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hou, ChainCatcher

過去一年，AI技術的突破速度遠超預期。從GPT-4o到各類AI Agent工具的湧現，每隔幾個月就有新的能力邊界被打破。

尤其是OpenClaw等新一代AI Agent產品的爆火，更是讓不少加密從業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AI已經開始觸碰自己的工作邊界。

於是，一股"AI焦慮"在加密圈蔓延開來。

從宏觀策略到微觀工作方式，從頭部機構到第一線從業者，不少加密項目與從業者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價值與工作模式──自己做的事會不會被取代？產業還有沒有未來？這些問題，在過去一年被反覆提起。

一、專案方和機構們先慌了

產品上的應對

當AI Agent能直接接管鍵鼠、在電腦上執行任務，用戶未來完全可以透過AI直接完成鏈上操作，根本不需要打開交易所或錢包。那麼，交易所們的入口價值將在哪裡反映呢？

本月初，OKX、幣安、Coinbase等頭交易所密集宣布AI產品佈局。

其中，OKX推出Onchain OS AI升級，支援AI Agent跨越60多個區塊鏈和500多個去中心化交易所自主運行；幣安宣布將為每個AI Agent提供幣安級大腦，把交易所級別的交易智慧直接嵌入AI Agent；Coinbase則推出了面向AI自主操作的Agentic Wallet。

這些動作背後的邏輯很簡單：使用者可以用AI操作，但只要基礎設施還在我這裡，入口就還在我這裡。

不過，熱鬧歸熱鬧，實際數據冷靜許多。

a16z報告提到，先前通報資料稱AI代理30天內完成2,400萬美元支付，獨立核查剔除刷量後實際約160萬美元，縮水近15倍。

這說明AI Agent的鏈上支付規模，目前還遠沒有外界渲染的那麼大，更多是情緒和敘事跑在了實際數據前面。

Inception Capital創辦人David Gan 接受ChainCatcher採訪時表示，不是所有AI都需要Crypto，今天大多數AI應用本質上還是在做資訊處理、內容產生和工作流程提效。但一旦AI Agent從會說走向會做，開始呼叫服務、管理預算、發起交易、完成結算，Crypto才會從一個可選項慢慢變成基礎架構。

人員上的收縮

今年2月，金融科技公司Block裁員約4,000人，CEO Jack Dorsey先前承認裁員決策可能有失誤，並表示AI科技的快速發展促使公司對6,000人規模的團隊進行重組。但沒想到打臉來的如此之快，一個月後Block悄悄召回部分員工，原因是文書錯誤和基礎設施崗位人手不足。

加密產業內部也沒能倖免。近日， Crypto.com宣布裁減約12%的職位，推進企業級AI整合； Gemini員工規模自年初裁員以來縮減約30%，並正在引入AI工具提升生產效率； Algorand基金會宣布裁減約25%員工，Messari也宣佈人員優化。

AI取代這股風已經不只是在科技圈蔓延，而是實實在落到了加密產業頭上。強制推行AI工具、壓縮招募規模、重新評估職位必要性，都已經擺上檯面。

不過，也有更客觀的觀點，加密從業者Forest Bai向ChainCatcher表示，裁員是熊市和AI使用的雙重影響，對於企業主而言，當AI帶來的成本收益比低於人的時候，替代就會發生，這個邏輯在LLM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二、個體從業人員的焦慮，藏得更深

交易所們的焦慮還能用產品動作來掩蓋，對於從業者個體來說，現在似乎不用AI工具就跟時代脫節了。

CZ推文稱，號稱安裝龍蝦(OpenClaw)後就啥也不用做了，之後所有的時間都在調整那個啥也做不了的龍蝦。

這番自嘲引發了廣泛共鳴，一位加密builder直言，非技術出身的人去玩OpenClaw基本上沒機會，調試難度極高。

對一般從業人員來說，光是配置所需的資料呼叫和技能模組，門檻就已經勸退了大多數人。熱鬧是真的，但真正能落地的場景，目前還是少數人的遊戲。

更深的焦慮，來自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過去兩年，加密圈一批最聰明、最不安分的人陸續出現在了AI世界。

• OpenSea共同創辦人Alex Atallah創辦了OpenRouter，把他在加密產業累積的整合思維直接平移到了AI基礎設施。
• FTX Future Fund核心成員Leopold Aschenbrenner，如今掌管規模達數十億美元的AI投資基金，專門押注電力基礎設施、半導體和算力中心。
• 同樣出身FTX Future Fund的Avital Balwit，現在是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的幕僚長，參與公司最高層的策略決策。

這些人的離開，並不是因為加密失敗了。或者說，加密是他們的集訓營，給了他們對風險的嗅覺、對權力結構的敏感度、以及在高度不確定環境下做判斷的能力。他們帶著這些能力，去了一個更大的戰場。

