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Will 阿望
香港金管局在上個月跳票之後,近日終於發出了首批穩定幣牌照——匯豐和渣打,和此前我們文章《港元穩定幣,不需要成為USDC》的分析一致。
雖然結果本身沒什麼懸念,但卻讓人失望。
正好最近一直在看江學勤老師的地緣政治博弈論,Rain 也寫了一篇《香港穩定幣,一場精心設計的「陽謀」》。兩件事疊在一起,我想試著從賽局理論的角度,「野性」地重新看這次發牌,以圖博眾人一笑。
江學勤分析川普伊朗戰爭的邏輯是這樣的:表面上這場戰爭是愚蠢的敗筆。但如果用博弈論換個假設──川普要的,就是這場「失敗」呢?那他可能就是天才。
這篇文章,是把同樣的框架套到香港穩定幣身上,來假設一個頂級「陽謀」。
一、一份讓所有人失望的名單
香港金管局昨天發布的首批穩定幣牌照,是市場上最不想看到的版本:
渣打、匯豐;中銀香港缺陣。
這個結果讓人失望。外資行沒有做港元穩定幣的天然利益,中銀香港這種有戰略意志的主體反而被雪藏,重要的場景方——券商、交易所、互聯網公司——從立法諮詢階段就被系統性排除在外。
首批牌照發完,香港穩定幣的敘事被判了「死緩」。
但如果你是HKMA,你會選出這樣一份名單嗎?
你手上有2024 年Project Ensemble 沙盒的完整經驗,你看過數字人民幣從立項到推廣的全部案例,你握著SFC + HKMA雙軌制度的天然優勢——然後你選出一份連最基礎的商業閉環都跑不通的名單?
除非,這份讓所有人失望的名單,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市場滿意的。
二、一個逆向推理:如果一開始就假設錯了呢?
看懂這份名單,需要換一個框架。
最近我一直在看江學勤的博弈論系列。他4 月2 日那一集講川普伊朗戰爭,有一段話我印象極深:
「I understand Donald Trump‘s an idiot. I understand that he’s going to lose his war in the Middle East. But let‘s put our thinking caps on. Let’s use game theory and say — what if for some strange son Donald Donald I Donald if if for some st. genius.」
— Professor Jiang, Game Theory#18, April 2, 2026
江學勤的論證結構很簡單:如果你假設川普要「贏」,那他每一步都愚蠢到無法解釋。但如果反過來假設——他要的就是「輸掉這場戰爭」,用一場可控的中東崩潰把全球能源依賴轉移到北美——所有看似白痴的動作立刻變成一整套自洽的戰略。
這叫Managed Collapse。不是避免失敗,是製造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失敗。
回過頭來,如果你假設這次發牌的目標是「做大港元穩定幣產業」,那每一個細節都不一定解釋的通——發給最沒動力的機構、門檻高到商業不可行、反复challenge 申請人的商業邏輯、把最有戰略意志的主體排除在外。
但如果換個假設──這次發牌本來要扶持的,就不是「商業穩定幣產業」本身呢?
那麼一切就都自洽了。
順著這個假設往下看,場景、機構、基建三條線都對得上。
三、場景層面:三個偽命題
每位申請者講的都會講三個故事:跨境支付、RWA、C 端消費。
但是,三個都站不住。
A. 跨國支付是偽命題
典型連結是:A 國企業用法幣mint 穩定幣A,在二級市場換成穩定幣B,付款給B 國企業,B 國企業贖回法幣B。本質是讓銀行壟斷的外匯業務透過Web3 交易所降低成本——這是中小企業的金融普惠,邏輯上說得通。
但在這個連結裡,穩定幣的生命週期只在轉帳那一瞬。
B 國企業拿到穩定幣,除非立刻做下一單貿易,否則還是要贖回,還是需要法幣。你需要的不是一次性轉賬,是一個永遠有「下一個接盤人」的閉環。
Rain 點出很重要一點-更致命的是費雪方程式。 MV = PT,貨幣流通量乘以流通速度等於價格乘以社會產出。鏈上的穩定幣流通速度比傳統銀行清算高出一個數量級甚至更多。
這意味著:支撐同樣貿易量所需的穩定幣存量,反而更少。跨境支付越成功,穩定幣沉澱需求越低。
這不是閉環,是反閉環。
B. RWA 是偽命題
所謂RWA 本質都是同一件事:資產份額的代幣化。
募款的是穩定幣,但資產管理人拿到穩定幣之後要去買底層資產,而資產賣方幾乎不會接受穩定幣──人家做資產證券化本來就是為了退出或優化現金流,沒人願意拿穩定幣。
結果是:穩定幣在RWA 場景裡的生命週期,只有募集期。
C. C 端消費
一句話:香港零售市場太小,不提也罷。
三個故事都是偽命題。而HKMA 作為全程跟下來的監管方,比任何申請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那它為什麼還要發牌?
