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丹

華爾街最神秘、也最賺錢的自營交易巨頭之一Jane Street，正在為一場突如其來的AI投資風暴付出罕見代價。

美東時間14日週五，據多家媒體報導，Jane Street今年7月遭遇約150億美元損失，若消息屬實，就意味著該公司錄得約十年來首次單月虧損。此次損失主要與其投資的AI對沖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遭遇爆倉，以及同期科技股劇烈震盪有關。

這場巨虧發生之際，Jane Street恰好正在推進一項規模約146億美元的債務再融資計劃：公司計劃透過發行新的私人債務、償還現有公開債券和浮動利率貸款，將約110億美元的資本結構重新安排至私人投資者手中。Pimco、Capital Group、Fidelity等大型機構均參與了新債融資。

Situational Awareness爆倉，Jane Street遭遇罕見重創

這場損失的導火索之一，是今年一度成為華爾街「AI明星基金」的Situational Awareness。

由前OpenAI研究員Leopold Aschenbrenner創立的Situational Awareness今年上半年押注AI相關股票獲得驚人回報，資產規模快速膨脹。但進入7月後，AI相關股票遭遇劇烈拋售，高槓桿部位迅速惡化，基金面臨追加保證金要求。

最終，Situational Awareness被迫大規模清倉公開股票，並將大部分股票組合出售給億萬富豪Ken Griffin旗下的Citadel。該基金的暴跌直接影響了包括Jane Street在內的投資者。

Jane Street在內部備忘錄中承認，公司對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投資規模此前因為該基金上半年表現出色而不斷擴大。隨著基金出現大幅回撤，Jane Street持有的這筆投資目前「基本回到年初水準」，不過從整個投資週期來看仍然盈利。

但值得注意的是，Situational Awareness並不是Jane Street這場巨虧的全部原因。

路透社援引Jane Street內部備忘錄稱，公司在亞洲非AI股票上的多頭部位也遭遇損失，而這些股票此前同樣是年內表現較好的資產。

Jane Street在備忘錄中表示：

「我們很大程度上虧損於同一組交易組合，而這些交易在第二季曾取得強勁的超額表現。」

公司特別指出，7月AI曝險股票大幅下跌，部分曝險最大的記憶體晶片和半導體股票跌幅約達50%。

這意味著，Jane Street此次約150億美元的損失，本質上是此前成功的交易策略在市場風格急劇逆轉後的集中回撤：第二季表現優異的AI、半導體及其他科技股相關部位，在7月市場轉向後迅速成為主要虧損來源。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家以量化交易、造市和風險管理能力著稱的交易巨頭，會在短短一個月內出現如此罕見的巨額虧損。

150億美元巨虧，但年內交易收入仍超400億美元

儘管7月遭遇重創，Jane Street的整體盈利能力目前仍然十分強勁。

據彭博社和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報導，Jane Street今年以來的淨交易收入仍超過400億美元，已經輕鬆超過公司2025年創紀錄的396億美元全年交易收入，也高於華爾街大型銀行及其他主要造市商同期的交易收入。

因此，這場150億美元級別的單月巨虧雖然嚴重，卻尚不足以意味著Jane Street核心業務模式遭到破壞。

更值得關注的是，公司正在如何應對風險曝險。

Jane Street在內部備忘錄中明確表示，將對風險承擔「更加有選擇性」。公司已經關閉了相當一部分在7月造成虧損的具體風險曝險部位，同時也降低了其他交易策略的風險承擔。

這意味著，Jane Street目前的應對方式並非全面收縮交易，而是針對7月暴露出的風險集中點進行削減。

從交易邏輯來看，這也是一次典型的「去擁擠化」操作：此前在AI、半導體等資產上的成功，使相關部位不斷累積；而當市場發生反轉時，過去的贏家可能迅速成為最集中的風險來源。

為重構債務 Jane Street轉向私人市場

巨虧曝光之際，Jane Street還在進行一項規模龐大的債務重組。

根據《金融時報》的報導，Jane Street本週推進約146億美元債券融資，由摩根大通牽頭，交易分為三批債券，並獲得Pimco、Capital Group和Fidelity等大型機構投資者參與。

