熔爐:戰爭預期、系統性失衡與裡亞爾的崩潰

2024年至2026年初,伊朗經濟在長期的結構性失衡、權貴腐敗、巨額的準財政貨幣超發、國際制裁的重壓以及地緣政治休克的複合打擊下,迎來了全面的經濟崩潰。美國政府在2025年2月透過第2號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NSPM-2)重啟的Maximum Pressure運動,以及以色列持續的軍事威脅,徹底擊穿了公眾對本國貨幣裡亞爾(Rial)的最後一點信心。

結果:貨幣體系的終極貶值與信用破產

在2025年6月伊朗與以色列爆發為期十二天的衝突前夕,公開市場上1美元尚可兌換約80萬裡亞爾。然而,隨著政局動盪、外部軍事威脅的加劇以及製裁的不斷收緊,裡亞爾的匯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陷入了無底洞般的自由落體。到了2026年1月底,裡亞爾對美元的(這裡指的是黑市自由匯率)匯率已經暴跌至1,620,000裡亞爾兌1美元,這意味著伊朗的本國貨幣在短短半年時間內就喪失了近一半的購買力。

這導致幾乎所有的商業活動、定價策略和儲蓄計劃都開始錨定於美元的黑市價格。由於鈔票的實體購買力極度萎縮,日常現金交易變得極其困難,伊朗中央銀行(CBI)在2026年2月被迫向銀行系統注入並發行了面額高達5,000,000裡亞爾的“Iran-cheque”,以此作為最大面額的流通紙幣。然而,這在今天反而更像是一則黑色幽默:因為這已是伊朗歷史上發行的最大面額紙幣,但這張巨額鈔票的實際購買力僅約為3.10美元

二、外界的極限壓制只是誘因,制度化腐敗的溫床:畸形的八軌制外匯體系

在正常的市場經濟體中,貨幣貶值往往能透過降低出口成本來自動調節國際收支。但在伊朗,這機制被政府建構的極為複雜且分散的多軌性外匯體系徹底扭曲。為了在製裁下控制有限的外匯流失、維持基本民生物資的進口,並為特權階級提供尋租空間,伊朗央行長期維持著一個荒謬的多重匯率系統。截至2024至2025年底,伊朗經濟中並行運作多達八種不同的美元匯率,其中的四大核心匯率如下表所示:

這種龐大的官方匯率與黑市匯率之間的差額,構成了人類經濟史上罕見的製度化套利空間。在2024年初,NIMA匯率與黑市匯率之間的差距高達52%,這意味著任何被迫在NIMA系統中結匯的出口商,其實質上被剝奪了一半以上的資產價值。相反,擁有政府高層人脈、隸屬於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準國營企業或特權寡頭,可以輕易透過虛報進口發票(例如謊稱進口救命藥品或工業機械),以極低的優惠匯率(如280,000裡亞爾)從央行騙取數以億計的美元外匯。隨後,這些企業根本不進行任何實體貨物的進口,而是直接將這些美元拿到黑市上以1,600,000裡亞爾的市價拋售,瞬間攫取高達數倍的無風險暴利。

這種匯率雙軌制和Trade Misinvoicing正是導致伊朗實體經濟嚴重貧血的根源。根據伊朗議會經濟委員會成員Hossein Samsami揭露的數據,從2018年至2025年中期,竟然有高達950億美元的非石油出口收入「從未返回過伊朗」。央行數據顯示2018至2024年間約800億美元透過外貿管道流失,而私部門僅佔外貿總額的15%,這無疑將矛頭直指那些擁有政府背景的既得利益集團。

面對完全失效的NIMA系統,伊朗經濟部長在2025年底試圖推動匯率並軌,讓進出口商基於雙方同意的協議匯率進行交易。然而,在極度脆弱的信心面前,這項改革反而被市場解讀為「政府徹底放棄外匯管制」的訊號,引發了新一輪的恐慌性通膨預期,促使黑市美元匯率在2025年底再次飆升突破90萬裡亞爾。

