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Nancy,PANews
今年6月初,南方東英聯合匯豐與OSL在香港推出首個港元貨幣市場ETF代幣化類別,引發廣泛關注。在香港監管框架逐步清晰的背景下,作為香港最大的ETF發行商,南方東英的這一舉措被視為RWA從概念驗證走向合規落地的重要一步,也提供了一個具有代表性的合規樣本。
近日,PANews對話南方東英副行政總裁兼首席投資官王毅,圍繞代幣化產品落地邏輯、合規框架、鏈上技術路徑,以及RWA與港元穩定幣的發展進程展開討論,並進一步從投資視角解讀了AI CAPEX、半導體及全球科技資產配置趨勢。
王毅在訪談中多次強調,當前階段的關鍵不在於技術能否實現代幣化,而在於生態是否具備完整的合規閉環。貨幣市場基金成為首個落地產品,並非偶然選擇,而是監管確定性、資產穩定性與市場需求錯配共同推動的。
PANews: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推出首隻代幣化產品?是看到了哪些市場結構變化、監管成熟信號,還是機構客戶需求的集中爆發?
王毅:我們在考慮這件事情的時候,監管應該肯定是第一步的。其實之前的話,我們已經看到香港的監管部門無論是對Web3、鏈上,還是代幣化、穩定幣等方向都做了非常大的努力。
我們其實也是根據香港的生態環境來決定什麼時候推出這支產品。因為香港本地對合規的要求相對比較高,有持牌的交易所,代幣化本身也需要可升級的合規能力。
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其實是多方面因素的結果。我們不可能只單單考慮市場有沒有需求,因為如果市場有需求但生態不支持,這也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我們這次的推出,核心還是看到整個合規生態的成熟,比如我們的合作夥伴,包括匯豐的參與。匯豐也被認定為香港穩定幣(港元穩定幣)的主要發行方之一,同時OSL也是香港本土持牌交易所。
所以在整個生態考量上,我們是把合規合作夥伴放在第一位。
PANews:為何選擇港元貨幣市場ETF作為首個代幣化試點,而非債券ETF、股票ETF等其他產品?從技術適配和資產特性來看,貨幣基金是否天然更適合代幣化?
王毅:我們作為ETF發行方,單隻股票、單隻債券,甚至股票基金、債券基金作為代幣,其實我們都會考慮。因為在境外市場,已經有很多資產管理公司在做,例如美債基金的Token化,或者美股單隻股票的代幣化等。
但貨幣市場基金相對是目前嘗試較多的方向。從底層邏輯來看,如果看Web3生態,在此前幣市較為火熱的階段,DeFi協議的收益是相當可觀的。
但現在這個時間節點其實很有意思,整個DeFi收益率下降非常明顯(過去7-8%常見,甚至50-70%,現在降至1-2%)。在TradFi(傳統金融)和DeFi兩個世界之間,反而在最安全的資產上出現了一個錯配,為傳統資產的代幣化提供了一個切入點。貨幣的收益慢慢已經相對DeFi的收益具有吸引力了。
我們本身已有貨幣市場ETF,做代幣化份額相對順暢。
PANews:未來南方東英是否有明確計劃將其他產品線代幣化?
王毅:肯定會。我們現在第一步是貨幣市場基金已經發行了,後續我們也會與客戶持續溝通,擴展更多資產類別。
行業內也有不少有趣的需求,比如一些Web3用戶詢問兩倍做多海力士ETF何時代幣化,這些都在我們的觀察範圍內;另外包括大宗商品、黃金這一類資產,也都在我們的考量範圍之內。所以貨幣市場基金肯定不是唯一產品,後續整體產品線將持續豐富。
PANews:代幣化基金與傳統基金相比有什麼變化?申贖與收益是否不同?
王毅:以目前合規環境來看,匯豐依然是我們的託管行,基金運作仍然依賴託管行的簿記體系。
上鏈這件事情,在香港現階段規則下,主要是以託管行的physical booking為基準或唯一基準。鏈上的映射更多是一個record,本質上是作為憑證存在,但最終對賬仍然以託管行賬戶為準。
申購和贖回方面,原則上與正常貨幣市場基金的運作差別不大,需要依賴各方stakeholder協同完成。總體來看,它與原有基金運作模式的差別並不大。
PANews:是否會涉及Web3錢包、助記詞、私鑰等環節?