四、機構層面:一份「自願」的名單
匯豐和渣打,可能沒有一個是帶著戰略意志來的。
匯豐這邊,可能被動參與申請。這事情在情理之中──匯豐的戰略重心早已不在穩定幣上,它真正在推的是代幣化存款(tokenized deposits)。對匯豐來說,申請港元穩定幣更像是一種防禦性動作,不是主動戰略。
渣打有一定主動性,但對它而言香港只是全球版圖的一個節點。 HKD 穩定幣可以連接它的Libeara 平台,但香港從來不是它的主戰場。
真正有意志、有本土場景的中銀香港——缺席。

奇怪嗎?一點也不奇怪。只要你理解港府這次是在設計一個讓「自願」成為最優選擇的機制:
第一條規則:牌照只發給發鈔行
這一條立刻製造出一個排他性俱樂部。匯豐如果不申請,代表未來港幣數位軌道上只會有渣打一個名字。對一個把「港元發鈔行」當作160 年品牌核心資產的機構來說,這是不可承受的象徵性損失。所以匯豐必須跟。
第二條規則:技術和合規門檻極高
自建千萬美元等級的HSM 機房、反洗錢架構、鏈上監控、儲備資產池,這一整套下來,發穩定幣變成一項純粹的成本投入,不是一門生意。正常商業機構算完ROI 就會退出。但匯豐渣打退不出──第一條規則已經把它們鎖死了。
它們不是為了賺錢來的,是為了不失去席位來的。
第三條規則:重複challenge 商業邏輯
這一條最精妙。港府在面試階段就反覆問申請人同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要自己發,而不是用別人的?這等於是事前就明確告訴申請人──我不關心你能不能賺錢。而能夠留下來的申請人只能回答一件事:「我能幫香港把這套基建跑起來。」
三條規則疊在一起,港府其實什麼都沒強迫。
匯豐渣打是「自願」申請的、「自願」投入數千萬美金的、「自願」承擔用戶教育和場景開發成本的。但它們每一個「自願」選擇,都是在港府預設的規則下最優的選擇。
這不是命令,是設計。
而中銀香港的缺席就不再奇怪——最有戰略意志的主體,反而不適合做基建承包商。戰略意志強的主體會把穩定幣做成自己的商業產品,有自己的節奏和訴求。港府要的不是商業產品,是基建。
何況,中銀本來就在另一條線上。
五、基礎建設層面:借勢推一件原本推不動的事
HKMA 真正想做的是e-HKD。
e-HKD 是港府數位貨幣-香港版的數位人民幣。目標很清楚:把銀行間清算和大眾零售支付,逐步遷移到央行發行的鏈上港幣。這是港府過去幾年一直在推的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而且是整個策略的終點。
2024 年的Project Ensemble 沙盒是e-HKD 路徑上的第一次嘗試:銀行與港府共同維護聯盟鏈,代幣化存款,重構銀行間清結算。科技跑通了,但事情推不下去──只有匯豐渣打願意加入,中小銀行沒有動力。
推不動的原因不是技術,是需求側動能缺失。用戶教育成本、場景開發成本、技術試誤成本——沒有人願意為這三件事買單。
最近的註腳就在香港。 2024 年5 月,數位人民幣正式接入香港「轉數快」(FPS),成為全球首個「央行數位貨幣+ 快速支付系統」的雙邊互聯。兩年下來,到2026 年3 月,全港數位人民幣錢包約8 萬個,接入商家5200 家,18 家本地銀行參與充值——對一個750 萬人口的市場來說,這也遠遠稱不上「推開」的數字。
香港居民日常真正在用的,還是Alipay HK、WeChat Pay HK 和「轉數快」本身。
順帶回到第四節的問題:為什麼中銀香港缺席穩定幣名單?數位人民幣在香港落地的主力機構,正是中銀香港。 2025 年10 月,中銀香港與Circle K 和FreshUp 合作,全港超過380 家便利商店和1200 部自動販賣機開始支持數位人民幣支付。