在國家創匯能力方面,儘管伊朗一直試圖透過建立「幽靈船隊」和複雜的金融網絡,以大幅折扣的價格向亞洲市場(尤其是中國的小型煉油廠)隱蔽出售受制裁的石油,但其實際收入因為美國的製裁仍持續銳減。根據伊朗央行的數據,在始於2025年3月21日的財政年度上半年,伊朗石油出口的帳面名目價值下降了約10%,降至307億美元。政府財政入不敷出,被迫不斷印鈔,進一步加劇了惡性通膨和貨幣貶值的死亡螺旋。

三、合法避險通道的全面封死:外匯與黃金市場的極端管制

在面對已知且不可逆的貨幣巨幅貶值和迫在眉睫的戰爭威脅時,任何理性的富豪、中產階級乃至普通百姓的第一反應都是將本地貨幣兌換為硬通貨(如美元、歐元)或傳統的避險貴金屬(如黃金)。然而,在2026年的伊朗,這條傳統的資產保值之路早已被政府透過嚴密的外匯管制和實體限制徹底封死。這也是促使大規模資金轉向地下網路和加密貨幣市場的核心推手。

3.1 外匯提取的「物理隔離」與多重匯率陷阱

如前述,伊朗實行極為複雜、扭曲且高度割裂的多重匯率制度。

每一次官方匯率與黑市匯率之間的巨大價差拉大,都會催生出龐大的尋租空間與系統性貪腐。體制內的人士利用官方管道以極低的補貼匯率獲取外匯,隨後在黑市上拋售套利,而普通民眾則完全被排除在這一利益鏈之外。對一般人而言,透過合法的銀行管道以官方匯率兌換美元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中央銀行的外匯存底早已捉襟見肘,必須優先保障國家戰略物資的進口和軍事開支。

更致命的是,為了防止銀行體系遭遇災難性的擠兌以及抑制黑市上的外匯交易,伊朗政府在物理層面上對現金流動施加了極其嚴酷的限制。由於嚴重的紙幣短缺,各大銀行分行針對普通客戶的每日取款設定了3000萬至5000萬裡亞爾的非正式上限(約合18至30美元) 。而在ATM上,每日的最高提款額限制在300萬裡亞爾(約1.83美元) 。

此外,伊朗中央銀行也對轉帳實施了年度限額管理。有薪個人的年度總交易上限被鎖定在2000億裡亞爾(約合15.4萬美元),無業人員的年度上限僅為500億裡亞爾(約合3.84萬美元),而閒置的法人實體賬戶上限更是低至50億裡亞爾(約合3,840美元) 。同時,央行部署了嚴密的反洗錢監控系統,僅在2025年底的一次打擊行動中,就封鎖了250多名涉嫌「擾亂外匯市場」的個人所屬的約6000個銀行賬戶,凍結資金高達1.6億美元。

3.2 黃金市場的畸形繁榮與政策圍剿

在美元等外匯硬通貨一票難求的情況下,黃金自然成為了社會各階層的第二選擇。長期以來,伊朗央行發行的Bahar Azadi(意為'自由之春')」金幣是民間儲蓄和對沖通膨的首選工具。

如今的伊朗黃金市場已經演變成一個高度扭曲、充滿溢價泡沫且面臨極高政策風險的陷阱

根據2026年3月初的伊朗本土市場數據,儘管國際現貨金價維持在穩定水準(約每盎司5,357美元),但伊朗市場的不同規格金幣均出現了顯著的溢價。

這種人為製造的巨大供給短缺,加上民間因恐慌而引發的瘋狂購買,導致金幣價格出現了令人咋舌的溢價泡沫。全幣由於單價過高(超過21億裡亞爾),超出了大多數中產階級的購買力,因此其價格基本上貼合實際黃金價值;而單價最低、最容易入手的“四分之一幣”(Quarter Coin),成為了中產階級甚至底層民眾拼命搶購的對象。這種龐大且絕望的底層需求,硬生生地將其市場價格推高了13.82%之多

