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黑色馬裡奧

這篇文章是我花了五天時間，查閱了大量的資料，梳理了中國加密交易所發展史，旨在復盤中國加密貨幣交易所從蠻荒草創到全球化重塑的變遷，我認為這同樣也是一部夾雜著技術理想、財富狂熱、監管轉向與全球遷徙的行業江湖史。

從2011 年上海民宅裡誕生的BTC China，到火幣、OKCoin 在2013 年掀起的三巨頭爭霸；從人民幣交易一度主導全球比特幣市場，到2017 年“九四”監管讓境內交易所黃金時代戛然而止；從中國幣安、HTX、OKX 等平台轉向離岸

在這條長達十餘年的路徑裡，有人從網咖和民宅走向世界舞台，有人在牛熊之間登頂全球，有人賣盤離場，有人退居幕後，也有人在監管重壓下重新尋找進入主流金融體系的門票。

準備好了嗎？讓我們一起從那間沒有招牌的上海民宅出發，重走這段屬於中國交易所的蠻荒、狂熱、出海與合規之路。

01 蠻荒啟幕

2011 年上海的梅雨季，潮濕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在靜安區一間不到20 平米的民宅裡，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兩張掉漆的電腦桌、一台卡紙的二手印表機，就是中國最早加密貨幣交易所全部的家當。

楊林科叼著煙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字符，黃嘯宇敲完最後一行撮合代碼，兩個在互聯網邊緣摸爬滾打的年輕人，誰也沒料到，自己推開的是一扇足以席捲全球的蠻荒大門。

當時的中國，還沒有人把比特幣當成正經生意，這串來自海外的虛擬程式碼，只藏在極客論壇的角落。而中國加密貨幣交易所的故事，就從這兩個身分、性格截然不同的年輕人身上，悄悄開了頭。

楊林科是土生土長的溫州人，1985 年出生的他，從來沒走過讀書升學的尋常路。十幾歲就輟學闖蕩，在溫州、上海的網咖當網管，天天守著滿是煙味的電腦，修機器、處理故障、看玩家打遊戲，是他最真實的青春。後來他倒騰過虛擬道具、搭過小網站，沒賺到大錢，卻練出了一雙能看準小眾需求的眼神。

他不懂密碼學，更沒接觸過海外極客圈，2010 年在科技論壇裡第一次看見「比特幣」 時，他敏銳的發現這是一種能在網路上轉帳、沒人管控的虛擬代幣。他腦袋裡立刻冒出一個樸素的念頭：有人玩，就有人想買賣；有買賣，就得有個撮合的地方。

當時國內連比特幣場外交易都少得可憐，買家賣家在論壇發文、私下轉帳、手動轉幣，繁瑣又危險，像極了沒有菜市場時，路人在路邊零散換菜的樣子。楊林科看準了這片無人涉足的空白，但他沒技術、沒團隊，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個會寫程式碼的人搭夥。

他找到的人，叫黃嘯宇。

和草根出身的楊林科不一樣，黃嘯宇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技術極客，深耕程式設計多年，專攻網站開發與後端搭建，更是國內最早看懂比特幣底層邏輯的那批人。他個性內斂，不愛拋頭露面，只痴迷代碼和去中心化技術，當楊林科在論壇找到他，直白說出“我做運營，你寫代碼，一起做個比特幣交易網站” 時，黃嘯宇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

或許是不為賺大錢，就為極客心裡那點執念，這麼先鋒的東西，總得有個中國人自己的交易平台。

兩人湊了幾萬塊啟動資金，租下這間民宅辦公室，沒投資人、沒正式員工、沒任何合規手續，白天寫代碼調頁面，晚上去論壇引流，餓了泡泡麵，困了趴桌睡。 2011 年6 月，比特幣中國（BTCC）正式上線，這是中國第一家加密貨幣交易所，也是全球最早的一批交易平台。

早期的BTCC 網頁極為簡陋，頁面只有最簡單的買賣盤口和價格曲線，甚至沒有K 線，只能交易比特幣。儲值提現全靠人工，用戶把錢轉到楊林科的私人銀行卡，他手動核對後再給用戶加幣。提現則是用戶提交申請，黃嘯宇一個個手動轉幣。

第一批用戶只有幾百個，全是程式設計師、極客和海外留學生，每天交易額不過數萬塊。楊林科後來回憶，那時根本沒想過賺錢，只覺得做了一件很酷的事，像在無人區裡修出了第一條小路。

兩個普通人，一個敢想，一個敢幹，就在蠻荒裡搭了中國交易所的第一個帳篷。

但這家草根極客小站，上線後整整兩年都不溫不火，始終沒跳出小圈圈。直到2013 年，一個來自海外的精英入局，徹底改寫了BTCC 的命運，他叫李啟元。

李啟元的人生，和楊林科、黃嘯宇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早年赴美留學，畢業於史丹佛大學，在矽谷科技公司、華爾街機構都工作過，熟悉海外金融市場、媒體營運和商業打法，更是比特幣的堅定信徒，也是最早把比特幣引進中文商業圈的人。

2013 年，比特幣價格從年初13 美元暴漲到年底1100 美元，全球第一波牛市席捲而來，中國市場的需求徹底爆發，BTCC 的草根模式，已經撐不住蜂擁而至的用戶。李啟元一眼看中了BTCC 的先發優勢，果斷加入主導運營，用三把火，把這個極客小網站燒成了行業標竿。

他先結束民了宅作坊模式，註冊正規公司，搭建起技術、營運、客服完整團隊。並且接國內外財經媒體，把比特幣和BTCC 推向大眾視野，努力讓一般人知道比特幣以及比特幣交易。同時也優化儲值提現流程，提升系統穩定性，初步搭建安全機制，接住了這波​​爆發式成長的用戶。

2013 年的BTCC 迎來巔峰，日交易額突破億元，用戶量暴漲，成為中國乃至全球最有影響力的交易所。楊林科、黃嘯宇、李啟元組成的初代鐵三角，坐穩了中國交易所拓荒者的位置。