換句話說,中銀的戰略重心一直在數位人民幣這條線上。它在穩定幣名單裡缺席,不是被排除,是它本來就在做另一件更直接的事情。

港府看得非常清楚:如果只靠自己,e-HKD 永遠推不出去。於是穩定幣的熱度來了。
穩定幣為港府提供了它自己永遠造不出來的東西:免費的需求側動能。熱度、媒體、KOL、VC、全球敘事,全部免費。那麼剩下的事情就順理成章。
第一階段:讓持牌銀行用「商業穩定幣」的敘事去跑用戶、跑步場景、跑步技術。匯豐渣打自掏腰包建HSM 機房、做KYC/AML、教育大眾使用鏈上港幣、說服商家接入、跑通跨境B2B 場景——這些全是e-HKD 本來想做但做不動的事。
第二階段:當用戶習慣、清算習慣、技術棧都建起來,港府把自己的清算層作為銀行間清結算的必經路徑推出,持牌穩定幣在清算環節被納入這條軌道;再往後,e-HKD 作為原生資產上線,持牌穩定幣逐步變成e-HKD 的「上層封裝」。
用戶看到的品牌、錢包、介面都不變,但底層清算已經完成了從商業銀行到央行的回收。
這套路徑幾乎1:1 對應數位人民幣的「雙層營運」架構:直參行在前台,央行在後台。
同一個架構,兩種路徑。差別只是--中國是自上而下硬推,香港是自下而上借勢推。
港府要用穩定幣條例去推e-HKD,而不是用e-HKD 自己去推e-HKD。
六、從全球金融中心,到港幣清算主權
香港目前的核心資產正在貶值。
香港過去幾十年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本質上建立在一件事上:美元清算體系的接觸權。股票融資、同業拆借、貿易結算、私人銀行,全都以此為根基。
但這個資產今天正在三條戰線上同時鬆動──美元體系本身的政治化讓存取權變得不確定、中概股回流不暢讓一級市場乏力、地緣衝突讓傳統代理行通道的成本越來越高。
下一代國際金融中心的競爭,不再是比誰的股票市場更大、誰的私行資金更多,而是比誰掌握了下一代的金融基礎設施和清算主權。
美國在用GENIUS Act 把穩定幣收編進美元清算體系,讓USDC 變成美元的數位延伸。歐洲在用MiCA 把EMT 變成歐元清算的數位版本。中國在用數位人民幣重建跨境人民幣清算。
三個主要貨幣區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本幣的清算主權從SWIFT 時代的代理行架構拿出來,放進自己的CBDC 或穩定幣架構裡。
香港沒有貨幣主權──聯繫匯率制度下,港幣的發行權本來就依附美元。但香港可以爭取的是清算主權:讓港幣的清算不再完全依賴傳統SWIFT 和代理行,而是建立在一條由HKMA 控制的下一代基礎設施上。
從這個視角重新看這次發牌,一切就都通了:
- 「商業穩定幣」的敘事從來不是目的,是工具;
- 匯豐渣打的目的,是替港府完成使用者教育和場景跑通;
- 中銀香港的缺席不是遺漏,是讓戰略意圖保持低調;
- VAOTC 可能永遠不會真正落地,因為炒幣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
這是一場控制性的敘事降級——讓表面的Web3 熱度被消耗掉,讓底層的清算主權被建造出來。
就像江學勤說的,failure is the point。
關鍵是誰在設計這場「失敗」,以及誰從這場「失敗」裡真正拿走東西。
七、寫在最後
香港有Web3 嗎?想想我們吵吵鬧鬧的幾年,似乎有。但從歷史的視角,也可能從未有過。
要思考的是,當Web3 被蒸餾過後,還剩下什麼?
其實香港從來不需要Web3——香港需要的是下一代金融中心的入場券。
而這張入場券,第一批穩定幣持牌機構正在買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