一方面,黃金的供給端被政府高度控盤。儘管伊朗政府在2024年至2025年間為了規避美國主導的國際銀行製裁,出台政策允許並鼓勵出口商利用其在海外賺取的外匯收入直接進口金條(據世界黃金協會和海關數據顯示,2024年伊朗的黃金進口量激增至100噸,總價值超過80億美元) 。但海關數據揭露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在進口的約81噸黃金中,只有約三分之一(約20噸)被鑄造成金幣或金條投放到了民間消費市場,剩餘的61噸黃金則不知去向,極有可能是被伊朗央行直接截留併吞併,又或者被特殊人士用以做黑市買賣。 (這個是重點,後面會考)

另一方面,為了遏制民眾將資金轉化為黃金囤積並進一步削弱法定貨幣的地位,伊朗議會和稅務機關對黃金市場發起了猛烈的政策圍剿。 2025年8月,伊朗正式頒布並實施了《投機與暴利徵稅法》,該法律明確將黃金、外匯、房地產以及加密貨幣並列為四大投機資產,並宣布對這些資產的交易開徵高額的資本利得稅。在更深入的社會文化層面,為了抑制民間對實物黃金的硬性剛需,伊朗議會甚至在2025年12月通過了一項極具爭議的法案,規定在傳統的伊斯蘭婚姻彩禮(Mahrieh)中,具備法律強制執行效力的金幣數量上限不得超過14枚,超出部分將不再受到法律保護。

在美元提現受限、黃金被課以重稅且溢價奇高、實物資產出境隨時面臨海關沒收的多重夾擊下,傳統的資產保值和轉移路線已被完全堵死。這迫使伊朗的富豪階層、企業家和絕望的中產階級,不得不將目光投向了當前世界上唯一具有無國界、抗審查且具備極高流動性特徵的資產類別:加密貨幣與數位資產。

但,加密貨幣是否為另一庇護所?

四、境內加密交易所:在鋼絲上跳舞的「壓力閥」與誘捕器

面對長期的經濟封鎖,伊朗其實是全球最早在國家戰略層面涉足加密貨幣領域的政權之一。早在2019年,面對日益嚴厲的製裁,伊朗政府就​​正式將比特幣挖礦合法化。其核心邏輯在於,利用國內受政府高額補貼的廉價電力進行挖礦,將多餘的能源直接轉化為可以在國際市場上流通的數位資產,進而作為賺取外匯、繞過美國金融封鎖並為進口商品提供資金的宏觀工具。

在全盛時期,伊朗的算力一度佔據了全球比特幣總算力的2%至5% 。此外,Elliptic的報告顯示,伊朗中央銀行在過去幾年中,透過複雜的關聯錢包網絡,系統性地在市場上囤積了至少5.07億美元的USDT,試圖利用這種美元支持的穩定幣在公開市場上進行公開市場操作,以此來支撐暴跌的里亞爾匯率並規避SWIFT系統的封鎖。 (後文會展開論述)

在國內市場方面,加密貨幣交易也迎來了爆發性的蓬勃發展。以Nobitex為絕對龍頭的本土加密貨幣交易所,以及Wallex、Bitpin、Aban Tether和Ramzinex等平台,迅速成為了數百萬伊朗人通往全球金融體系的生命線。根據Nobitex的官方數據,伊朗國內約有1,500萬民眾不同程度地接觸過加密貨幣。

Nobitex在伊朗的加密生態中佔據了主導地位,它處理了伊朗超過87%的加密貨幣交易流入量,僅在2025年上半年的幾個月內,其處理量就高達驚人的30億美元。在具體的資產偏好上,TRC-20 USDT是伊朗人將不斷貶值的法定裡亞爾兌換為「數位美元」的最核心橋樑,佔據了絕大部分的交易份額。

