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度刻 Fintech
P2P 其實是一個中性的詞。它描述的是一個古老的動作,也是金融的本質:一個人需要錢,另一個人有閒錢,兩個人之間直接發生借貸。
但這個動作有一個天然的張力。人少的時候,靠認識。人多了,靠中間人。中間人一出現,人和人之間就不再直接了。
合會、抬會、宜信、DeFi、RWA,都是同一個動作在不同時代的名字。形式在變,技術也在變,但底層的問題沒有變過——當錢交到陌生人手裡,我們憑什麼放心?
人類金融需求亙古不變,但金融服務模式常變常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P2P。
一、呈會:一張張熟人面孔
浙江溫州樂清。一場「呈會」正在進行。
會首是村裡有頭有臉的人,會腳是他的親友鄰里。每人每期出一筆「會錢」,集中起來,輪流給其中一人使用。誰家要蓋房,誰家要娶媳婦,都可以通過這個方式湊到錢。溫州《市志》裡寫得很樸素:「急需錢用,借貸無門,乃請親鄰戚友呈會。」
信任來自日復一日的相處,來自「這個人我從小認識」。金融在這裡不是抽象的數字,是一張張具體的面孔。
到了 1985 年前後,溫州民營經濟起來了,家庭作坊遍地開花,銀行信貸覆蓋不到個體戶和小廠。資金需求遠遠超出了熟人圈子能供給的規模。抬會應運而生。「抬」有兩層意思:把利息抬高,把會額抬大。從「單萬會」抬到 10 萬會、50 萬會、100 萬會。
到後來,錢拿來,不再一張一張地數,而是「用尺子量一下,或拿秤稱一下」。一個基於熟人信任的互助機制,幾個月內膨脹成了誰也看不清全貌的資金池。1986 年春夏,資金鏈斷裂,會主潛逃。
這套機制離普通人的生活很近。小時候,我媽就跟我說過,奶奶有一段日子很艱苦,就是因為會主跑路了。這樣的事,影響過很多普通家庭。
合會運轉了幾百年,靠的是熟人之間的信用。可錢越聚越多,參與的人越來越遠,「我認識他」就慢慢變成了「我相信會主」。誰借了錢,誰還得上,出了事找誰,都落到了會主身上。
會主的名聲能把錢聚起來,卻未必能在倒會的時候,把窟窿補上。
最終,「溫州皮革廠」倒閉了。
二、宜信:從個人到平台
1997 年,唐寧跑去孟加拉找尤努斯。他看到的是格萊珉銀行最樸素的場景:一個村莊裡的婦女,借小額的錢買原材料,靠勞動還上,再借再還。
九年之後,唐寧在北京創辦宜信。早期的做法很樸素:以個人名義作為第一出借人放貸,再將債權拆分轉讓。投資者信的不是「系統」,是「唐寧這個人」。他用北大數學系和華爾街的履歷,作為這套模式的信用擔保。
唐寧本人就是那個「中間人」,就像抬會的會主一樣。不同的是,他受過訓練,有華爾街的經驗,把熟人之間的借貸,做成了可以向更多陌生人推廣的生意。
差不多同一時間,地球另一端在做同樣的事。2005 年,倫敦,四位年輕人創辦了全球第一家 P2P 網絡借貸平台 Zopa。2006 年,美國 Lending Club 成立。它們的敘事也是「讓銀行不服務的人獲得信用」。但2016年,Lending Club出事了。內部評估發現2200萬美元貸款違規出售,創始人兼CEO辭職。
這件事讓人看到,平台也有自己的利益。它不只是讓借錢的人和出錢的人見面,還決定哪些貸款賣給誰。投資者需要相信的,除了借款人,還有替他們挑選貸款的平台。