那段時間是中國加密交易所絕對的蠻荒時代。沒有監管政策、沒有業界標準、沒有風控要求，更沒有正規支付通道、沒有資金存管，用戶資產全在創辦人私人帳戶。

這段蠻荒歲月完成了產業最核心的原始累積：

BTCC 證明了早期人民幣+ 比特幣撮合的商業模式行得通，把用戶從極客圈擴散到普通投資者，更給了後來者最直觀的創業樣本。

當然，蠻荒的狂歡，終究迎來了第一聲警鐘。

2013 年12 月，央行等五部委聯合發布《關於防範比特幣風險的通知》，首次明確定性，即比特幣不是貨幣，只是虛擬商品，同時劃定紅線，禁止金融機構、支付機構參與相關業務，並直接點出交易所的致命風險：未經註冊、安全差、易被攻擊、經營者可能捲款潛逃。

這份通知雖然沒有關停交易所，卻給野蠻生長的行業，套上了第一條韁繩。

楊林科看著通知心裡清楚，靠草根工坊、靠灰色地帶的日子，快要到頭了。他更不知道，一場顛覆產業的巨頭爭霸，已經箭在弦上。

2013 年的冬天，BTCC 搬離民宅，搬進了正規辦公室，當LOGO 亮起來的那一刻，三個拓荒者站在窗前，眼裡滿是光芒。

他們從網咖網管、技術極客、海外精英，變成了中國交易所的第一代奠基人，用最樸素的方式走完了從0 到1 的第一步。但他們沒料到，很快就有兩個更積極的創業者，將打破他們建立的格局，把中國交易所推向全球之巔。

李林、徐明星，已經在不遠處摩拳擦掌了。

02 三巨頭崛起與中國力量統治世界

同樣在2013 年的北京中關村，創業咖啡館的燈光亮到半夜。

李林盯著電腦上的比特幣K 線反覆琢​​磨，剛從團購敗局走出來的他，嗅到了前所未有的風口。

同時，幾條街外的公寓裡，徐明星指尖不停敲著代碼，這個精通高併發交易系統的技術極客，正在打造屬於自己的交易引擎。

兩個出身、想法、打法完全不同的年輕人，在同一年盯上了比特幣交易賽道。他們沒有照搬BTCC 的草根拓荒路，反而用成熟的互聯網玩法，硬生生打破了楊林科、李啟元建立的初代格局，把中國加密交易所從極客小圈子，推上了統治全球的王座。

李林是湖南邵陽人，1986 年出生的他，是標準的網路產品老兵。學生時代就是電腦尖子，畢業後插進人人網、甲骨文這樣的大廠，吃透了產品設計和使用者運作。 2010 年他踩中團購風口，創辦猛買網，一度做到國內前十，可最終還是倒在了千團大戰的硝煙裡。

這次失敗讓他徹底開竅：小創業家要突圍，只能靠垂直賽道、剛需痛點、輕資產運作。

2013 年比特幣從13 美元瘋漲到1,000 美元，國內交易需求徹底爆發。李林第一時間去用BTCC，結果被糟糕的體驗整得無語：頁面卡頓、充值繁瑣、找不到客服，用戶需求被嚴重忽略。他瞬間抓住了產業命門：中國不缺炒幣的人，缺的是好用、快速、穩當的交易平台。

彼時的BTCC 靠著先發優勢站穩腳步，卻還帶著極客網站的粗放。 2013 年9 月，李林宣布推出火幣網，靠著「好用、免費、快」，上線3 個月交易額就破百萬，開始衝擊BTC China 的先發優勢。

李林的突圍策略是使用者體驗，秒充秒提、24 小時客服、流暢頁面，再打出永久免費交易的殺手鐧，直接擊穿靠手續費賺錢的初代平台。

就在李林靠著使用者體驗瘋狂搶市場時，同樣想在這個賽道賺錢的徐明星走出了一條完全相反的路。

1985 年出生的徐明星，是江蘇蘇州走出的技術極客，北郵畢業的他，大學就吃透了分散式系統和高並發架構。畢業後進雅虎中國，參與世界級交易系統研發，後來又在豆丁網當技術總監，把千萬級用戶平台的穩定性摸得門清。

他接觸比特幣後，根本沒在意散戶的體驗，一眼盯上了交易系統的核心障礙。當時國內所有平台的撮合引擎，都撐不起海量交易和高頻量化，機構用戶根本沒地方落腳。而徐明星的目標，則是做一家中國最穩、最快、專為機構服務的交易所。

2013 年10 月，OKCoin 正式上線，主打「技術頂尖、專業交易」 的標籤，和火幣分庭抗禮。

他親自帶隊寫撮合程式碼，做出毫秒成交、萬級並發的系統，直接碾壓BTCC 的老舊架構。同樣主打量化、高頻交易，死死抓住專業投資者和機構團隊，和李林的散戶路線形成鮮明反差。

一個懂用戶、攻散戶；一個懂技術、守機構。

李林和徐明星，在同一年、同一條賽道上，走出了兩條互補又對抗的崛起之路。

到2013 年底，火幣、OKCoin 雙雙崛起，徹底打破了BTCC 一家獨大的局面，中國交易所三足鼎立的格局正式成型。

彼時，BTCC 守著初代拓荒者的金字招牌，靠海外資源和老牌口碑吃穩老用戶；火幣靠極致體驗和野蠻運營，成為用戶規模最大的平台；OKCoin 靠著頂尖技術，壟斷了機構和量化市場。

三家沒有惡性廝殺，反而一起把產業盤做大。隨著人民幣入金通道打通、交易流程標準化，為跟多的人進入幣圈帶來了便利，交易所從邊緣生意，變成了當時最暴利的創業賽道。

中國交易所的全球影響力初顯，而突如其來的全球黑天鵝事件，則讓它們接管了世界。

2014 年2 月，全球加密產業炸響驚雷。曾經霸佔全球70% 以上比特幣交易量的日本Mt.Gox 交易所，因駭客攻擊以及內部失控，被盜85 萬枚比特幣，直接宣告破產。

全球加密貨幣交易體系瞬間崩塌，用戶恐慌出逃、流動性枯竭、價格暴跌，歐美交易所全線潰敗，市場出現巨大真空。

中國三大平台抓住了改寫歷史的機會：人民幣交易體系成熟、用戶基數大、流動性充足，火幣和OKCoin 的系統足以承接全球溢出流量，BTCC 靠著海外資源對接國際用戶。