嚴密監視與加密宵禁的鐵拳

然而,對於真正想要將巨額財富轉移出境的伊朗富豪和中產階級而言,國內的這些加密貨幣交易所從來就不是安全的出逃通道。相反,它們是在伊朗中央銀行、情報部以及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監視下的加密交易記錄。

根據伊朗的監管法規,所有合法的本土加密交易所都必須取得中央銀行的營運執照,並且強制執行與國際標準一樣甚至更嚴格的KYC身分驗證程序。更關鍵的是,這些平台必須向央行提供完全透明的交易資料介面。只要數位資產和資金仍停留在伊朗的控制體系內(即在國內交易所內部流轉或用於政府批准的進口貿易),政權便默許甚至鼓勵其存在。但當資金流向顯示出明顯的出海企圖,或對國家的外匯存底造成威脅時,監管的鐵拳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2025年6月18日,一個名為「Predatory Sparrow」的親以色列駭客組織對Nobitex發動了攻擊,將其熱錢包中價值高達9,000萬至1億美元的多種加密資產洗劫一空。 (在攻擊Nobitex的前一天,該組織也癱瘓了伊朗國有銀行Bank Sepah的系統,導致全國的ATM系宕機。)

這起災難性事件重創了原來就不「富裕」的伊朗數位金融基礎設施。作為回應,伊朗央行迅速推出了一系列的措施:

  • 強制實施「加密宵禁(Crypto Curfew)」: 央行規定,所有國內加密貨幣交易所的營業和交易時間被嚴格限制在每天上午10點至晚上8點之間。雖然官方給出的理由是降低夜間(非尖峰時段)遭遇海外駭客攻擊的風險,但Chainalysis指出,這項措施的真正意圖是為了切斷加密市場24/7的全天候資金流動特性,使得監管機構能夠在工作時間內集中精力,遏制資產的流失與資本外逃。

  • 交易與持有的雙重紅線限額: 2025年9月,為了應付新一輪的貨幣崩盤。伊朗央行最高委員會緊急宣布了限制令:每位伊朗公民每年在持牌交易所購買USDT的累計額度被設定在5,000美元以內,並且個人帳戶內的穩定幣總持有量不得超過10,000美元。

  • 極端危機下的「拔網線」操作: 在2026年3月初,隨著美國與以色列聯合軍事打擊的爆發,為了減緩法定貨幣裡亞爾在極端恐慌下的重新定價速度並強行遏制兌換擠兌,伊朗央行直接下達行政命令,要求Nobitex、Wallex、Bitpin等主流平台無限期暫停USDT與裡亞爾交易對國幣最穩定的加密通道。

在這一系列從時間、額度到交易對的全面封鎖和嚴密監控之下,別說伊朗富豪了,普通人如果天真地認為他可以直接在國內註冊一個Nobitex賬戶,將銀行里的幾十億裡亞爾換成比特幣轉走,那無疑是自投羅網。不僅是年度5000美元兌換額度,其購買的資產也隨時可能被央行以「擾亂經濟秩序」為由凍結。

因此,在戰爭爆發前轉移資金到境外,如果不是位高權重的特殊人士,加密交易所絕對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胡同。所以各位看到從Nobitex的大額轉帳肯定不是普通人的逃生通道。

五、Hawala系統:基於宗族信任的“影子清算所”

Hawala(哈瓦拉)是一種源遠流長的、廣泛存在於中東與南亞地區的非正規匯款與價值轉移系統。它完全遊離於正規的現代商業銀行網絡和SWIFT系統之外,其核心運作邏輯建立在宗族關係、榮譽感與極高的人際信任之上。對於試圖將資金安全轉移至土耳其或阿聯酋的伊朗人而言,Hawala的操作機製完美地繞過了OFAC的雷達。

