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玥,華爾街見聞
兩位資深宏觀投資人坐在一起,得出幾乎高度一致的判斷:這輪 AI 驅動的上行週期正在走向終點,而接下來的那一跌,不會是個位數,而是 30 到 50% 的大熊市。
6 月 22 日,美國資管公司 DoubleLine Capital 部落格最新播出了一場深度訪談,「新債王」Jeffrey Gundlach 與瑞士對沖基金經理、「股市先知」Felix Zulauf 在對話中表示,世界正從單極轉向多極,地緣衝突與制裁將帶來結構性通膨。在舊有秩序瓦解的背景下,無論是美股的科技狂熱,還是深不見底的美國財政黑洞,都已行至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從左到右依次為 Felix Zulauf、主持人 Grant Williams、Jeffrey Gundlach
AI 狂熱步入尾聲,美股將迎 30% 至 50% 的大跌
「這絕對不是一次 20% 的回撤,而是一場基於經濟衰退和估值收縮的熊市,跌幅將在 30% 到 50% 之間。」Zulauf 開門見山就給出直白的判斷,美股最快今年第三季、最晚明年第一季見頂。
他給出的邏輯鏈條很清晰:超大規模雲端運算公司(超級擴展者)的資本開支佔營收比例已從 10% 飆升至 30%,半導體記憶體晶片價格上漲 200%-300%,自由現金流開始轉負——Oracle 已經是負數,下一個會跟上。「當這些公司開始去市場融資,當它們的自由現金流開始萎縮,整個 AI 週期就開始減速了。」
而要精準逃頂,必須緊盯那些「賣鏟子給淘金者」的半導體股票走勢。
Gundlach 對此完全贊同。當前標普 500 指數中,前十大 AI 概念股的權重已經高達 41%。這個極端集中的數字,與歷次市場大週期的歷史大頂驚人地吻合。
「我建議人們不要持有任何動量驅動或市值加權的美國股票。」Gundlach 給出直接的避險策略。
他還提到了自己在 1999 年 9 月 30 日「出名的判斷錯誤」——那時他對納斯達克轉為最大看空,結果指數在第四季繼續漲了約 80%。「但 18 個月後,從那個點算,納斯達克從 100 跌到了 20 左右。所以當基本面在惡化、股價卻還在漲的時候,是最危險的時刻。我們現在就在這裡。」
衰退來了,美債利率也不會下來,美版 YCC 與「美債大重組」無法避免
這是 Gundlach 最核心的判斷之一,也是他與傳統經濟學邏輯的最大分歧點。
通常的邏輯是:經濟衰退→聯準會降息→長端利率下行→債券價格上漲。但 Gundlach 認為,這次不一樣。即便美國經濟在 2027 年陷入衰退,美國長期國債收益率也不會出現有意義的下降。
原因是財政問題已經到了結構性失控的程度:美國的利息支出已從 7 年前的約 3000 億美元,飆升至現在的近 1.4 兆美元 / 年。與此同時,財政赤字每年以 2 兆美元的速度擴張,佔 GDP 約 6%。
「一旦衰退來了,赤字不會是 GDP 的 6%,而會是 10% 甚至更高。這會引發購債者罷工。」他說,「我們在發達國家已經看到這種情況——就連日本的長期利率都在上升,而很多人曾以為這永遠不可能發生。」
Gundlach 認為屆時政策應對會有兩個方向:
選項 A:收益率曲線控制(YCC)。財政部長貝森特可能會選擇壓制長端利率,就像二戰後美國做的那樣——通貨膨脹上升,但人為壓低長端利率,結果是持續的負實際利率,以及其後 40 年的債券熊市。
選項 B:美債重組。岡拉克透露,他兩年前就已在自己管理的基金中將 10 年期以上國債的票面利率從 4.75% 降至 1.5%,以防範重組風險。他去年接受採訪時公開談及這一想法後,被媒體追問到了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凱文·哈塞特,對方表示「絕對不可能發生」。
Gundlach 對此的反應是:「在投資界,『Never』(永遠不會)的同義詞就是『Imminent』(即將發生)。」