短短三個月，全球比特幣交易的核心，從東京轉移到北京、上海。

2014 年至2016 年，BTCC、火幣、OKCoin 三大平台，牢牢佔據全球比特幣交易量的80% 以上，高峰更是突破90%。人民幣成了比特幣的核心計價貨幣，中國的交易時間、政策風向、用戶情緒，直接左右全球比特幣價格。

北京凌晨的火幣客服還在處理訂單，上海深夜的BTCC 撮合系統高速運轉，深圳的量化團隊盯著OKCoin 盤口高頻交易，而中國，則在彼時成了全球加密貨幣的絕對中心。

這是中國交易所最風光的三年，沒有高壓監管，沒有惡性內卷，沒有致命暴雷，三巨頭攜手統治全球，賺得盆滿缽滿。李林、徐明星、李啟元，站在業界之巔，成了全球加密圈無人不知的中國面孔。

巨頭稱霸的同時，中小平台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產業進入百家爭鳴的繁榮期。中國比特幣主打低手續費搶佔下沉市場，比特幣交易網深耕現貨，比特兒率先佈局小眾幣種，到2016 年，國內正規交易所突破30 家，從一線城市到小城小鎮，比特幣交易者初具規模。

這個階段只有純粹的現貨交易，所有人都以為，黃金時代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繁榮的表像下，暗潮早已湧動。

三巨頭的用戶爭奪越來越激烈，單純的現貨滿足不了擴張野心；中小平台紛紛盯上期貨、槓桿、山寨幣，尋找新的利潤點；監管的目光，也從「虛擬商品定性」，轉向了快速膨脹的金融風險。

2016 年的比特幣價格，在震盪中穩定上漲。三大交易所坐在全球交易量的王座上，享受著拓荒者的紅利。

但他們沒料到，下一個階段一場圍繞期貨、山寨幣、高槓桿的行業內卷，即將拉開大幕，同樣那把懸在行業頭頂的監管閘刀，也正在悄然落下。

03 期貨、山寨幣、槓桿的瘋狂博弈

2016 年的深冬，火幣辦公區整夜亮著燈，螢幕上的比特幣K 線被槓桿和熱錢扯得劇烈起伏。樓下24 小時便利商店的角落裡，熬紅眼睛的炒幣人，有人攥著手機狂喜大叫，剛靠一隻山寨幣一天翻倍賺回一年工資，有人蹲在地上摀著臉無聲落淚，幾分鐘前被高槓桿一把爆倉，積蓄蕩然無存。

這是中國加密交易所最癲狂的歲月。現貨賽道的紅利殆盡，火幣、OKCoin、BTCC 三巨頭撕下溫和麵具貼身肉搏，新玩家鑽透規則盲區鋌而走險。

期貨槓桿、山寨ICO、場外配資像三股野火，把整個產業燒得面目全非。空氣幣橫行、配資吸血、刷量造假、暗箱操控，所有金融市場的惡與亂，在這兩年集中爆發。

是高槓桿期貨，最早撕開產業底線。

早在現貨狂歡的時期，一群常年泡在海外合約市場的交易者，就嗅到了熊市裡的生存機會。

他們不懂大廠技術、不做精細化運營，卻最懂散戶的賭性：只做現貨只能買漲，熊市只能等死；有了槓桿和做空，漲跌都能賺到錢。

2013 年6 月，國內第一個比特幣期貨平台796 上線，頂著高風險的標籤，開放最高10 倍槓桿，直接開闢了全新的戰場。

而2014 年震驚產業的「3.21 LTC 暴跌慘案」，把796 推上神壇。

3 月21 日深夜，火幣平台的萊特幣價格毫無預警地腰斬，從180 元直接砸到90 元。沒有預警、沒有熔斷、沒有風控，數百萬現貨用戶被直接「悶殺」，帳戶資金瞬間蒸發。

平台客服電話被打爆，辦公室擠滿維權的散戶，有人拍桌怒吼，有人癱坐痛哭。這場事故，讓散戶徹底看清現貨的軟肋，也讓796 一夜爆紅。

短短一個月，796 的成交量暴漲10 倍，成了熊市裡唯一的贏家。

徐明星和李林徹底坐不住了，他們清楚，衍生性商品才是真正的利潤印鈔機。

火幣火速上線BitVC 期貨，OKCoin 連夜推出合約板塊，連同BTCC 一起，和796 打響了毫無底線的期貨大戰。

手續費從0.1% 殺到0.03%，近乎免費搶用戶；槓桿從5 倍加到20 倍，私下還給大戶開放30 倍配資；平台更是悄悄「插針」、延遲成交、定點爆倉，默默吃掉散戶的保證金。

2014 年5 月，五大平台曾聯合聲明暫停槓桿業務，可短短一個月，高槓桿全面重啟。在暴利面前，沒人願意踩下煞車。

796 成了這場內卷的第一個祭品。

2014 年11 月3 日晚，796 突然全平台癱瘓，無法登入、無法下單、無法提現，用戶資金被牢牢鎖在平台裡。創始團隊連夜搶修卻無力回天，三天後重新開放，交易量歸零、信任崩塌，曾經的期貨龍頭，短短數週就銷聲匿跡。

796 的死亡是最直白的預警：無風控的高槓桿，就是吞錢的黑洞，可此時的市場早已被賭性裹挾，沒人在意這個警示。

期貨戰場殺得頭破血流的同時，山寨幣與ICO 的賽道，掀起了更瘋狂的造富泡沫，也滋生了最惡劣的亂象。

比特幣、萊特幣早已被三巨頭牢牢壟斷，小平台根本沒有突圍機會，前阿里安全工程師張壽松，很快找準了自己的路—— 放開上幣審核，專攻長尾山寨幣。只要專案方繳交一筆上幣費，聚幣網統統放行。

2017 年IC0 熱潮來襲，聚幣。

上百種山寨幣紮堆上線，專案方和平台分成，開盤拉盤暴漲十倍、百倍，吸引散戶追高後悄悄砸盤套現，留下一地雞毛。散戶從不看白皮書，只聽所謂的內幕消息，即使是毫無價值的垃圾幣，也敢砸進全部身家。

聚幣網靠著這套玩法，2017 年單日交易量短暫登頂全球第一，累計服務2,300 萬用戶，成了山寨幣賽道的造富工廠，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割韭菜大本營。