一個典型的「伊朗式」Hawala跨國資金轉移流程如下:

  • 本地註資:試圖外逃資金的伊朗商人或中產階級家庭,在德黑蘭的Grand Bazaar的隱密角落,將成捆的里亞爾現金或黃金,或透過多個無關聯帳戶將資金分散轉賬,交予當地的一名Hawaladar(錢莊代理人)。

  • 密碼產生或錢包轉帳:代理人在核算金額後,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務費和匯率點差。由於黑市匯率遠高於官方匯率,代理人可以透過匯率差額獲得極為豐厚的利潤。隨後,代理人直接把USDT轉到使用者指定的錢包位址,或會給客戶一個特定的密碼、代碼或特定的密語。同時,德黑蘭的代理人透過Telegram或Signal等加密通訊軟體,聯繫身處阿聯酋杜拜或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同行。

  • 異地提現:客戶本人(透過合法旅遊簽證出境)或其在海外的親屬,前往杜拜的指定交易地點,只需報出該密碼,海外的代理人便會將等值的AED或USD現金交予客戶。

  • 影子帳目結算:在整個資金轉移流程中,沒有任何真實的資金發生物理意義上的跨國界電子轉帳或現金跨國搬運。德黑蘭與杜拜的代理人之間產生的債權債務關係,將在未來透過極為隱密的方式進行清償結帳。

結算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反向匯款的沖銷、大宗商品貿易的發票低報/高報(例如,一批伊朗出口到阿聯酋的干果,其報關價值被故意高估,多出的貨款就用來沖銷Hawala的債務),或者在現代更為普遍地,直接使用加密貨幣進行賬簿的最終平賬。

儘管Hawala系統極為靈活、難以追踪,但它在當前的伊朗危機中面臨著雙向資金流動的平衡問題;在戰爭即將來臨的極端恐慌下,資本呈現出壓倒性的單向流出態勢(即所有人都想把錢從德黑蘭轉到迪拜,卻幾乎沒有人想把錢從迪拜轉迴德黑蘭)。這導致杜拜Hawaladar的美元資金池迅速枯竭,而德黑蘭代理人手中則堆滿了迅速貶值的里亞爾。所以在25年下半年開始,德黑蘭的代理人從裡亞爾現金轉向黃金(或Bahar Azadi金幣),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前述進口的黃金中,只有約三分之一被鑄造成金幣或投放到了民間消費市場,其他三分之二黃金的去向。

六、全球洗錢走廊與國家機器的雙重面孔:隱密的資產最終歸宿

無論是透過古老的Hawala結算體系,或是透過光纖傳輸的USDT,逃出伊朗邊境的資金最終都需要在物理世界中完成所有權的法律確認與最終沉澱。在西方金融制裁的夾縫中,伊朗的特權出逃資本編織出了一條高度專業化、利益盤根錯節的「中轉與沉澱走廊」。更令人感到荒誕的是,那些在國內殘酷鎮壓平民資本外逃、高舉反美大旗的國家機器本身,正是這個全球地下洗錢網絡的最大玩家與最終受益者。

「伊斯坦堡-多倫多-杜拜」走廊:伊朗權貴的全球資產配置地圖

對伊朗的權貴子弟和頂尖富豪而言,資金出逃只是第一步,洗白資產並獲得合法的西方社會身分才是最終目的。這項訴求催生了運作極為有效率的「伊斯坦堡-多倫多-杜拜」三角走廊。

阿聯酋杜拜

儘管面臨美國財政部和FATF要求其切斷伊朗洗錢網絡的巨大外交壓力,但杜拜憑藉其免稅天堂的地位,依然是「伊朗式」資金外逃的最重要節點。在杜拜自由貿易區運作的伊朗關聯實體(如Forensic Ledger追蹤到的Petro Grand FZE等企業),表面上從事紡織機械進口或日常大宗商品貿易,實際上充當著規模龐大的影子銀行。大量經由Hawala入境的對沖資金,或透過DEX洗白的USDT,在這裡轉換為合法的商業信用或穩定的阿聯酋迪拉姆。杜拜的房地產市場長期以來吸收了大量的伊朗資本。

