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孝秋,36氪
8月27日清晨5時05分,香港發出紅色暴雨警告,所有上午校和全日制學校停課。
趙長鵬的航班也被暴風雨耽擱,凌晨3點才抵達香港。大約六個半小時後,他出現在《幣安人生》書友會現場。原本只準備開放一半的會場坐滿了人,活動方臨時打開了全部區域。
趙長鵬,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CZ。他坐在港交所40樓的一間會議室裡,面對一群從港大、科大、中大,以及帝國理工、倫敦政經、UC Irvine、約翰霍普金斯趕回來的年輕人,聊了一個多小時。
本次活動由資深媒體人、亞芳創變派創始人謝亞芳主持,她開場時表示:今天不聊產業,不聊某一次創業的成敗,只想回到一個人的底層邏輯。一個曾經影響過全球財富流動、又跌進人生低谷、坐過四個月牢的人,出來之後怎麼看這個世界。
新書叫《幣安人生》(英文名 Freedom of Money)。而這本書的第一行字,是在監獄裡寫下的。
一、這本書,是在監獄裡「找點事做」寫出來的
問他為什麼寫書,他的回答樸素到有點好笑:「當時在監獄裡面比較無聊,就說那正好整點事情,讓自己忙一點。」
於是有了一個作息:每天睡覺、吃東西、健身,再寫十五分鐘。寫著寫著攢了一堆,他想「還是不要浪費這個時間了」,就決定整理出版。結果整理花的時間,比寫的時間還長。
真正折磨他的並不是獄中四個月,而是進去之前。他被困在美國五個多月,不能離開,一邊準備開庭,一邊不知道判決會是什麼。他說那段時間最難熬的是不確定性:「會不會一直把我留在那裡?會不會過一段又有一個新的罪名出現?」
進去之後反而清淨了。沒有網路,查不了時間軸,只能靠回憶寫。出獄後他把自己在X上發過的所有內容翻了一遍做校對,發現了幾件漏掉的事——
「但是漏掉的東西好像沒有自己回憶的那麼精彩。」
記得住的,本來就是重要的。他自嘲記憶力「大概比金魚稍微好一點點」,別人跟他說個事五分鐘就忘,但重大時刻的細節忘不掉:就像911發生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可能記得。
書是他自己用英文寫的。中間找過專業的人幫忙改寫,改完他一看——「就不是我的話了」,於是幾乎全退回。中文版裡,何一幫他寫了序、翻譯了幾段,他讀的時候發現:「裡面她用的詞,我都不會讀。」
他的處理方式很CZ:「我書裡面的中文,不能有我不會讀的字。」所有難字,最後都被刪掉。
二、賣房買BTC的那一刻,他到底在算什麼
這是全場學生最想問的:你憑什麼在那個時候,敢把房子賣了?
他把答案拆成了兩半。第一半是認知——賽道。
「社會永遠是進步的,人類永遠是進步的。只要新的東西有價值,都會被用。」他說大賽道其實非常容易看清,容易到「所有人都會告訴你」:早年是電腦硬體,然後是網際網路,現在是web3、AI、生物科技。在這個賽道裡面成功的公司都會成功,都會幾千倍幾萬倍地增長。
他補了一句大實話:web3看著是大賽道,但發展到今天其實還很窄,「基本上就只跟錢有關」,像土地確權這些都還沒真正跑起來。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賽道對不對,而是——「這個賽道裡面你能夠做出什麼東西來,是你自己能力決定的。」
還有一句他重複強調的話:人生的成功,80%在於到場。「你一定要參與,不參與的話就沒有機會。」
第二半是風險——底線。他說風險因人而異,判斷標準只有一條:
如果這件事情歸零了,投資人的錢全賠光了,你也撐不下去了——這個時候你的生活能不能繼續?你的生活品質受多大影響?你能接受影響到什麼程度?
他自己的答案很清楚:「即使BTC歸零,我再去華爾街拿一份六位數美金的工作,應該問題不大。」
「那個是我的底線,也是我的底氣。沒有這個底氣的話,你可能要冒的險要稍微少一點。」
順著這條線,他給了年輕人和中年人兩份不同的處方:年輕人風險回報率不一樣,家庭負擔小,可以冒得高一點;年紀大的社會負擔重、冒險能力弱,但積蓄和人脈多,也有平衡——「所以很多創業者其實都是四十多歲才開始創業的。」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話:「幣安,我開始創業的時候,已經39、40了。」
三、壓力最大的一次,是BNB破發的那幾週
被問到人生壓力峰值,他沒提監獄,也沒提43億美元。
他說是ICO之後那兩三週——BNB跌破發行價,而兩三萬人買了。
「當時壓力很大。」
他對「成功要素」的判斷也沒什麼玄學:「我相信在座的人智商都已經很高了。一旦過了那個門檻之後,你再高也差不了太多。」情商也重要,但到最後——「還是要堅持。抗壓能力還是蠻重要的。」
四、全場最刺的一個問題:能回到人生哪一刻?
