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一隻身高25公分、走路搖搖晃晃的機器鴨，意外成為了最近機器人行業最受關注的新品之一。

8月27日，Hugging Face旗下Pollen Robotics開放Microduck預售。這款機器人售價399美元，可以走路、坐下、摔倒後自行起身，也能叼起物體、踢球或者裝上輪子滑行。除了本體功能，開發者可以利用MuJoCo仿真環境和強化學習重新訓練它的動作，再將策略直接部署到真機上。

「我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訂單）」，8月31日，Hugging Face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在X平台表示，短短五天內，Microduck的預購訂單就已突破10000隻。而在開售的6小時內，其訂單額就突破了100萬美元。由於訂單快速堆積，新訂單的預計交付週期隨後被延長至4至6個月。

可愛、低價和開放的開發環境是Microduck成為爆款科技單品的最大原因，這就讓一個問題變得尤為值得關注——這麼一台擁有15個電機、攝像頭、LiDAR、雙IMU和本地計算能力，還能夠運行強化學習策略的Microduck，為什麼可以僅售399美元？

答案不僅僅是Hugging Face的軟體能力。Microduck面向歐美市場分別從法國和美國倉庫發貨，但其商品原產地明確標註為中國。雖然具體的製造合作方目前還尚未披露，不過，沿著其上一款產品Reachy Mini的生產過程往回看，一個更加清晰的Physical AI產業鏈已經浮現出來。

從Demo到量產，深圳補上了機器人商業化的一環

2025年4月，Hugging Face收購法國機器人公司Pollen Robotics，並正式將業務從AI模型、數據集和開發工具延伸至實體機器人。三個月後，雙方發布首款面向大眾開發者的桌面機器人Reachy Mini，起售價同樣只有399美元。

不過，發布之初，同樣外形小巧、強調開放開發體驗的Reachy Mini，本質上仍是一台大量使用3D打印部件製作的原型機，與真正意義上的消費級硬體還有不小距離。對於原型驗證和早期小批量試製而言，這種生產方式尚且能夠支撐。但隨著訂單快速增長，原本適用於實驗室和原型驗證階段的製造方式很快顯得捉襟見肘。

到去年11月，Reachy Mini在一週內收到超過3000份訂單。市場需求突然放大，也把一個此前並不那麼迫切的問題推到了Pollen面前：如何把一台已經被驗證可行的機器人Demo，變成能夠穩定生產、批量測試並按期交付數千台乃至上萬台的標準化商品。

最終，Pollen將這一重要任務交給了總部位於深圳的矽遞科技Seeed Studio。雙方用了不到五個月，將合作推進到機械結構、電子系統、聲學、製造和供應鏈協調等多個環節，並最終完成3000台產品的生產和發貨。到Microduck發布時，Pollen表示Reachy Mini進入用戶手中的數量已經超過1萬台。

如果僅僅把矽遞科技理解為負責大批量組裝機器人「代工廠」，那就完全低估了其在雙方合作中的重要角色。

例如，Reachy Mini主要依靠語音與用戶交互，但機器人內部多個電機同時運行時產生的噪聲會直接干擾麥克風陣列。這個問題不是增加一道裝配工序就能解決的，它需要從機械結構、聲學設計一直調整到降噪演算法。Pollen與矽遞科技最終通過多輪實驗共同修改產品設計，才讓機器人在運動過程中維持相對穩定的拾音效果。

這實際上已經更接近一種工程化服務。對於機器人初創公司而言，做出一台Demo和量產1萬台產品，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實驗室裡的機器人可以使用昂貴的零部件，可以由工程師逐台調整裝配公差，可以容忍設備之間存在一定差異，也可以在出現問題後隨時人工介入。可一旦進入消費市場，機器人產品必須面對模具、PCB、線束、電池、散熱、聲學、電磁兼容、品質控制乃至售後維護等一整套問題。

因此，當機器人從實驗室走向規模化生產後，競爭已經不再只是模型和演算法能不能跑通，而變成了模型、控制、機械、電子與製造能否形成一個持續迭代的整體。而這正是矽遞科技這類深圳企業開始顯示價值的地方。

399美元背後，深圳賣的不是便宜零部件

回到爆火的Microduck，這些造型呆萌的機器鴨子，本身也非常適合觀察這種變化。

根據Pollen披露的數據，這台機器只有25公分高、約800克，卻擁有15個電機，並配備攝像頭、LiDAR和兩個IMU；其控制系統使用瑞芯微RK3566晶片，可以在機器人本地以50Hz運行運動策略。官方代碼庫還開放了MuJoCo、PPO和Sim-to-Real訓練流程，開發者可以重新訓練它的行走、起身等動作。