土耳其伊斯坦堡

作為伊朗的鄰國,土耳其憑藉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相對務實(寬鬆)的金融監管,成為了這場財富大轉移中最大的國家級受益者。安卡拉透過其備受歡迎的「投資入籍」計劃,吸引了大量的伊朗出逃資本。富裕的伊朗人透過在伊斯坦堡購買高溢價的房地產,不僅成功將廢紙般的里亞爾換成了硬通貨資產,更重要的是直接獲得了土耳其護照。這本新護照成為了他們合法進入西方金融體系、開設離岸信託的「金鑰匙」。根據情報機構估算,土耳其每年僅從伊朗的各類金融交易、過橋貸款及中介服務中,就能合法賺取高達28億美元的「制裁租金」與服務費。此外,馬紹爾群島註冊、實際營運辦公室設在伊斯坦堡卡的大量「幽靈船隊」空殼公司,也深層參與了為伊朗國家石油公司(NIOC)運輸被制裁石油、換取黑市外匯的操作,美國國務院在2026年1月對這一網絡進行了嚴厲制裁。 (註:幽靈船隊是伊朗的創匯手段之一,指的是向其他國家兜售其被美國禁運的石油)

此外,伊朗人常年都是土耳其房地產市場最活躍的外國買家前三甲的位置。例如2025年9月,儘管土耳其住宅銷售下滑,伊朗公民仍在土耳其豪購了202棟住宅。國際房地產分析機構估計,多達700億美元的伊朗資本被認為在過去幾年中流入了土耳其的房地產市場,這極大地支撐了當地的市場需求。這龐大的700億美元,實質上就是透過上述哈瓦拉系統和加密管道源源不斷外逃的伊朗國民資本的最終沉澱物。

加拿大多倫多

對於頂樓的權貴和成功獲得土耳其身份的富豪群體而言,北美(特別是加拿大安大略省多倫多的豪宅市場)才是財富落地的終極歸宿。儘管加拿大聯邦政府在外交口徑上對伊朗政權採取了極為嚴厲的強硬立場,將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定性為恐怖組織,但在經濟現實面前,多倫多極其發達的專業服務業(涵蓋高端律師事務所、稅務會計師、頂級房地產經紀人)卻從這股洶湧的伊朗「出逃資本」中獲利頗豐,構建了一套完善的鏈合規與法律產業資本」中獲利頗豐,構建了一套完善的鏈合規與法律產業資本」。來自伊朗的加密資產早已在數次跨國跳板中被洗白,最終兌換為乾淨的加元,以海外離岸投資者(甚至是土耳其公民)的名義合法購買多倫多的奢華房產,徹底完成了從受制裁的非法高危資產,向受到西方普通法嚴格保護的合法私人財產的歷史性蛻變。

七、伊朗央行與IRGC的加密策略

在審視這場資本大逃亡時,最令人感到魔幻的發現是:在伊朗境內嚴厲打擊平民資本外逃、封鎖加密貨幣法幣兌換管道的伊朗國家機器自身,恰恰是全球最大的加密資產洗錢操控者與實際應用者。

Elliptic和TRM Labs的追蹤報告揭露:加密貨幣是伊朗政府、央行及軍方規避美國金融絞殺、維持全球軍事擴張的「核心影子金融層」。在2025年第四季度,與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直接或間接相關的鏈上活動,竟然佔據了伊朗整個龐大加密生態系統約50%的絕對市場份額,且這一比例隨著國際制裁的加劇還在持續上升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伊朗中央銀行(CBI)居然使用加密貨幣來「護盤」。根據洩漏的內部機密文件和鏈上數據,發現伊朗央行在加密網路中囤積了至少高達5.07億的USDT。這筆龐大且隱密的數位資產被央行用作「戰略外匯緩衝池」——在本地黑市提供關鍵的美元流動性支持,以穩定裡亞爾的黑市價格,進一步控制國內的物價。