王毅: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從tokenization這一端到distribution這一端,其實都是一個合規環境。這也是為什麼需要有VATP(持牌虛擬資產交易平台)。並不是說用戶有一個錢包就可以直接購買,而是在合規環境下,用戶需要通過合規錢包持有我們的Token。
PANews:本次發行使用了哪條區塊鏈,採用什麼代幣標準來實現投資者准入控制和轉讓限制?
王毅:我們目前使用的是以太坊,代幣標準是ERC-20。
以太坊相對比較標準化,同時香港監管也有一定要求,即必須使用已批准的公有鏈。目前也看到市場上有使用Solana等其他鏈的嘗試,但從對接成本以及各方stakeholder協同來看,我們第一批優先選擇以太坊作為主鏈。
PANews:傳統資產上鏈雖然提升了交易與結算效率,但也引入了網絡安全、智能合約、託管等新風險,你們採取了哪些具體措施來降低這些風險並保障投資者權益?
王毅:在香港當前監管環境下,鏈上的交易行為或轉移,依然是以託管行的簿記為基準。這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一些風險,例如Token丟失或被盜等情況。因為所有交易仍然需要通過合規平台進行。
因此,從tokenization這一端到distribution這一端,再到實際市場運作層面,是存在一定隔離的,並且具備監管保護機制。
PANews:目前產品主要面向高淨值個人和機構,未來會向零售用戶開放嗎?二級市場如何?
王毅:我們肯定是按照監管要求來推進。但二級市場是我們希望看到的方向,如果產品僅僅是存入並收息,其使用場景相對有限。但如果可以變成可交易、可靈活使用的工具,那麼其應用場景和用途會顯著擴大,也會更容易融入整個Web3生態。
PANews:香港其他金融機構是否在加速進入代幣化/RWA?驅動因素和顧慮是什麼?
王毅:之前我們的主要顧慮在於整個生態尚未完全成熟,尤其是香港幾家最大的金融機構當時都還沒有參與。如今,匯豐同時擔任託管行和穩定幣發行方,顯著提升了市場基礎設施和參與者信心,也使我們能夠順利推進產品落地。
目前其他機構也在積極探索相關方向,但RWA的發展前提是要有真正具備市場需求和吸引力的底層資產。我們之所以選擇貨幣市場基金,主要是因為其生態已經相對成熟,同時產品形態對Web3用戶也具有較強吸引力。
對我們而言,這次邁出第一步更重要的意義在於積累實踐經驗和行業落地能力,深入了解投資者的真實需求,為未來拓展更多RWA產品打下基礎。
PANews:全球RWA市場近兩年發展迅速,特別是美債和大宗商品類代幣化產品。香港監管機構也透露正在逐步放開更多底層資產的代幣化准入(包括大宗商品),您如何評價香港RWA市場的發展現狀和未來潛力?與歐美市場相比,香港代幣化市場的發展路徑有哪些明顯差異?
王毅:各個地方都會以自己的市場為基準設定監管準則。
在香港,穩定幣和RWA是同步進行的。歐美大資產管理公司如貝萊德、Apollo、Franklin Templeton走得很快,但相對於整體資產管理規模(AUM)還很小。
對香港市場而言,合規始終是發展的首要前提。我們可以借鑒海外市場的實踐經驗,但更重要的是結合本地投資者需求和參與機構。
對於全球性金融機構而言,如何在不同司法轄區下應對監管要求和條款差異,這是一個新課題。
PANews:未來是否可能支持穩定幣申購贖回?穩定幣的應用場景如何?
王毅:我們當然希望看到這樣的發展,也一直在與穩定幣發行機構保持溝通和交流。穩定幣正式發行之後,市場最關注的問題之一就是其實際應用場景。
從目前來看,使用港元穩定幣購買加密資產,或者投資和持有RWA,都是非常合理且具有發展潛力的方向。畢竟,穩定幣的還是交易媒介。在此基礎上,如何進一步拓展穩定幣的應用生態,將其與RWA以及更活躍的二級市場結合起來,是行業下一階段值得重點探索的方向。
PANews:代幣化顯著縮短了結算週期,並可能實現資產與現金的即時流轉。長遠看,這種效率提升是否會對宏觀流動性管理、貨幣市場基金生態乃至更廣泛的市場波動產生影響?