幾乎同時，雲幣網把「意見領袖割韭菜」 玩到了極致。

早期比特幣佈道者李笑來持股25%，自帶百萬粉絲流量，雲幣網不僅是國內首個上線以太坊的平台，更成了IC0 項目的首選站台方。

2017 年，一個又一個ICO 計畫在雲幣網路上線，開盤即暴漲，百倍幣、千倍幣的神話傳遍全網。

聚幣、雲幣帶頭瘋狂，元寶網、比特時代等小平台紛紛跟風，平台幣、山寨幣、IC0 代幣氾濫成災。整個市場變成了賭場，劣幣驅逐良幣，真正做技術的項目被淹沒。

期貨與山寨幣的瘋狂，徹底帶偏了整個產業，從三巨頭到小平台，所有潛規則都擺上了檯面，亂象觸目驚心。

彼時的火幣、OKCoin 全面開放融資融幣，用戶用一倍本金就能藉5 到10 倍資金炒幣也就是槓桿玩法，相當於官方配資，利息高得驚人；場外配資第三方公司最高開放50 倍槓桿，日息1%，借10 萬一天利息就要1000 元，無數散戶借高利貸零錢，再

為了搶佔「全球交易量第一」 的名頭，所有平台都在瘋狂刷量。

機器人對敲交易，真實交易量1 億能刷成100 億，盤口掛單全是假單，製造流動性充足的假象，媒體報道的交易量數據，水分大到毫無參考價值。業界公開的秘密是：中國交易所的真實交易量，只有對外宣稱的百分之一。

而彼時，所有交易所都沒有第三方資金存管，用戶的人民幣、加密貨幣，全部都存在創辦人的私人銀行卡、私人錢包裡。平台隨意挪用用戶資金炒幣、投資、揮霍，小平台隨時捲款跑路，2016 到2017 年，上百家小交易所突然關停，創始人失聯，用戶資產全部打水漂。

沒有監管、沒有保險，用戶的資產安全，全靠創辦人的良心。

同樣，彼時的交易所沒有實名認證，充值全靠私人轉賬，賭資、贓物、黑錢透過交易所快速洗白，地下錢莊利用加密貨幣跨境轉移資金，逃避外匯監管。

駭客攻擊頻傳，比特兒冷錢包被偷走7,170 枚比特幣，平台勉強兜底；小平台被駭客攻破後，直接跑路讓用戶買單，私鑰保管混亂、內部員工監守自盜的案例屢見不鮮。

2017 年上半年，中國交易所的瘋狂達到頂點：全球90% 以上的比特幣交易量來自中國，ICO 計畫一夜募資上億，街頭巷尾都在討論炒幣暴富。

2017 年6 月，北京的夏天悶熱得讓人窒息。交易所的辦公室裡依舊是徹夜狂歡的氛圍，刷量的機器人不停運轉，ICO 計畫的上幣申請排成長隊，期貨槓桿的爆倉聲被牛市的喧囂掩蓋。

沒人願意相信，這場持續四年的野蠻生長，即將迎來終局。

2017 年9 月4 日，七部會聯合發布的一紙公告，會讓所有瘋狂戛然而止，讓境內交易所的黃金時代，徹底落幕。

04 九四監理與境內交易的第一次斷捨離

2017 年初，央行北京營管部、央行上海總部率先約談火幣、OKCoin、BTCC 三家頭部平台負責人，當面重申銀發〔2013〕289 號文的核心紅線：比特幣只是虛擬商品，絕非法定貨幣，金融機構絕不能涉足相關業務。

五天後，由央行、地方金融局組成的聯合檢查小組，正式進駐三大平台現場辦公。調取後台交易資料、逐筆核查資金流水、翻遍每一份用戶協議：無牌開展類金融業務、違規融資融幣放大槓桿、反洗錢制度完全空白、用戶資金未做第三方存管…… 。

1 月18 日，央行官方通報檢查結果，同時下達強制性整改指令：立即叫停所有融資融幣業務、取消零手續費恢復交易收費、建立實名認證與反洗錢體系、限期落實用戶資金第三方存管、杜絕虛假刷量。

這一刀下去，業界瞬間失血。

先前靠著「零手續費+ 槓桿+ 刷量」 堆出的比特幣日成交量，從1,360 萬枚的天文數字，短短一個月暴跌至12 萬枚，跌幅超過99%。

李林站在火幣的大數據屏前，看著那條垂直下墜的曲線，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指尖微微發燙；徐明星連夜召開技術大會，下令關停所有槓桿接口，團隊通宵修改系統代碼；遠在上海的李啟元，第一時間按政策調整BTCC 業務，收縮所有高風險模組。整個產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監管的刀，是真的要落下來了。

但在同一時間產業的另一面，ICO 計畫的上幣申請依舊排著長隊，山寨幣的炒作熱度不減，地下配資公司換了馬甲繼續攬客。

直到2017 年9 月4 日下午3 點，一則官方公告刷屏全網，整個幣圈瞬間炸鍋。

央行、中央網信辦、工信部、工商總局、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七部委聯合發文，發布《關於防範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這就是讓整個行業膽寒的「九四公告」。公告依據《人民銀行法》《證券法》等多部法律法規，用最嚴厲的措辭，給境內加密貨幣交易下達了死刑判決。

圖源：人民銀行網站

代幣發行融資，本質是未經批准的非法公開融資，涉嫌非法集資、金融詐騙、傳銷，即日起全部叫停；任何交易平台，不得從事法幣與加密貨幣兌換、代幣之間兌換、定價、信息中介等一切相關服務；銀行、支付機構必須全線執照已切斷資金通道，違規平台將被關閉網站、下架資金收取的資金限購；

這是從法律層面，在事實上終結了境內交易所業務。

消息傳出的瞬間，全行業陷入死寂，接著是鋪天蓋地的恐慌。

產業群消息999 + 刷屏，滿屏都是「完了」「錢怎麼辦」 的哀嚎；比特幣、山寨幣全線暴跌，幾分鐘內跌幅突破30%；交易所的客服系統瞬間被擠爆，電話、在線諮詢全是用戶要求提現、退幣的請求，嘈雜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李林把公告全文印出來，逐字逐句地看，指尖把紙張捏得發皺，沉默半小時後，只對團隊說了一句：「執行，全部嚴格執行。」