如果從Physical AI研究平台的標準來看，這套硬體配置談不上豪華。但恰恰是這種對成熟硬體的充分利用，為Microduck把價格壓到399美元提供了重要基礎。

過去不少機器人研究平台價格高昂，並不是說它身上每一個零部件都處於技術前沿。更現實的問題在於，機器人長期是一個小批量、高度客製化的產品：機械結構、控制板、電機和感測器缺乏足夠的規模效應，不同部件之間還需要重新進行接口開發和系統適配，而少量生產又意味著模具、測試和工程開發成本只能分攤到有限的產品上。

而Microduck走的是另一條路線：盡可能調用已經成熟、商品化的消費電子和機器人零部件，再通過軟體、強化學習能力和產品設計形成差異化。

這也是中國供應鏈價值真正開始顯現的地方。它提供的並不只是更低的人工成本，也不只是零部件足夠便宜，而是一套已經高度成熟、可以被快速調用的硬體生產網絡。

矽遞科技曾以Reachy Mini為例展示過其背後的大灣區供應鏈：CNC結構件、揚聲器模塊、散熱組件、電池包等部件可以由不同地區的專業供應商完成，再進行快速集成。

對於Pollen這樣的海外機器人創業公司來說，這意味著並不需要圍繞一款機器人，從頭建立電池、PCB、模具、結構件等完整供應體系，而可以直接接入一個經過消費電子產業數十年發展逐漸形成的製造網絡。

而現在，這套曾經服務於手機、無人機和各種智能硬體的產業能力，正在進一步向機器人行業遷移。《2025深圳市機器人產業發展白皮書》顯示，2025年深圳機器人產業產值超過2420億元，同比增長20%；全市生產服務機器人接近800萬台，佔全國約43%，工業機器人產量19.49萬台，佔全國約四分之一。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條供應鏈正在從消費電子時代的PCB、電池和結構件繼續向執行器、減速器、感測器、控制器和靈巧手等機器人專用零部件延伸。對於機器人企業而言，這意味著越來越多原本需要跨區域甚至跨國採購和協調的關鍵部件，有機會在一個高度集中的產業集群內部完成。

9月2日，深圳正式公布《深圳市推動智能機器人產業高質量發展工作方案（2026—2028年）》，其中提出了一個頗具代表性的目標：推動感測器、執行器、減速器和控制器等機器人核心零部件實現本地就近配套，形成「半小時供應圈」，並進一步打通從研發、試製到規模量產和交付的完整鏈條。

這一政策目標最終能夠實現到什麼程度，仍需要時間驗證。但「半小時供應圈」這個說法，實際上很好地概括了深圳機器人產業真正希望建立的壁壘。而對於仍處於快速迭代階段的Physical AI來說，這種能力甚至可能比單純的製造成本更加重要。

Physical AI時代，深圳正在成為機器人的「開發基礎設施」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進入Physical AI時代後，深圳的價值可能會再次放大。

在純軟體時代，一家AI公司的核心基礎設施主要是GPU、數據中心和雲服務。模型更新之後，新的代碼和參數可以迅速部署到成千上萬乃至數百萬用戶，產品迭代很大程度上發生在服務器和軟體層面。

機器人則完全不同。如果工程師發現一套新的運動策略需要更大的關節扭矩，可能就意味著更換電機；電機規格變化，又可能牽動機械結構、供電和散熱設計；結構調整進一步改變機器人的重量和重心分佈後，原有的運動策略甚至需要重新訓練。一次看似局部的硬體修改，最終可能沿著整個系統不斷傳導。

因此，Physical AI的迭代並不是單純的軟體升級，而是一個軟體、硬體和製造不斷相互反饋的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機器人公司的競爭力並不在於一次性把產品設計到「完美」，而在於發現問題之後，能夠以多快的速度重新完成設計、測試、修改和生產，並再次回到真實環境中驗證。

這也是「工程化能力」與傳統代工真正的區別。傳統代工更強調按照既定設計穩定、低成本地生產產品，而機器人產業目前仍處於快速變化階段，許多產品甚至在進入量產後仍需要頻繁調整。在這種情況下，製造端的真正價值在於參與並承受這種持續迭代。