Zulauf 在長端利率問題上有一點分歧:他認為衰退期間,10 年期國債收益率仍有可能從約 5.25% 的高點下行至 3.75% 左右——但這個窗口期只有約 6 個月,而不是持續 12 個月。他補充,短端利率會被央行壓得很低。
私募信貸危機:「現在感覺就像 2006 年」,「每個人都在說謊」
相較於公開市場,隱藏在水面之下的私募信貸(Private Credit)引發了更強烈的擔憂。這裡充斥著評級造假、流動性幻覺以及掩飾虧損的會計遊戲。
Gundlach 說道:
「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和我在 2005、2006 年時的感覺一模一樣:每個人都在說謊,對信用品質撒謊,對軟體敞口撒謊——他們說是 15%,其實是 28%——創造出一種完全虛幻的流動性,這個幻覺如今已經支離破碎。」
評級是買來的。 「這些私人信評機構只有 30 個員工,卻在給數百筆貸款評級,每筆都有 200-250 頁的文件。我不認為他們真的在分析,我認為他們是在賣價格表。想要 CCC 評級,收你 1 塊;想要單 B,收你 10 塊。最後大家都拿到了 BBB-。」
信貸品質被嚴重虛報。 某大型私募信貸基金在宣傳材料中聲稱「投資級公司債是投資組合的支柱」,但實際上,在私募世界裡,評級 B+ 及以上的證券只佔全部證券的 2%。「單 B+ 以上的還不足 2%,你拿什麼做支柱?」
軟體資產風險被低報。 有基金聲稱軟體敞口為 15%,實際是 28%。
流動性幻覺已經破裂。 很多透過財務中介買入區間基金的投資者,以為每季可以全額贖回,實際上基金層面的贖回上限只有 5%。
估值標記混亂。Gundlach 舉例說,同一筆貸款被 8 家不同私募機構持有,但標價從 95 到 8 不等——同一個資產,有人標 95,有人標 8。另一個案例:一筆本金 1 億美元的 PIK 債券,在底層私募股權已被減記 98% 至 80 萬美元的情況下,債券本身仍被標記在面值 100。
離岸再保險是最後一個黑箱。 私募股權、私募信貸和它們控制的保險公司之間形成了閉環,風險被轉移至巴貝多、開曼群島、百慕達等地的離岸再保險公司,既無監管,也無透明度。「我不確定那些風險真的被對沖掉了。一旦衰退來了,固定年金和人壽保險需要兌付,而那些資產根本沒有充足準備金。」
Zulauf 補了一句:「所有問題會在市場轉向、潮水退去的時候全部浮出水面。」
AI 資金鏈和私募信貸,其實是同一條線
AI 和私募信貸看似是兩個市場,一個在股票端,一個在信用端。但在這套框架裡,它們透過資金成本連在一起。
AI 資本開支繼續上升,會壓低自由現金流。自由現金流下降後,公司要麼發股,要麼舉債。舉債時,如果長期利率不能下行,融資成本就不會像過去週期那樣自動緩解。
低評級企業更麻煩。過去經濟走弱時,利差擴大,但無風險利率下降,有時還能抵消一部分壓力,讓困難企業再融資續命。現在如果無風險利率不降反升,再融資窗口就會變窄。
這會直接傳導到銀行貸款、CCC 級貸款和私募信貸。Gundlach 提到,這些市場已經開始看到裂縫。核心原因不是某一個行業突然變壞,而是過去依賴低利率和再融資的模式不再順暢。
所以,AI 交易不是只看輝達、雲端廠商或數據中心訂單。它最終還要看融資市場能不能繼續給錢,看信用市場能不能承受更高的利率。
美元走弱,美股跑輸,「第二局」才剛開始
Gundlach 提到了一個歷史規律:過去 13 次美股大跌中,前 12 次美元都是上漲的,漲幅約 8%-10%。但 2025 年的關稅風波期間,美元反而下跌了 8%-10%。
「這印證了我的判斷——在這輪利率上行週期中,市場的反應函數已經變了。」
他認為,美股相對全球其他股市的長期超額表現已經結束,新興市場正在跑贏標普 500。「我們現在處於第二局,不是第八局,不是第九局。」
Zulauf 對此補充了一個風險點:亞洲主權基金在過去 12 個月買入了大量美元資產,但買的不再是美債,而是 AI 股票。「一旦市場轉向,他們會賣股票,同時賣美元。這與持有美債的情形完全不同,會加速美元的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