不僅如此,央行及政府附屬機構還利用USDT建構了一個不受美國管轄的封閉式國際貿易結算網絡。透過這種隱藏的設計,伊朗的受制裁進口支付和石油出口收入可以在不經過SWIFT報文網絡的情況下,實現點點對點結算(後文會介紹如何利用Zedcex Exchange)。這不僅大幅降低了被西方執法機構凍結沒收資產的風險,更為其在全球範圍內採購包括Shahed-136無人機關鍵傳感器、彈道導彈精密組件在內的軍工物資提供了隱蔽的資金。

八、資金與身分的偽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美國監管機構顯然不能對伊朗的資金遷徙的狂歡坐視不管。 2025年7月2日,Tether配合美國政府,執行了一次針對伊朗關聯資金的地址級凍結行動,凍結了42個高風險錢包地址。超過一半的被凍結錢包與Nobitex及IRGC伊斯蘭革命衛隊附屬地址有高頻交易聯繫。

作為因應策略,伊朗本土的加密KOL和OTC櫃檯迅速引導民眾進行資產的二次轉換:大量用戶緊急拋售手中的TRC-20 USDT,透過跨鏈橋遷移至以太坊的二層網絡Polygon,並將其兌換為由智能合約演算法維持錨定、不依賴單一中心化發行實體的去中心化穩定幣DAI。透過這種方式,他們試圖建立更具抗審查性和彈性的價值結算方法

即使資金成功轉換為了DAI或ETH,如果想要在境外最終兌換為美元、加幣或土耳其里拉法幣,依然需要透過具備極高流動性的全球頂級合規交易所(如Binance、Coinbase等)。而在全球反洗錢標準的壓制下,這些交易所對來自伊朗的IP地址和護照採取零容忍封殺政策。

為了突破這一壁壘,一個專門服務於伊朗外逃資本的“KYC黑產”產業鏈應運而生,例如“Novin Verify”,大規模兜售高度逼真的偽造文件,包括經過數字修圖的歐洲國家護照、境外駕駛執照以及與其匹配的虛假水電氣賬單。這些偽造文件幫助成千上萬試圖轉移資金的伊朗人成功騙過了全球交易所的臉部辨識與身分核查AI系統,順利完成了帳戶註冊。

接下來就是資金。為了讓龐大的國家級洗錢操作披上合法甚至具有欺騙性的商業外衣,伊朗政權建構了極其複雜的跨國虛假殼公司矩陣

2026年1月30日,美國財政部OFAC採取了行動,針對兩家在英國註冊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對Zedcex Exchange和Zedxion Exchange 實施了全面製裁。 (Zedcex也是原油的ticker🤣 而現在伊朗希望透過控制Strait of Hormuz 來控製油價,也是一種諷刺吧)

從2022年開始,Zedcex和Zedxion這兩家加密平台處理了累計近千億美元的巨額交易,其中超過56%的交易額直接服務於IRGC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洗錢需求、武器採購以及權貴的海外資金轉移。 (用加密貨幣交易所洗錢,這也真的是大手筆)

這家公司實際控制人是由曾因貪污數十億國家石油資金而被判刑、後又被政權釋放的伊朗來自超級金融掮客Babak Morteza Zanjani秘密控制。他在幕後透過其合夥人Solmaz Bani的協助,隱密操縱這兩家平台,為IRGC伊斯蘭革命衛隊清洗了數十億美元的黑錢,用於規避制裁和資助中東區域性恐怖主義網絡與代理人武裝。這起醜聞徹底揭露了英國企業註冊系統在防範跨國金融犯罪方面的巨大漏洞(這不是普通的公司註冊,加密貨幣交易所是需要執照的)。