主持人問:如果能回到人生中的某個時間節點,你想回到哪裡?想改變什麼?
他想了幾秒。「大概回到18歲最好吧。」
為什麼?
「青春是最有價值的。如果現在說,把所有的財富全部去掉,能夠回到18歲——那根本不用想,我100%想立馬回去。」
五、什麼不做,比做什麼重要
這是他反覆講的一條原則,而且他強調這句話不是他的原創,是從別處看來的,但他自己執行得極徹底。
「現在多數人不考慮什麼不做。別人發個消息,一定要回一下;別人約他出去玩,就一定要去;一定要有社交;朋友喜歡什麼,他就一定要喜歡什麼。」
「這些事情很多人完全可以砍掉,但是沒有砍。」
主持人接了一句:所以你今天選擇來這裡,是真心選擇要做的?
「是呀。這個也完全可以不做,但是我還是選擇做。」
六、創業的順序:先有產品和用戶,其他都往後排
給在場已經在創業的學生,他給了一個創業清單。
最開始,只有兩件事:產品和用戶。「你要能拉來用戶,你要能給用戶提供價值。這兩個沒有的話,你就不會有公司。」
作為一號位,之後才輪到組建團隊、法務合規、市場營銷。他特別做了區分:市場營銷剛開始沒那麼重要;法務要看行業——技術創業早期法務風險很低,但金融業務不一樣。
回頭看幣安,他給出了兩條極其具體的「如果重來」:
合規先做。現在各國基本都把交易所定義為金融公司,就得拿特定牌照,「回頭看很簡單」。
美國用戶先全部屏蔽。
關於放權,他說沒有「到某個階段就能撒手」這回事:「你找到信任的人的時候,就可以放手給他做;找不到的時候,就還得自己做。」
但即使放了手,也必須定期「蹲下去」——去跟用戶聊天,去看某個功能設計得好不好,去看系統性能。「沒有任何時候說你只跟公司裡10個高管說話就行。」
他還給了一個可執行的數字:保持深度聯繫的高質量反饋用戶,3到5個就夠了。「不用每個月聊幾百個用戶,每個月聊5個就可以了。」
七、看人:他面試時會直接問「你的缺陷是什麼」
被問到那些年選錯人、看錯人的經歷,他先給了一個很哲學的開場:
「我覺得我們活在一個模擬世界裡,這個遊戲是不完美的。你看人也不會完美,沒有人是完美的。」
他把看錯人分成兩類:一類是純粹判斷錯誤;另一類更常見——「你看這個人的時候,他有些缺陷你不了解。」
所以他面試會直接問:「你的缺陷是什麼?」
「很多人不太喜歡這個問題。但多數人應該了解自己的缺陷,也要能夠面對。就算你不問你的合夥人,你也需要非常了解他們的缺陷是什麼。」
有缺陷不等於不能合作,關鍵看是哪種缺陷。這裡他劃了一條不容商量的線:「若是道德上的缺陷,就沒法合作。任何能夠破壞信任的,這種人越快踢掉越好。」
他還順帶批評了一種很常見的社交算計:「很多人覺得,這個人有點道德缺陷,但可以接受,說不定哪天對我有用,就一直保持聯繫——這個沒有意義。」
「我的朋友其實很少。但是我的朋友都非常可靠。」
至於自己踩過的那個「世界級大坑」,他的復盤冷靜得近乎輕描淡寫。他說據他所知,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因為單次違反美國銀行保密法而坐牢——多數人連被告都不是,更別說罰款或軟禁。
「我是唯一一個坐牢的。但總的來說,運氣好的是只有4個月。當時覺得很長,回頭來看,扛過去也就算了。」
「人總是有踩坑的時候,踩完坑之後爬起來繼續走嘛。」
八、幣安招人只看一件事:主動性
現場很多學生想進幣安,主持人替他們問了選人邏輯。
他的答案只有三個字:要主動。
「幣安是遠程工作,你可以偷懶,一天偷懶幾個小時很容易。但如果你不夠主動,兩個月下來,你可能就沒有結果。」
然後他講了一個足以讓同事背後一涼的工作方式:
“我接觸的東西很多,一會這個一會那個,有些事情我說過之後就忘了。我一般不會去跟蹤他。如果這個人不主動來告訴我更新,我就會忘記。但我可能兩個月之後想起來,再去問他,他說‘我們做了一個禮拜之後就沒有進展了’——那我會把這人開掉。”
“我從來不去follow up,我是需要他們push給我。”
他把這條延伸成了對整個時代的判斷:“你只要主動積極去做一件事情,你就會成功。你若等著老闆過來查業績時才做,你是不會成功的。”
(主持人當場“補刀”: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自己寫email、不斷push主辦方、還提交了問題,才被選進來的。)
九、關於第一份工作:他勸年輕人先去大廠待兩到五年
一位在騰訊實習的大三學生問:什麼能力該在成熟組織裡學,什麼只能創業才學得到?