王毅:從產品設計角度來看,RWA天然具備7×24小時交易的潛力,但關鍵問題在於:誰來持續提供流動性?這本質上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從傳統市場經驗來看,夜盤交易的流動性通常相對有限,而要支持全天候交易和服務,也意味著額外的運營和做市成本。因此,僅僅實現24小時交易並不代表市場一定能夠具備充足的流動性。
我們認為,TradFi與DeFi之間建立有效連接是非常積極的發展方向。一方面,它能夠為傳統資產打開新的分銷渠道;另一方面,也能在DeFi收益率下行時,為投資者提供更多元的資產配置選擇。
不過,這一模式最終能夠產生多大影響,仍然取決於市場參與方的意願和能力。以流動性提供為例,加密原生做市機構通常更熟悉數字資產市場,但未必具備為RWA產品提供流動性的能力;而傳統金融機構的做市團隊在相關業務上擁有明顯優勢,卻又往往受到法律實體、監管框架及運營機制等方面的限制。
因此,短期來看,關鍵在於有多少機構願意率先提供相關服務。只有當二級市場逐步建立起足夠的流動性和交易活躍度後,才有機會吸引更多大型機構和長期資金參與其中。現階段,整個行業仍處於基礎設施的建設階段。
PANews:2026年上半年全球宏觀擾動不斷,利率預期搖擺、地緣政治緊張與科技變革並行。南方東英的多個ETF規模也強勢增長。作為首席投資官,您當前最關注哪幾條投資主線,在資產配置上,對投資者有怎樣的建議?
王毅:我們目前關注的核心主線是科技領域,尤其是AI這一條主線。
我們跟全球投資者交流下來,不管是客戶、同行,還是實地考察都有一個很明顯的感受。比如去年我大概去了韓國三四次,你只有實地去跟他們交流,才會發現一件事:你隔著一層看報告,和真正一線交流之間差距是很大的,而且這個差距其實蠻大。
目前大家最關心的還是AI CAPEX這條主線,因為它代表全球最大規模的資金流動方向。資金投向哪裡,機會基本就在哪裡。如果這個產業連資金都吸引不到,那它本身的邏輯就要打一個問號。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大家對AI的判斷,本質是在問一個問題:AI是不是下一輪具有史詩級意義的產業革命,或者說工業革命級別的變化。
我們去年就開始建議投資者關注產業鏈下游機會,並盡量迴避過度集中在上游的風險敞口。核心邏輯很簡單,雲廠商必須持續投入CAPEX,這一點幾乎具備確定性,但真正的投資機會不只在「花錢的一端」,而在於「承接資本開支的一端」。
例如在AI產業鏈中,英偉達處於核心位置,而其約束環節進一步向存儲與算力配套延伸,比如SK海力士、美光等存儲廠商,甚至三星最近也有機會進入這個鏈條。
所以我們其實是根據市場上最大資金的流向,去判斷它會帶來哪些投資機會。這些機會的關鍵在於它的sustainability,也就是持續性有多長。為什麼它能持續?是不是產能受限?不能擴產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不能擴產,價格能不能上去?上游能接受漲多少?最終對應到市值能翻到什麼程度?
當然,這裡面的風險也比較高。所以我們更強調一點:你必須在下游找到那些能真金白銀賺錢、同時在產業鏈裡具備不可或缺地位的環節。
另外地緣政治這些因素,其實我們也會討論,而且跟客戶交流時也經常會問兩個問題。但整體來看,這個世界在某些時候還是比較割裂的。從投研角度來說,大家最終還是會回到一個基本事實:市場是尊重真金白銀的。誰賺到了錢,就應該對應什麼樣的價格。如果你有產業地位和技術壁壘,市場最終還是會往這個方向去定價。
PANews:如何看待AI科技股的可持續性問題?