徐明星一再核對公告裡「法幣兌換」「資訊中介」 的禁令範圍，臉色凝重，立刻下令關停所有法幣交易通道，啟動用戶資產清退；

李啟元連夜召開全球會議，明確BTCC 必須率先關停境內業務，用老牌平台的信譽守住用戶的最後一道防線。

九四公告後的一周，是所有交易所的至暗時刻。

史無前例​​的用戶擠兌潮爆發，比任何駭客攻擊、行情暴跌都更可怕。

線上，提現申請每秒新增數千條，伺服器幾度瀕臨崩潰，技術人員三天三夜沒合眼，死守通道不中斷；

線下，大量用戶聚集在平台辦公樓下，舉著手機情緒激動，要求當場提現，現場一度十分緊張；

客服小女孩們被用戶的指責與抱怨包圍，一邊紅著眼眶道歉，一邊手動審核每一筆提現，一天下來嗓子完全嘶啞；

財務人員對著瘋狂跳動的銀行流水，不停核對轉賬，私人帳戶的大額流動頻繁觸發銀行風控，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9 月底到10 月初，BTCC、火幣、OKCoin 先後發布最終公告，一字一句都緊扣九四公告的政策要求：即日起，停止境內所有人民幣與加密貨幣交易業務，有序完成用戶資產清退。

那一刻，境內交易所的核心生命線被徹底切斷。

從2011 年上海民宅的第一行程式碼，到2017 年佔據全球90% 交易量的霸主，中國加密交易所的境內黃金時代，戛然而止。

境內業務清零，不是產業的終結，而是被迫的大遷徙。

所有平台都明白，留在境內只有死路一條，走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05 離岸暗生、瘋魔幻滅與終極清零

2017 年九四公告落地的第三個月，大陸的加密貨幣交易被一刀切叫停，可這群從互聯網蠻荒裡闖出來的創業者，似乎誰也沒真正離場。

九四關停的只是境內的人民幣交易，沒關掉中國人炒幣的癮。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李林和徐明星這兩個老對手。

李林把火幣的國內業務砍得乾乾淨淨，轉頭就在新加坡搭起了Huobi.Pro 的架子。他這輩子做生意都求穩，當年做團購、做交易所都是步步為營，這次也一樣—— 不碰違規的法幣通道，只上USDT 穩定幣，大陸用戶翻牆進來他不主動攔，也不公開招，像個守著攤子的掌櫃，只求安穩把海外的盤子穩住。他看著身邊的團隊一個個換上海外工牌，心裡清楚，火幣再也回不到北京望京SOHO 的黃金時代了。

和李林的保守完全不同，徐明星壓根沒想著守攤子。九四的文件剛下來，他就把OKCoin 改成了OKEx，一頭栽進了合約期貨的生意。當年在國內，他就靠技術和高頻交易跟李林較勁，現在沒了境內監管的束縛，他直接把槓桿拉滿，把營運中心放在監管寬鬆的馬耳他。在他眼裡，現貨早就不賺錢了，只有合約、槓桿這些衍生性商品，才能讓OKEx 壓過火幣。兩人鬥了五年，到了海外，依舊是一個守、一個攻，誰也不服誰。

就在李林守著現貨底盤穩紮穩打、徐明星押上全身家豪賭合約賽道、兩人死死咬住行業老二位置貼身肉搏的時候，一個從OKCoin 核心圈層抽身出走的技術老兵，不動聲色佈局落子，悄悄做成了兩大巨頭都沒摸到的全局棋局。

這個人叫趙長鵬。

論出身，趙長鵬是標準的海外技術派，根基遠比圈內多數草根創業家紮實。

趙長鵬七十年代生於江蘇，年少隨家人移民加拿大，全程接受西式硬核工科教育，畢業後深耕全球頂級金融交易底層架構多年，先後供職於東京證券交易核心機房、彭博跨境交易系統團隊，常年打磨高並發、零卡頓的撮合底層技術，實施金融業的實打線。

2014 年，加密產業萌芽崛起，他看準賽道風口回國入局，經何一牽線搭橋，正式加盟初代頭部平台OKCoin，出任CTO，手握平台核心技術大權。

彼時，徐明星抓全局戰略與資金管控、趙長鵬扛全棧交易系統與資產安全、何一統籌全局市場公關對外發聲，三人牢牢綁定，拼成幣圈早期含金量最高、執行力最強的“OK 鐵三角”，硬生生把OKCoin 抬到火幣分庭抗禮的雙幣分庭。

共事數年，理念裂痕逐步發酵，內部權責拉扯、路線分歧持續激化，鐵三角徹底離心離德，趙長鵬心氣難平，決意抽身離場，暗自憋著一股逆勢翻盤、碾壓老東家的狠勁蟄伏蓄力。

2017 年，加密行情全線躁動，產業亂象漸起，監管收緊訊號提前釋放，圈內多數人還在盲目加碼境內法幣交易、瘋狂收割短線流量，趙長鵬卻精準嗅到政策殺機，果斷all in 賭上全部身家。

他直接變賣上海核心房產，收攏所有現金流，不帶多餘猶豫，下場自立門戶創辦幣安。

CZ 創立幣安早期照片

從起步之初，他就刻意避開所有人扎堆的合規紅線，不碰任何境內人民幣法幣對接通道，全局只做純幣幣兌換業務，從底層架構、業務鏈路到主體屬地，全程完美規避後續九四公告的監管禁令，提前站在了安全區裡。

等到九四政策落地，火幣、OKEx 慌張張關停境內通道、倉促清退大陸存量用戶，忙著切割業務維穩盤面、應對監管核查時，幣安早已備好海外鏈路、敞開全局入口，不聲全盤接住兩大巨頭溢出的所有出逃散戶、資金、流量。

沒有過往包袱，沒有業務牽絆，沒有合規累贅，短短半年時間，幣安踩著時代風口順勢起跳，直接碾壓深耕行業多年的火幣、OKEx，硬生生衝上全球交易量榜首，從離場技術高管，一躍成為全行業新霸主。

