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瑞，深潮TechFlow

韓國股市最近有多癲狂？

KOSPI 半年從4000 點漲到接近8000 點。根據《中央日報》報道，首爾江南區一家百貨公司的員工廁所，每到下午3:30 收盤時間就全滿，員工都躲在裡頭看盤。

截至5 月中旬，韓國散戶向券商借錢炒股的餘額沖到36.47 兆韓元（約1,700 億元）的歷史新高，一年翻倍。

但這場狂歡裡，錢來得有點奇怪。

根據Korea Herald 報道，韓國三大壽險公司第一季被退掉的保單合計4.9 兆韓元（約230 億元），較去年同期漲了16.3%。其中儲蓄型壽險退得最兇，漲23.2%。

儲蓄型壽險本來就是留錢給家人的產品。退保是確定虧錢的，帳面價值低於已繳保費，但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虧退。

退出來的錢去哪了？大概率是另一個股票帳戶。

韓國國會議員從金融監督院調取的數據顯示，截至第一季末，韓國散戶向十大券商借走27 兆韓元炒股，其中超過六成（62.3%）的錢是被50 歲以上的人借走的。

60 歲以上族群的債務一年從3.95 兆翻到8.02 兆韓元，是所有年齡層漲得最猛的。

退保買股，一整代韓國人在用未來的錢抄現在的底。

因為瘋牛，所以藉錢？

牛市裡加槓桿叫「放大收益」，熊市裡加槓桿叫「加速歸零」。韓國老人其實已經體驗過一次雲霄飛車了。

今年3 月初，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空襲伊朗，全球資本市場恐慌，韓國股市連續兩個交易日觸發熔斷，KOSPI 暴跌近13%。

根據韓國金融監督院3 月底的報告，那波下跌期間，全國460 萬散戶帳戶裡，用了保證金貸款的人平均虧損19%，沒用的人虧8.2%。借錢炒股的，虧的是沒借錢的人的2.3 倍。

以年齡層拆，60 歲以上的槓桿帳戶群虧得最慘，平均收益率−19.8%，所有年齡層最低。

更狠的還在後面，叫強制平倉。

槓桿帳戶有一條平倉線，帳戶裡股票市值跌到這條線下面，券商不會跟你商量，直接幫你賣。韓國金融監督院當時收到大量散戶投訴，例如「股票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賣掉了」「我被收取了天價利息」...

這些投訴裡有相當一部分來自老人，他們對交易規則本來就不熟。但話說回來，3 月那波熔斷的散戶接盤，最後贏了。

韓股兩個多月就把那段虧空全部漲回來，然後一直漲到現在。三月硬扛過去的人，帳戶全都回血，有的甚至可能還賺到了錢。

有波動，有上漲空間，那這就是一次成功的「上車」經驗，哪怕是藉錢上車的。

於是，這種成功經驗會變成下一個更大膽的藉口。 3 月那波熔斷後，韓國散戶的保證金貸款不但沒縮，反而一路上漲。公開數據顯示，整體的保證金貸款帳戶在4 月底衝到25 兆韓元，創歷史新高；5 月中旬繼續衝到36.47 兆。

一個半月裡，整個韓國散戶又多藉走了11 兆韓元（約520 億元）。

具體到個人層面。 5 月初，一位韓國公務員在韓國職場社區Blind 上發了一張截圖：

帳戶裡23 億韓元（約170 萬美元）梭哈了SK 海力士，其中17 億是向券商借的。也就是說，他自有資金6 億，槓桿撬了17 億。

四天後他更新，已經賺了2.67 億韓元。

同一天，另一位首爾地鐵的20 多歲員工發文說，與其錯過這一波，她寧願「徹底崩盤」也要all in，用150% 的保證金融資買進SK 海力士。借的錢再被當本金，又藉了一次。

這種帖子在韓國Blind 社群上每天都有討論。

監管其實也不是沒意識到這種FOMO 熱度。韓國金融監督院3 月底召集主要券商加強風控，部分券商也暫時限制了過熱股票的新增保證金貸款。但已經借出去的錢在那裡，每天都在以7% 到9% 的年利率滾利息。