Reuters近期報導稱，越來越多海外創業者正在深圳尋找硬體零部件和原型製造商，一些美國機器人企業也仍大量從中國採購零部件和硬體。隨著全球AI硬體熱潮升溫，深圳正在成為海外創業者考察中國製造能力的重要目的地。

Microduck和Reachy Mini正好提供了一個具體樣本。

在這套分工中，Pollen團隊負責機器人的產品、本體、控制系統和強化學習訓練棧，背後的Hugging Face提供開源AI平台和全球開發者生態，而以深圳企業為代表的中國供應鏈，則參與解決另一端的問題：如何讓一台實驗室裡的機器人，真正變成可以穩定製造並以數千、數萬台規模交付的商品。

因此，深圳所扮演的角色已經不只是「替海外公司生產機器人」。對於越來越多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自己建設工廠和完整供應鏈的機器人創業公司而言，它更像是一套可以直接調用的Physical Infrastructure，即物理世界的開發基礎設施。

從這個意義上說，Physical AI帶來的變化之一，就是讓製造能力重新成為AI產業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供應鏈優勢之外，還缺一個更聰明的「大腦」

話雖如此，但擁有Physical AI時代極具競爭力的供應鏈，並不意味著中國就必然能夠在機器人產業中取得全面領先。

路透社對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的調查指出，中國目前已經擁有非常強的機器人硬體和規模製造能力，但很多機器人進入真實工廠後仍然面臨靈巧性、環境適應能力和自主決策能力不足的問題。一些看上去十分複雜的演示，本質上仍高度依賴預設動作和受控環境，距離真正能夠自主應對開放場景還有很長距離。

國內機器人企業也基本承認這一瓶頸。在今年WAIC期間，包括智元機器人等企業高管在內的多位從業者，都將數據、模型能力以及硬體與真實場景之間能否形成有效閉環，視為具身智能當前最關鍵的問題之一。

所以，相比「大腦」，中國目前更確定的相對優勢仍然在「身體」，也就是能不能把機器人造出來、把成本降下來，並迅速完成硬體迭代。

但「身體」和「大腦」其實並非完全獨立。機器人越便宜，實驗室能夠購買的機器人就越多；機器人數量越多，開發者能夠進行的真機實驗和數據採集越多；硬體迭代速度越快，新演算法從模擬進入真實世界的成本也越低。

重量只有800克左右的Microduck，就把這種關係表現得非常直觀。由於價格相對低廉，一次策略失敗往往只是輕量機器人跌倒，其潛在硬體損失和試錯成本遠低於大型人形機器人。因此，399美元不只是一個消費價格，同時也是一個AI實驗成本。這或許也是Microduck真正有價值、並能夠在開發者社群迅速引發興趣的原因之一。

Hugging Face想做的，並不只是賣出更多機器鴨，而是希望把機器人的行為能力逐漸變成一種類似開源模型的資產。一個開發者訓練出新的運動策略之後，其他人可以下載、修改並部署到自己的機器人上。Pollen也明確提出，希望Physical AI中的行為策略、訓練環境和訓練方法，未來能夠像軟體模型一樣被分享和重現。

但這種模式要真正成立，一個重要前提就是：現實世界中的機器人必須足夠便宜，也必須足夠容易獲得。從這個角度重新審視Microduck，它實際上連接了兩套完全不同的基礎設施。

一套是Hugging Face正在建立的開源模型、數據和機器人軟體生態；另一套則是深圳和珠三角用了幾十年形成的電子、機械和製造供應鏈。前者試圖降低機器人「智能」的開發門檻，後者則不斷降低機器人「身體」的製造門檻。兩者在一隻售價399美元的機器鴨上得到了極為直觀的結合。

當然，未來全球機器人競爭不會由Microduck這樣一款產品決定。真正通用的人形機器人仍然需要更強的模型、更大規模且更高質量的數據、更可靠的執行器，也需要找到能夠長期覆蓋昂貴硬體成本的商業場景。

但Microduck至少揭示了一個正在發生的變化：深圳過去二十多年圍繞手機、無人機、智能家居和IoT設備積累起來的製造能力，並不會因為產業進入AI時代而失去價值。相反，當AI開始擁有「身體」，這些原本服務於消費電子的工程化和供應鏈能力，正在獲得一批新的客戶——全球不斷湧現的機器人和Physical AI創業公司。

因此，中國機器人產業未來的價值或許並不只體現在宇樹、智元這類更加顯眼的本土品牌上。在這些整機廠商之外，中國還可能扮演另一個更隱蔽、卻同樣重要的角色：成為全球Physical AI從代碼走向實體的生產與工程化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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