徐明星看著曾經的下屬碾壓自己，心裡不是滋味；李林看著幣安的野蠻生長，也只能繼續守著自己的基本盤。三個老熟人，在海外的戰場上，又回到了三足鼎立的老格局。

巨頭們在海外搶地盤，兩個悶頭搞科技的人，在巨頭的縫隙裡活了下來。

甘純是螞蟻金服出來的安全專家，他知道自己拼不過李林、徐明星、趙長鵬，乾脆不碰主流幣，專門做沒人看得上的小眾山寨幣，註冊地選在塞席爾，平台名叫KuCoin。他不打廣告、不搶頭條，就靠安全穩當，悄悄存了幾千萬用戶。

韓林更低調，加拿大光電博士出身，當年買比特幣被騙，一氣之下做了比特兒，

九四之後改名Gate.io。他是圈子裡少有的實在人，早年平台被盜7000 多個比特幣，他自己掏錢全賠給了用戶，就靠這份口碑，在巨頭的夾縫裡穩穩噹噹地活著。

這四個人，守成的守成、激進的激進、投機的投機、務實的務實，把海外的交易所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誰也沒想到，一個從火幣出來的技術人，用一個荒唐的模式，把整個產業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人叫張健。

張健是火幣的前CTO，也寫過國內第一本區塊鏈暢銷書，在圈子裡是公認的技術理想主義者。他離開火幣後，一直想做真正的技術創新，看不上交易所賺手續費、割韭菜的套路。 2018 年熊市來了，張健憋出了一個狠招── 交易即挖礦。

說穿了，就是用戶交易的手續費，全返成平台幣，持有平台幣還能分

紅。聽起來是福利，本質就是拆東牆補西牆的資金盤。但當時的產業早就瘋了，FCoin 上線12 天，交易量就超過了火幣、OKEx、幣安加起來的總和。

張健從產業榜樣，一夜變成了「顛覆者」，可他自己最清楚，這個泡沫遲早炸掉。

果然，不到兩年，FCoin 就直接崩壞了。 7,000 多枚比特幣兌付不了，張健連夜失聯，留下幾十萬用戶血本無歸。曾經的科技理想家，成了圈子裡最大的騙子，這場鬧劇，也成了這四年灰色產業最札眼的傷疤。

FCoin 崩了，可產業的瘋狂一點沒減。

在大陸境內，相關業務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逐漸轉入更隱密、更分散的灰色地帶。

礦業曾在四川、雲南、內蒙古等地形成相當規模的集聚，大量礦機依賴低價電力持續運轉，中國算力一度佔據全球重要份額。但在快速擴張背後，能源消耗、地方監管套利、用電合規等問題也開始不斷累積。

同時，圍繞USDT 的場外交易也在民間悄悄擴散。微信、支付寶、銀行卡轉賬，成了許多用戶進出加密市場的替代通道。它在某種程度上維繫了市場流動性，但也不可避免地被一些非法資金利用，成為詐騙、賭博、資金外逃等活動中較難監管的一環。

2019 年是交易所賽道在國內發展的有一個黃金時期。

經過前幾輪牛熊的發展，業界話語權牢牢攥在三家手裡，圈內統稱HBO 鐵三角，火幣、幣安、OKEx 瓜分華語圈八成以上有效流量，現貨、合約雙賽道雙向碾壓，二線平台無力正面抗衡，三線小只能靠邊陪跑。

幣安靠著Launchpad 首創IEO 打新玩法，首發BTT 幣種翻倍暴漲，直接點燃全網打新熱潮，後續優質項目接力跟進，穩穩吃下首輪流量紅利；七月順勢上線永續合約賽道，現貨衍生品雙線發力，全年交易量長期霸占全球三成以上。

火幣緊跟節奏推出Huobi Prime 同步跟進IEO，守成有餘、攻堅不足，穩穩盤踞產業第二席。

OKEx 則上線OK Jumpstart 差異化對標IEO，和火幣並肩守住第二梯隊底盤。三家日常互相抄作業內卷，上新節奏、活動玩法、產品模型高度類似，華語散戶來回跨平台遷徙。

IEO 是2019 年絕對年度流量密碼，成為平台增收、盤面拉盤、用戶拉新的萬能抓手。專案方省去私下募資繁瑣流程，直接對接頭部交易所合規上幣，用戶足額質押平台幣就能參與抽籤打新，平台穩穩躺賺上幣服務費、二級市場疊加手續費，三方短期共贏狂歡。

熱度拉滿之下，散戶FOMO 情緒全線拉滿，平台幣集體走出翻倍行情，全產業估值水漲船高。只是狂歡背後隱患暗藏，大批資質空白的空氣項目趁機混圈募資，後期盤面崩盤、集體維權頻發，無序內卷的投機亂象，早早給後續全球監管重拳排查埋下了實打實的由頭。

頭部紮堆內卷搶核心紅利，二線、三線平台不正面硬碰，全員走差異化下沉路子，悶聲發財。

KuCoin、Gate.io、BitMax、ZB 中幣網、LBank、Bibox、CoinEx、Bitforex、EXX、CoinBene、MXC 抹茶、BiKi 、Hotbit、BigONE、DigiFinex、BitZ、IDAX 等一眾平台也分到了紅利，各司其分職。

整體複盤下來，2019 年是加密交易所最後的草莽狂歡盛宴。

層級分明、玩法鮮活、流量充沛、暴富故事頻發，HBO 三強壟斷全局核心紅利，二線平台差異化悶聲發育，三線小所跟風蹭流苟活，全行業靠著內地灰色流量、熊市反彈風口、IEO 投機玩法集體暴富。

也正是在這個階段，加密產業在中國的形象開始急速分化：一邊是礦業、交易和全球流動性帶來的巨大商業機會；另一邊，則是監管盲點、灰色資金和騙局擴散帶來的社會風險。產業並非一夜之間被否定，而是在長期失序中，逐漸累積了被強監管整頓的理由。

大家都知道，這種灰色的好日子，遲早要到頭。

先是監管部門封掉支付寶、微信的場外交易通道，再是清退內蒙古、四川的礦場，最後把交易所的翻牆通道全掐斷。

直到2021 年9 月24 日，十部門的通知下來，直接一錘定音：境內所有加密貨幣相關業務，全是非法金融；境外平台給大陸人提供服務，也是非法。

圖源：https://www.safe.gov.cn/safe/2021/0924/19915.html

這一次，沒人敢再僥倖。

李林的火幣全部清退大陸用戶；徐明星關掉OKEx 的大陸IP，徹底轉向歐洲；趙長鵬切斷幣安的翻牆入口，放棄了最大的隱形流量池；甘純、韓林也乖乖限制大陸用戶，告別了灰色生意。而其餘靠中國市場存活的腰部、長尾小所，基本上在這一輪絞殺中全部消失在歷史長河裡了。