以8% 利率算，整個韓國散戶一年要付給券商的利息接近3 兆韓元，約合人民幣140 億。

只是， 60 歲加槓桿和30 歲加槓桿，是兩件事。 30 歲的人爆倉了，還有幾十年薪水要慢慢補。一個60 歲的人爆倉的可能是他全部的退休金，剩下的只有用盡的體力和無力再賺的現實。

下一次熔斷如果再來，可能就沒有「兩個多月漲回來」這種結局了。

塔骨公園裡，老人家流動的情報

跟所有韓國散戶一樣，韓國的老人們借錢，押注的也是三星電子和SK 海力士。

三星電子年內漲了138%，SK 海力士漲了189%。 KOSPI 整體漲了80%，但剔除這兩家公司，剩下的漲幅只有30%。

這兩家在KOSPI 指數裡的權重加起來超過43%。也就是說，只要這兩家漲，整個韓國股市就會漲。

老人借的錢大部分都流向了這裡。今年韓國散戶淨買進的資金裡，有四分之一是買了這兩家公司。剩下的四分之三分散在其他股票裡，但其他股票今年的整體漲幅只有30%。

首爾鐘路區有個塔骨公園，是首爾最老的公共公園之一。年輕人很少來。這裡的常客是一群退休老人，每天早上來公園，喝免費咖啡，聊家常，下棋，時間慢得像沒在流動。

根據韓國《京鄉新聞》報道，今年塔骨公園的話題改變了。

喝咖啡的中間會出現一句「我帳號裡的三星又漲了」。下棋的會問「你買了海力士沒」。一位77 歲的老先生跟國中同學說，最近三星和海力士漲得不錯，自己帳戶裡也賺了一點。

塔骨公園一角，聚集大量下棋的老人

圖源：首爾新聞

但是，他沒說是否借錢，也沒說借了多少錢。

流行於老人公園的話題肯定不是從天而降的，多少有點類似村口情報站的資訊交換。例如一個老人在公園聽另一個老人賺了，隔天就去自己的帳號去看看。然後開始試著借一點。再然後有可能越借越多。

但如果要問，韓國老年人為什麼會出現在炒股的槓桿帳戶裡，其實跟他們的退休保障有關。

依照OECD （經濟與合作發展組織）數據，韓國65 歲以上人口的相對貧窮率約40%，是OECD 成員國中最高的。國民年金（韓國版退休金）的退休替代率長期偏低，OECD 國家平均在50% 左右，韓國大約只有31%。

65 歲以上人口的勞動參與率反過來是OECD 國家最高的，意味著相當一部分韓國老人退休後還得繼續打工。

所以，塔骨公園裡通常有免費的咖啡喝，本質上是一種韓國的社會救濟。一杯咖啡不到500 韓元，對一個月退休金不到一千美金的老人來說，這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塔骨公園裡的老人現在不只是來喝免費咖啡下棋了。他們手機裡可能還開著KOSPI 的行情。

韓國總統李在明上任後力推全民炒股。他在公開場合自稱「大螞蟻」，所謂「螞蟻」是韓國對散戶的俗稱。他把KOSPI 突破5000 點寫進了施政目標。

換句話說，老人家借錢買股票這件事，某種程度上在韓國是被官方鼓勵的。

老人押注的真東西是一種焦慮。再不上車，就趕不上了。

這是他們退休前的最後一次機會。韓國半導體產業是週期性的，過去三十年經歷過不只一次「繁榮到蕭條」的劇烈起落。

SK 海力士2023 年還虧損4.26 兆韓元，是十年來最差業績。兩年時間從鉅虧到一個季度營業利潤率72%（超過英偉達），這種週期切換的速度本身就提醒了一件事，週期可能還會切回去。

而時間，對這些借貸炒股的老人來說，或許是最珍貴的東西。

塔骨公園裡的老人正在努力抓住版本紅利。咖啡還是免費的。手機裡的行情，一刻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