這項交易的核心並不是簡單的「借新還舊」，而是Jane Street希望徹底重構自己的融資體系。

此前，Jane Street的債務中包括槓桿貸款以及公開市場債券。新的融資安排將幫助公司償還浮動利率貸款、替換現有公開債券，並將更多債務轉移到私人市場。

也就是說，在此次重組中，Jane Street實際上是在把部分原本由公開債券市場承接的融資，轉移給私人投資者。

對於一家極其重視交易策略和財務數據保密性的自營交易公司而言，這一變化尤其值得關注。

《金融時報》報導稱，Jane Street甚至願意承擔更高的融資成本，以換取減少公開揭露。此次再融資預計帶來數億美元規模的一次性成本，而新的債務融資成本也高於此前的公開市場融資。

換句話說，Jane Street是在用更高的融資成本，換取更大的融資靈活性和更少的公開財務資訊暴露。

一隻AI基金爆倉 為何可能牽動整個主經紀商生態？

Situational Awareness事件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僅僅是某一家對沖基金虧損。

其背後暴露的是現代主經紀商體系中的一條典型風險鏈：

高槓桿AI投資 → 資產價格下跌 → 保證金追加 → 基金被迫賣出 → 主經紀商收縮風險曝險 → 大宗資產折價轉手 → 市場價格進一步波動。

Situational Awareness的交易由多家大型銀行提供融資和主經紀服務。先前的報導顯示，美銀、高盛和摩根大通等機構均參與了相關融資體系。面對AI股票價格快速下跌，主經紀商要求基金補充抵押品，最終促成其大規模出售股票組合。

而Citadel最終以折價接手大量股票，恰恰體現了這種市場結構的另一面：當一家高槓桿機構成為「被迫賣家」時，擁有充足資本和流動性的交易機構可以成為最後的買家，並從折價資產中獲利。

先前報導稱，Citadel旗下股票基金7月上漲約14%，部分原因正是其以折價接手Situational Awareness的股票組合後，相關AI股票隨後出現反彈。

問題在於，如果類似的槓桿部位同時存在於多個基金，情況可能完全不同。

一旦多個基金持有高度相似的AI股票，且共享相同的主經紀商、融資管道和抵押品體系，那麼單一基金的保證金危機就可能透過「共同持倉—追加保證金—強制平倉」的機制迅速擴散。

路透社近期也警告，華爾街保證金融資正在快速增長，非銀行流動性提供商在市場中的影響力持續擴大。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案例說明，真正需要關注的並不是某一個基金是否爆倉，而是愈來愈多機構是否在使用相似的槓桿、押注相似的AI資產，並依賴相似的融資管道。

Jane Street主動「收縮風險」

對於這家過去多年幾乎連續創造盈利紀錄的交易巨頭而言，150億美元的7月虧損也促使其迅速調整風險策略。

Jane Street合夥人Batty在內部備忘錄中表示，公司已經關閉了相當一部分在7月造成損失的具體風險曝險部位，並降低了其他策略的風險承擔。

但他同時強調，公司目前的部位與當前風險承受能力相匹配，市場交易量依然強勁，短週期交易策略的盈利能力也在繼續改善。

這實際上透露出Jane Street對這場風波的基本判斷：這是一次嚴重但局部的風險事件，而不是公司核心交易模式失效。

不過，事件仍然留下一個值得華爾街重新審視的問題——

在AI成為全球資本市場最擁擠交易之一的同時，當一家以高速造市和量化交易見長的巨頭開始直接投資AI初創企業、押注AI基金，並透過槓桿和私人市場融資擴大資本規模時，它自身是否也正在從傳統的「市場流動性提供者」，變成AI資產繁榮週期中的重要風險承載者？

Jane Street此次重組債務、主動降低風險曝險，或許正是這場150億美元巨虧之後，華爾街最值得關注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