那個曾經捲走全球90% 交易量的中國大陸市場，徹底清除了。

06 巨頭解體、賣盤離場與全球合規新格局

隨著2021 年9 月24 日，一紙公文落地，把加密貨幣所有相關業務，全都劃進不合規金融活動範疇；不讓境外平台給內地用戶導流開戶，不讓境內商戶、個人再給交易所搭支付、社群、技術配套，連挖礦算力也一併全域清退。一句話，本土原生幣圈生態，當場叫停。

一夜之間，三大巨頭的路，開始往三個不同方向分岔。

政策收緊之前，火幣靠著入行早、老牌口碑穩坐現貨大盤，內地散戶流水源源不斷，手續費穩穩落袋，不用冒險搞高風險合約、不用亂上小眾幣種兜底營收。

但新規落地之後，其優勢直接清零，麻煩接踵而至：

歐美那邊牌照壓根拿不到，東南亞監管輪番上門約談，跨國用戶頻繁被限流、限IP。海外租場地、僱用本地團隊、聘合規法務，花錢如流水，平台日活和交易量卻一路往下走。火幣原本穩穩噹噹的經營底盤，一下子四面漏風，往前衝有合規風險，往後退又捨不得多年盤口基業。

李林看得很通透，心裡門兒清。早年監管寬鬆，靠圈子人脈、彈性導流就能安穩做生意。

2021 年後全是硬槓槓，用戶資金託管、實地辦公備案、資金溯源風控、高階主管合規背書，缺一樣都站不住腳。

他本土人脈夠用，海外合規底子、跨國政治企業資源卻匱乏。一邊是越來越嚴嚴的監管高壓，一邊是越來越高的營運成本，還有說不清的連帶履職風險。思來想去，最優解只有一個：趁平台還有估值，體面轉手離場，不陪業界硬扛後續風浪。

2022 年恰逢熊市，全產業資產縮水，交易所估值回落，正是低位平穩換手的窗口期。李林低調對接香港資本，走正規機構併購流程，對外披露的接盤方是香港About Capital Management；隨後孫宇晨加入全球顧問委員會，並在品牌、營運和生態層面成為最關鍵的公開人物之一。

當年十月，交割手續全部辦完。李林清空所有股份，辭掉全部職務，乾乾淨淨和火幣劃清界線。表面看是初代創辦人功成身退，實則精準卡點熊市套現避險，落袋為安。從這一刻起，舊三大巨頭牢牢焊死的產業鐵格局，裂開了一道縫，全業合規洗牌的大幕，正式拉開。

李林轉身離場，不再過問平台任何瑣事，並為後續成立新火，做合規機構託管業務埋下伏筆。

孫宇晨全盤接下營運大權，沒有硬扛老路子，順著當下海外合規大環境，慢慢調整平台原有經營節奏，貼合離岸圈層的實際需求，悄悄改寫了華語交易所原本平穩的競爭生態。

接手之後，孫宇晨第一件事就是調整品牌對外名頭，弱化本土關聯痕跡，方便海外各地備案落地。

先是臨時改成「火必」，降低舊平台的內地辨識度，適配多國基礎合規口徑；等到2023 年9 月新加坡TOKEN2049 大會，全球產業人士齊聚、流量最集中的時候，順勢官宣全域更名HTX。

TOKEN2049 / HTX DAO x TRON Afterparty 現場圖

一邊沿用火幣多年攢下的用戶根基，一邊聯動自家波場生態，搭上平台十年運營節點平穩過渡，悄無聲息完成品牌升級，對外合規公示也同步補齊，穩穩適配海外全局經營的基礎要求。

牌子理順之後，平台順勢調整經營打法，貼合散戶實際交易喜好，多鋪高流動性交易品類，適度放寬衍生品交易檔位，上新一批合規中小特色幣種，快速把盤面交易量做起來，穩住行業排名。同時精進營運各類社群，分層維護不同需求的存量用戶，邀約海外產業資深人士搭起外部顧問班子，把對外合規門面做足做實。

短期交易資料肉眼可見回暖，只是平台底層安全風控、全鏈路資金託管體系來不及同步升級，存量資金調度、盤面真實流動性管控還有優化空間，流量熱鬧的背後，藏著長效運營的隱性壓力。

事實上，當年股權交割埋下的銜接留下的一些小問題，慢慢擺到了檯面上。

2025 年，李林和孫宇晨就交屋前後的資金對帳、倉位銜接、生態代幣劃轉這些收尾瑣事，公開溝通對接了好幾輪。

雙方各說各自的權責邊界，理性梳理存量資金缺口、保證金補齊進度、代幣合規流轉這些實操細節，依規穩妥處置好了全部交割遺留事宜。

同時，2023 年到2025 年行情波動較大，部分用戶反饋過極端行情下系統卡頓、盤面價格異動、訂單匹配快慢不一這類體驗問題，平台也一直在常態化優化後台運維能力。產業技術人員正常流動，後台服務效能平穩迭代調整。到2026 年，HTX 專心深耕華語圈老用戶群，穩穩守住自有細分盤口，平穩經營不出亂子。

這邊HTX 穩定調整經營節奏、打磨圈層口碑，另一邊靠合約技術打天下的徐明星，早就把業界走勢看得明明白白。

他預判到全球監管只會一年比一年嚴，乾脆慢慢減少公開露面頻次，把一線日常經營的權責交出去，安安穩穩退到幕後，只把控核心戰略和風控大局，不再湊台前的熱鬧。

2021 年全域清退之後，OKEx 憑著早年打磨好的合約底層交易系統，還有長期合作的頭部量化機構資源，穩穩守住了基礎流水，沒出現過經營動盪、資金鏈緊張這類問題。

但大環境從不鬆勁，跨境槓桿管控越來越細，交易合規核查越來越頻繁，隔三差五就收到海外監管問詢函，還要閉環處理用戶各類體驗訴求，配合屬地專項巡檢。帳面營收看著平穩，合規高壓卻時時刻刻懸在頭頂，生怕哪一步踩線，引來業務限流、跨境處罰這類麻煩。