比較有趣的是,吹哨人是如何發現有貓膩的?居然是因為這兩家交易所的主要工作人員, Elizabeth,Smith和Muhammad 居然只是個虛構數字人,是從素材庫網站Shutterstock花費幾十美元購買的一段普通模特的庫存短視頻循環播放而已。

那麼合規交易所是否能洞察先機?很可惜,基本上不可能。

面對以舉國之力來瞞天過海,連國家級機構都防不勝防,又有多少商業機構能防得住呢?

合規技術總是落後的,而最先受傷的總是流動性最好的交易所- Binance。

2026年2月下旬爆發的Binance涉伊資金醜聞,將全球合規系統的脆弱性、滯後性暴露無遺。據《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報道稱,「Binance內部合規調查人員發現,伊朗用戶透過VPN和虛假身份,成功存取了超過1500個Binance帳戶」。 (這種論述方式是有誤導性的,因為新聞報告道把1500個使用VPN帳戶= 1500個伊朗(控制)的帳戶。)

媒體報導稱,在2024年至2025年間,高達17億美元的加密資產通過Binance平台上的兩個主要帳戶——包括一家名為Blessed Trust的香港支付公司和另一個名為Hexa Whale的實體——被秘密輸送給與伊朗相關的實體,其中甚至直接流向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和指定的武裝組織武裝組織。

從這個論述中,我們能看出,資金的流轉並不發生在Binance站內,而是有心人使用Binance作為一個跳板或環節,和伊朗關聯有交易行為的是用戶在提到鏈上之後,再轉給n個用戶之後再發生的,Binance只是這其中的一環。當然具體發生了什麼,還要等到三方調查結果。

坦白說,Binance都出事了,其他合規交易所真的能一點"伊朗元素「不沾?我們面對的可是舉全國之力的偽裝和洗白。誰又能獨善其身?

九、令人震驚的數據:百億美元等級的國資大出血與政權監守自盜

在2025年3月,伊朗的資本帳餘額創下了歷史最高逆差,達到負90億美元。光是三個月的時間裡,就有90億美元的硬資產透過各種管道離開了這個深陷重重製裁、外匯極度控制的國家。這是怎麼做到的?

伊朗議會經濟委員會成員Hossein Samsami曾在議會中公開承認,從2018年到2025年中期,竟然有高達950億美元的非石油出口收入在實現銷售後,從未以任何形式返回伊朗境內的金融系統。伊朗的經濟部長曾明確表示,真正的私部門僅佔該國對外貿易總額的可憐的15%。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筆消失的數百億美元巨款,絕大部分是被與政府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內部既得利益者、控制著國民經濟命脈的準國家機構,甚至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高層指揮官,透過設立在海外的複雜殼公司網絡截留,並悄無聲息地轉換為了屬於他們私人的資產。

FinCEN在2025年10月發布的報告中指出,光是2024年,就有高達90億美元的疑似伊朗影子銀行資金透過全球複雜的掩護網絡流轉,以支持政權的軍事開支和貪腐官員的資產轉移。根據TRM Labs和Chainalysis的報告,與IRGC相關的已知區塊鏈位址在2024年接收了超過20億美元的加密資金,而在2025年,這一數字狂飆至30億美元。甚至在2025年第四季,IRGC主導的隱蔽鏈上活動竟然佔據了整個伊朗加密生態系統總接收價值的50%以上。

美國財政部長Scott Bessent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我們正在目睹伊朗領導層進行的一場規模空前的資本外逃,政權高層和腐敗精英們正在利用他們所能控制的最高效的金融基礎設施和區塊鏈網絡,瘋狂地將數以千萬計的美元匯出國外,其姿態就像是“沉船上倉皇逃離的老鼠(Ratsking fleeing sin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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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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