王毅:我們在去年就建議大家,CAPEX很重要,因為它是整個產業鏈的源頭變量。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直接去投資CAPEX本身,關鍵不在「參與不參與」,而在於對它的可持續性判斷是否正確。
真正需要確認的其實只有一點:這些雲廠商的CAPEX是否仍然在持續投入。至於他們的capability,本身並不是最核心的擔憂點。只要今年能夠投入3000億,明年5000億,後年8000億,並且整體路徑沒有明顯縮水、沒有戰略收縮、沒有計劃改變,這個邏輯就已經成立。市場中大量圍繞CAPEX的新聞波動,比如融資規模變化、成本上升、短期資金壓力,往往今天是「融資困難、風險上升」,過兩天又變成「新增資金、簽約落地」,本質上都是短期噪音,對底層趨勢的影響有限。
真正決定CAPEX可持續性的,本質上是兩個因素:capability(能力)和willingness(意願)。所謂capability,是指這些推動CAPEX的主體是否具備持續融資與擴張資產負債表的能力。從現實來看,主導這一輪投入的都是全球最強的科技公司,它們在現金流、盈利能力、債券市場融資能力以及再融資能力上都處於全球頂級水平,即便持續發債,其規模相對於整個美國IG市場或國債體系也只是邊際增量,因此並不存在所謂「融資不可持續」的硬約束問題。如果連這些公司都無法持續CAPEX,那麼在整個體系裡幾乎不存在更有能力的主體。
但真正的關鍵不在能力,而在意願。科技公司的CAPEX決策本質上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財務問題,而是技術演進下的生存問題。如果AI被定義為新一輪技術進化,那麼歷史上無數巨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的案例就擺在眼前,今天看似市值萬億、全球領先的企業,也可能在下一次技術躍遷中被迅速取代,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對科技公司來說,這件事就像命懸一線:你不上,就得死,就得掉隊。科技行業沒有「慢慢掉隊」這個選項,只有「要麼領先,要麼出局」。
所以willingness我可以打90分,capability也能打八九十分。他們是真的非常想把這件事做成。那我們接下來就看,他們到底要怎麼把它落地。
這就回到一個更具體的問題:IDC(數據中心)的最大成本是什麼?本質上是芯片,而在芯片之中,成本佔比最高的是存儲。與此同時,IDC還依賴完整的基礎設施體系,不僅需要高速互聯的光纖網絡,還高度依賴穩定且充足的電力供應。
問題在於,美國是否真的具備這種長期、集中式擴張IDC的條件?電力短缺本身不是唯一矛盾,更關鍵的是其電網結構:三大電網彼此獨立,各州之間供電體系不互通,再疊加不同州的能源政策與選民結構差異,使得電力擴張存在顯著的制度性摩擦。因此,美國國內確實已經出現對IDC持續擴張的質疑與限制聲音。
但作為全球化公司,解決路徑並不只一條。數據中心並不必須全部留在美國,完全可以進行全球再配置。事實上,許多公司本身就有超過50%的收入來自海外市場。過去可能優先考慮中東,但如果地緣或穩定性下降,也可以轉向歐洲或亞洲其他地區。例如馬來西亞,能源成本較低,同時政府積極招商,希望承接更多IDC產能,這本質上提供了另一種可行解。
這些其實就是一個動態過程:遇到阻礙,就去找解決方案,看解決方案的成本高不高。原來全建在美國最好,但如果不行,我就去其他地方。
而所有這些變量最終都指向一個核心問題,CAPEX是否能夠持續。拿英偉達來說,它可持續性的核心問題在於:在技術迭代過程中,GPU是否仍然是唯一解。現在顯然不是,但它依然是整個算力體系中最核心、規模最大的選擇。
因此判斷它是否可持續,本質上不在於「有沒有替代」,而在於「替代成本是否足夠低」。換句話說,當我已經在建設大量IDC之後,我在算力採購上能不能不用英偉達?如果不能,或者替代方案在性能、生態和軟件層面仍然顯著劣勢,那麼它的結構性地位就依然成立。
在經濟邏輯成立的前提下,整個商業邏輯就是成立的。大家只看到價格不斷上漲,但更重要的是,這個價格背後是否帶來了真正的效率提升。如果沒有效率提升,那肯定不可持續;但現在Token的需求極大,大到現有的CAPEX根本滿足不了,這是典型的供需矛盾。
需求端呈現指數級增長,而供給端增長卻相對有限,並且受到多重結構性瓶頸約束,例如晶圓產能、光刻機供給等關鍵環節。以ASML為例,其光刻機年產量本身就是一個天然上限,這種供給剛性構成了倒推整個產業約束的關鍵邏輯。
這一點也解釋了為什麼SK海力士會選擇削減部分NAND產能,轉而集中資源發展HBM。儘管NAND本身依然具備盈利能力,但在產線與關鍵設備資源有限的約束下,不可能全面鋪開,只能在不同賽道之間做結構性取捨。
從長期確定性來看,HBM的可持續性更強,核心原因在於IDC需求具備明顯的長週期屬性(3–5年),可以通過長期合同鎖定需求與產能,這與消費電子的短週期、高波動的訂單結構不同。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可持續性到底是什麼?大家問可持續性,其實最關心的就是它還能不能繼續漲。但我們看可持續性,真正核心是要看整個底層邏輯有沒有發生變化。如果底層邏輯沒有變化,那你看到的回撤,包括前幾天的那種調整,其實就只是正常的波動而已。底層邏輯才是最重要的。因為邏輯沒有變,市場還是需要這些東西,價格該漲還是會漲。所以我覺得問題不大,底層邏輯目前還是沒有變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