對於留下來的人，與其說是被AI淘汰的焦慮，不如說是一種更無力的困境。知名加密KOL 0xSun坦言，對大部分一般人而言，AI產業是否蓬勃發展，跟你是否能享受到產業紅利，其實關係不大。大部分人因為數理能力、教育、成長經歷等原因，壓根無法真正進入AI產業。

Forest Bai則指出，目前加密從業者的焦慮，更多來自市場價格的持續下跌，而不僅僅是新技術的顛覆。另一位加密KOL也提出，人在AI時代的核心能力會從生產力轉變為決策力，AI取代的不是人，是人身上那些已經可以被標準化、複製、自動化的部分。留下來的人，或許剛好有機會重新定義自己在這個產業的位置。

三、敘事困境是真實的，但AI不是解藥

整個加密圈對AI的反應，有一個共同的預設：Crypto需要AI來拯救敘事。這個邏輯可以理解，卻經不起推敲。

用新敘事掩蓋舊問題

加密產業這兩年的敘事困境是真實的。 Web3的願景很大但留存下來的用戶規模始終有限，DeFi對傳統金融業的改造還在進行，NFT的創作者經濟泡沫破裂，元宇宙更是早早涼透。

每一條敘事啞火之後，業界都需要找新故事撐場面，這次輪到了AI。

David Gan指出，很多專案會犯一個典型錯誤，先假設AI和Crypto一定應該結合，再反過來為這個結合找場景。真正好的項目，應該是拿掉任何一方，產品價值都會明顯下降，這個門檻非常高。

去中心化AI算力網路Gonka聯合創始人David和Daniil Liberman在ChainCatcher的訪談中也表示，大多數專案試圖在敘事或代幣經濟層面整合AI，而非在基礎設施層面。真正的挑戰不是把AI加入加密，而是建構能夠提供開放且可擴展的運算資源存取的系統。

AI基礎設施Axis Robotics CEO Chris Feng接受ChainCatcher採訪時補充道，給產品貼上AI標籤本質上是試圖趕上情緒紅利，而不是解決真實問題，關鍵的分水嶺只有一個：你有沒有在解決現實世界的問題。

加密產業真正的困境從來不是敘事不夠好，而是真實應用場景太少、留不住用戶，產生不了永續的商業價值。

AI改變不了這一點。交易所上線AI功能，不會讓更多人需要加密；專案方貼上AI標籤，不會讓鏈上活動真正活躍起來。

AI與Crypto真正的交叉點在哪裡？

當然，也有人在認真思考AI與Crypto的真實交叉點。

AI Agent從對話走向執行之後，開始需要自主支付、鏈上結算，傳統金融體系的帳戶體系和KYC流程並不適配，穩定幣和可編程合約在這個場景裡有真實的用武之地。

Chris Feng認為，Agent需要自主支付能力、可驗證的身份、可追溯的作業日誌，這些在傳統Web2系統裡沒有天然的解決方案，Crypto正好補上這一塊。

這個趨勢在數據裡有所顯現，隨著AI代理支付需求的增長，USDC供應量反彈至接近歷史峰值，調整後交易量同比增長超90%，越來越多地被用於加密交易之外的場景。同時，Stripe、Cloudflare、Google也已將鏈上支付標準嵌入各自的AI代理協議。

長期深耕AI領域的研究者Bill Sun在ChainCatcher的訪談中直言，Circle真正的對手應該是Stripe而不是USDT，在類金融層需要的是像Stripe那樣嚴肅對待戰略價值的公司，去創造真正有價值的基礎設施。他也提到，加密產業過去幾年過於專注於短期零售交易和炒作，浪費了大量有意義的開發能量，這些能量本應被用在真正有價值的事情上。

鏈上支付這個方向是真實的，但它解決的或許是AI的問題，不是加密的問題。正如Forest Bai所說，儘管認可穩定幣作為AI支付軌道的方向，但目前佔比非常小，穩定幣和區塊鏈支付網路都是已有的基礎設施，未必需要全新的東西。

David Gan則表示，AI對Crypto的價值，不在於給予業界再提供一個熱門標籤，而在於它有沒有機會讓鏈真正服務於軟體、服務機器、服務於自動化執行。

如果產業能藉這個機會真正進入機器經濟和開放網路協作的底層，這是一個結構性機會；如果只是把AI當成新敘事往舊模型上貼，它很快也會和過去幾輪敘事一樣降溫。

結語

歸根究底，加密圈的AI焦慮，是一個敘事透支的行業遭遇外部衝擊之後的壓力反應。焦慮是真實的，但AI不是解藥。

過去幾年，每一個大敘事破滅之後，加密產業都用同樣的方式自我修復：找新故事，創造新概念，吸引新一批人進場。

這次也不例外，交易所們密集推出AI功能，從業者扎堆測評龍蝦，專案方爭相貼標籤，熱鬧的背後，卻始終沒有回答：鏈上世界，究竟能為真實用戶解決什麼問題？

這個問題，恐怕AI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