徐明星心裡有數，合約野蠻賺錢的好日子到頭了。往後行業拼的不是激進打法，是合規牌照、硬派風控、機構人脈。繼續站在台前扛旗，個人連帶風險只會越來越大。

為了隔離風險、簡化治理，他主動淡出公眾視野，把日常經營交給職業化團隊打理，同時分割多層離岸營運主體，把合規對接、用戶運維、資金對帳這些繁瑣又擔責的實務，全部分工落地。

2022 年1 月18 日，OKEx 正式改名OKX，一方面佈局Web3 全生態、拓展鏈上託管業務，跳出單一交易所框架，同時淡化早年合約標籤，規整歷史合規台賬，降低跨境溯源追責的隱患。

曾經和李林並肩廝殺的初代猛將，就此低調隱身，OKX 徹底變成職業化合規平台，舊三大巨頭的第二根支柱，平穩落地。

退居幕後放權之後，OKX 直接換了一套務實打法，集中所有人力財力攻堅兩件事：跑遍全球拿合規屬地牌照，專心服務大型機構客戶。

2023 年開始，OKX 加速推動全球合規化轉型，在中東、東南亞等市場佈局本地團隊和合規資質，逐步從早年的離岸交易平台，轉向多區域持牌運營的全球化平台。

2025 年，OKX 在歐洲合規上取得關鍵進展，1 月獲得馬耳他MiCA 牌照，並開始透過passporting 機制向歐洲經濟區擴展服務；同年2 月，OKX 與美國司法部就歷史合規問題達成和解，支付超過5.04 億美元罰沒款，補齊反洗錢、KYC 與跨境展業方面的歷史罰沒款。

此後，OKX 持續強化儲備金證明、資金透明度與反洗錢風控體系，平台形像也從「合約技術派交易所」，逐步轉向更強調合規、託管、機構服務與全球牌照的主流交易平台。

到2026 年，OKX 又獲得紐約證券交易所母公司ICE 的少數股權投資，交易對應估值約250 億美元。這不僅意味著傳統金融基礎設施開始更深度介入加密交易體系，也進一步強化了OKX 向主流金融市場所靠攏的訊號。

三年低調深耕，穩健接住幣安流出的穩健資金、HTX 分流的審慎用戶，悄無聲息穩居全球第二，成了圈內實打實的隱形贏家。

一邊有人套現離場，一邊有人幕後守局，產業格局悄悄鬆動。

只有當年靠著全域狂奔登頂產業的趙長鵬，直面全球多國監管層層合圍，昔日碾壓全行業的巔峰體量，發展節奏徹底回歸常態。

幣安最風光那幾年，靠著無固定總部、離岸分散式輕量化運營，不挑地域全局吸納全球散戶流量，交易量常年斷層領跑全行業。

早年搶地盤衝規模的時候，優先鋪全網流量、擴全球客群，合規體系、屬地風控慢慢補齊，柔性貼合產業早期粗放發展節奏。但監管機構開始將矛頭指向幣安。

2022 年11 月FTX 流動性風波，或許是導火線之一。

早在風波發酵前，CZ 就意識到風險，合規減持退出FTX 股權，後續依規披露持倉調整計劃，恰逢FTT 本身流動性薄弱，引發市場集中提現，短期衝擊了FTX 資金底盤。之後幣安置併購意向，快速盡調後理性終止合作。

SBF 也因FTX 無法償付用戶資金，被認定竊取客戶數十億美元，屬於詐欺重罪，面臨長期監禁。

FTX 的暴雷，也讓全球監管將目光更多地投向頭部平台合規核查。

FTX 的行業餘震還沒消散，2023 年3 月海外多家加密合作銀行接連出現流動性調整：Silvergate 有序清算收尾，Signature Bank 被屬地金融部門統籌管控，矽谷銀行小幅聯動加密圈子資金流轉。傳統銀行收緊加密合作額度，全產業流動性回歸理性，監管分層檢查、常態化巡檢全面加碼。

多重歷史合規待辦事項疊加產業波動，2023 年11 月，幣安和趙長鵬與美國司法部達成合規協議：平台繳納43 億美元合規整改資金，閉環完善反洗錢、跨國合規、屬地展業等歷史問題。

CZ 也因違反美國反洗錢規定，被判處監禁四個月，個人繳款5000 萬美元。出獄後，卸任CEO 的CZ 專注全球合規策略統籌，個人產業決策話語權回歸平穩常態。

趙長鵬2024 年美國法庭外真實場景

整改結束後，CZ 徹底收斂擴張心思，不再盲目跑馬圈地，專心守盤維穩、深耕合規。有序收緊高風險衍生性商品業務，優化跨境資金導流管控，分割多區域獨立合規主體，剝離高輿情、高合規隱患的資產板塊。

2025 年隨著川普上台，產業風向大變，川普家族落地WLFI 加密生態，發行錨定美債儲備的USD1 合規穩定幣；同年5 月，阿布達比背景投資機構MGX 使用WLFI 旗下USD1 穩定幣完成對幣安的20 億美元投資安排，幣安與中東資本、穩定幣生態之間的綁定明顯加深。

並且在2025 年10 月，合規赦免了CZ 過往的合規履職相關問題，也預示著業界正式邁入政商協同新階段。

三大巨頭各自調整、平穩分化，空出來的合規用戶和市場份額，流向常年低調守規矩、不湊熱鬧的二線平台。全新穩態格局就此成型，草根跨界入局、一夜彎道超車的行業窗口期，徹底關閉。

甘純掌舵的KuCoin，多年不摻和巨頭近身博弈，踏實深耕海外剛需小眾幣種賽道，每逢頭部平台調整、用戶避險分流，安安穩穩扛過好幾輪牛熊週期。

韓林執掌的Gate.io，靠著早年全額賠付被盜比特幣的安全口碑打底，穩字當頭過日子，同樣熬過多輪熊市雷暴和中小平台波動，牢牢攥住一批穩健高淨值用戶。

草莽江湖落下帷幕，野蠻亂鬥終結。加密產業正式邁入強監管、專業化、全球化的平穩終局，初代幣圈創業家的所有江湖浮沉故事，到此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