他的建議出乎不少人意料——先去大廠,至少兩年,建議兩到四五年。
“在大公司裡面,你會學到別人整套管理體系。”他說自己在彭博工作的四年,是職業生涯裡除創業外待過的最大的公司,“還是學到很多東西”。
大公司的壞處他也說得很清楚:“你是個螺絲釘,只看到自己那一小部分。做技術就只做技術,做市場就只做市場。大公司的市場做起來很容易,它有成型的體系,你不需要那麼創意。”
而創業公司是在泥裡打滾——什麼都要做,什麼都要創意,沒有一個模型讓你按部就班。
“很多人很急,看到別人大學創業成功,我就要創業。那沒必要。創業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很多人一創業就是十年或者更久,所以不用那麼急。”
他還半開玩笑地對那位學生說:你可以在騰訊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再來幣安。
十、一技之長,要捲到全球前1%
給年輕人的通用建議,他給了一個很殘酷但很清醒的模型。
“這個世界是全球競爭的世界。你在強項一定要比別人強很多——但說實話,你可能沒法比別人強特別多。”
以程式設計為例:全世界成百上千萬程序員,你不可能比所有人好兩倍,“你最多就比另外一個人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但如果這一點點讓你進了全球前1%、甚至0.1%,回報可能是別人的幾倍、幾十倍、幾百倍。
“差距可能非常小,但是第一名跟第二名的待遇會非常不一樣。”
有了一技之長之後,如果想創業,再去補人脈、補表達、補那些你不熟的技能。
關於怎麼招到比自己厲害的合夥人,他也沒有裝:“剛開始可能需要畫點餅,這個大概避免不了。”但畫餅之外必須有個人魅力,“別人要相信,為了這個願景,我願意放棄其他機會跟你一起合作”。
他還提醒了一個年輕人最容易忽略的結構問題:股權別平分。
“當時的幣安,我年紀最大,所以找了一幫比我年輕的。但我股份稍微多一點,話語權稍微重一點,這樣就有一個leader的角色。很多年輕人會選擇三個人平分、四個人平分,這個時候公司裡很多決策會卡住。”
不一定是壞事,但進步會慢,“這裡面會有些取捨”。
十一、關於紅杉那段“恩怨”:再來一次,還是會去聊
有學生直接問了2017年底與紅杉那段公開糾紛:如果回到當時,會不會一開始就繞開紅杉?
“應該不會。我現在跟沈南鵬的關係也挺好的。不打不相識。”
他的理由不是情面,而是純粹的價值計算:
“任何這個知名級別的投資人願意跟你聊,都應該去聊。投不投你是一回事,光是溝通這個階段,你也會學到很多——一個頂級的投資基金,他們在乎什麼?他們怎麼判斷你的公司?”
而且人脈是複利的。“他有可能不投,但過兩天你想發展印度市場或者其他市場,他會有認識的人幫你介紹。”
他坦承自己“一般不太會維護人脈”,但補了一句:“這種頂級的人,如果是十年前的我,能讓我接觸的話,這是我的榮幸。”
十二、行業判斷:RWA、穩定幣,和“下一個熱點我們可能還不知道”
聊到行業,他給出了幾個信息量很大的判斷。
關於RWA(真實世界資產上鏈),他承認自己看漏了。
“證券上鏈這個事情,發展得比我預期的快很多。後來想了一下也合理。”
他的推演很直接:很多人想買美股、A股,但在另一個國家開券商賬戶“非常非常非常難”;就算開了,美股交易時段對亞洲用戶是“晚上8點到凌晨4點”,週末還不開。上鏈之後,“ease of access 就會高了很多”。
反過來站在發行方角度:“你發行了一個股票,為什麼只想讓你國家的人買?全世界80億人去買,跟你一個國家幾億人買,那肯定是80億更好呀。”
他舉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數字:整個菲律賓證券交易所一天的交易量大約是5000萬美元——“大概紐約的一個交易員每天就這個交易量。”這類市場的公司,本來就在尋找去哪裡二次上市,而tokenize意味著可以直接面向全球交易。
關於穩定幣,他的框架是“穩定幣也是一種RWA”——只是把貨幣上鏈。“現在多數的穩定幣都是美元,大概有兩三千億美元。哪個國家不想讓自己的貨幣在全球流通更廣?”
關於什麼難上鏈:地產。“地產的價格波動不像傳統金融資產那種波動模式,沒有波動的話,流動性可能沒有那麼強。”相比之下,IP、社交媒體虛擬資產這類可能更容易,但“這些市場目前來說還是比較小”。
關於DEX與監管,他說門正在打開。據他了解,目前美國那邊的壓力小了很多,國際化平台與服務美國用戶的平台分開之後,國際平台在某些結構下可以不做KYC。他特意加了一句帶著個人況味的對比:
“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經歷,就是因為他們說幣安的KYC做得不夠好——我們還是全部都有KYC的。現在是一個DEX可以不用KYC。”
“如果能做到這樣子,這個行業就會發展得更快。”
關於週期,他認為四年週期至今依然很準,而原因是心理學。
“人的心理學裡面,痛苦記憶大概兩年。兩年之後痛就忘記了。”
他給了一個相對樂觀的判斷:過去一兩週行業已經有比較正面的轉變,現在還在這個行業創業的人,“應該是剛剛好熬過這寒冬最冷的時候”。
但他沒有把話說滿:“下一個熱點我覺得都不一定是RWA。有可能我們都還不知道。”
十三、關於AI:不要把AI寫的代碼直接推上生產
現場一位已經拿到融資的大學生說,自己公司80%的人力已經用AI代勞了。這個問題被他放到了最後的總結裡回答,而他的態度相當嚴肅:
“AI是幫助我們把效率變高,但不代表你自己就不做事情了。”
“現在AI寫的代碼,如果直接上生產,特別在我們這個行業,是非常非常非常危險的。”
理由很具體:代碼沒有經過審計,“出現一個bug就是幾百萬、幾千萬資金沒了。對很多創業公司來說,基本上就致命。成熟一點的平台可能還扛得住一點。”
結論是一句大白話:“AI是個工具,我們應該去用它。”AI創業有機會,web3創業也有機會。
十四、關於香港:Web3有強優勢,AI優勢不明顯
作為一年來香港五六次的人,他對香港的判斷相當具體,也沒有一味恭維。
優勢明確的是Web3:香港是金融中心,金融技術發達,人才儲備強,從內地過來也方便(港澳通行證、工作簽證)。“在整個亞洲,香港是有非常強的優勢。”
優勢不明顯的是AI:“香港的電費、機房等等,這塊優勢不明顯。”
他也勸了一句現在一窩蜂湧向AI的年輕人:任何行業剛開始都會很熱,AI會持續發展,這沒關係——但選擇的標準應該是自己有興趣、自己有能力、並且有價值,三者結合。
被追問“除香港外,全球最適合Web3發展的城市”,他給了兩個答案:阿聯酋(迪拜、阿布扎比),以及現在的美國。
十五、最後,他主動潑了一盆冷水
活動尾聲有一個環節:主辦方想請他給大學生寫一句寄語。
他推掉了。理由不是謙虛,而是防人:“我怕別人拿去發幣。”
他隨後專門用了一整段話做澄清,語氣比全場任何時候都認真:英文版是他自己在亞馬遜上出的,沒有出版社;書友會是出版方的安排,他很感激,但不是他自己策劃的。而且——
“我知道這個活動有很多項目方想付錢進來宣傳他們的項目,我說不行。所以任何項目、任何幣的宣傳,跟我都沒有關係。分享書、分享內容、社區討論,這些我非常支持。但是如果有任何項目、發幣等等,大家要自己判斷。”
一個把簽名都當成風險敞口來管理的人,大概比任何一段成功學都更能說明“信任”兩個字值多少錢。
尾聲:他給創業者的兩個詞
最後的總結,他站著說完,只給了兩個詞。
第一個是學習。“世界的變化特別快,技術不斷地進化。”
第二個是韌性。而他對韌性的定義,可能是全場最反雞湯的一句話:
“在任何領域創業,你越成功,問題就越多;平台越大,壓力也就越大。所以這件事你一定要很喜歡,你一定要能夠堅持得住。如果你自己都堅持不住,就不用創業了。”
從彭博的高薪工程師,到賣房買BTC,到39歲創辦幣安,到四個月的聯邦監禁,再到今天坐在香港的會場裡被一群大學生追問——趙長鵬給自己的定義始終沒變過:
“我還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只是運氣比較好,經歷的事情比較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