2015 年,宜人貸在紐交所敲鐘,成為「中國 P2P 第一股」。投資者眼前,除了唐寧的履歷,又多了上市公司的招牌。此後的十多年,宜信的業務已經不止 P2P,產品和交易結構也越來越複雜。
十多年後回頭看,那聲鐘響,像是一個時代的開場,也像是一個時代的尾聲。
2026 年 10 月 11 日晚,宜信通過旗下 App 向類固收產品投資者推送了一封致歉信。信中承認,集團多項業務虧損,市場化處置資產價值低,缺乏有效資金來源,類固收產品已實質違約,「可能已資不抵債」。
距離 5 月 22 日宣布全面停止兌付,已經過去了四個月。投資者等了四個月,沒有等來兌付方案,只等來一句話:可能已經還不上了。
致歉信裡還有一句話,值得反覆讀。法律盡調機構表示,無法根據集團提供的交易渠道和模式等相關材料,對類固收產品合規性進行獨立調查。
做了二十年,從一個人,到一家上市公司,再到一個無法被看穿的結構。
三、區塊鏈——從野生到機構
2014 年,HashKey 的肖風博士在一次演講中說:「互聯網不會顛覆掉金融服務需求,它會顛覆的是金融服務的機構。」
更早的一次演講中,他引用了一句更精煉的表述:「人類金融需求亙古不變,但金融服務模式常變常新。」
合會、抬會、宜信、Zopa、Lending Club,形式在變,但底層那個東西——把儲蓄變成投資,把價值從一個人手裡跨時間、跨空間地轉移到另一個人手裡——從來沒有變過。變的是誰來承擔風險、誰來記錄、誰來解釋。
問題是:平台變成了黑箱,那能不能把平台也去掉?
2009 年,比特幣給出了一個激進的答案。信任被寫進了代碼,而不是放在某個機構裡。
然後是 DeFi 的十年,從野生到機構化。
2022 年,Luna/UST 試圖讓一套算法維持美元錨定。Anchor 協議提供近 20%的年化收益,LUNA 市值一度達到 410 億美元。然後死亡螺旋啟動。UST 脫錨,LUNA 供應暴增,價格進一步下跌,循環回到起點。LUNA 在幾天內從近 90 美元跌到 0.00017 美元,幾百億美元蒸發。
算法規定了價格偏離時該怎麼調節,卻沒能擋住所有人同時失去信心。原本用來維持穩定的規則,反過來加快了崩潰。
這讓人想起當年的倒會。平日裡,每個人都相信下一輪還能轉下去。直到有一天,大家同時想把錢拿回來。
Luna 崩盤之後,DeFi 經歷了一段收縮期。但真正讓局面發生變化的,不是 DeFi 內部的技術迭代,而是傳統金融機構開始自己進場。
如今,鏈上開始出現另一批名字:貝萊德、摩根大通、富蘭克林鄧普頓。它們帶來的,是國債、貨幣基金,以及已經運行多年的託管和管理安排。Bernstein 的研究顯示,2026 年 RWA 市場規模已升至約 510 億美元。
DeFi 1.0 野生的敘事是「繞過銀行」,如今 RWA 的敘事是「讓銀行自己上鏈」。曾經想繞過金融機構的技術,如今被金融機構拿來使用。
在這些產品背後,管理人、託管人和技術平台依然各有位置。中介沒有消失,只是重新分了工。
這一次,來到鏈上的,是那些我們已經熟悉的金融機構。
名字熟悉了,規則也更多了。但信任仍然需要有人承擔。
四、金融的本質
傑文斯寫過一個反直覺的現象:蒸汽機更省煤了,煤炭的總消耗反而增加了。效率提高之後,更多用途也出現了。
金融技術的發展,讓人想起這件事。組織一筆交易越來越容易,錢也就能流向更多人、更遠的地方。
合會的錢,轉在親友鄰里之間;平台把素未謀面的人連到一起;鏈上的協議,又讓資金跨過國界。參與的人越來越多,一處出了問題,牽動的地方也可能越來越遠。
但風險沒有消失。它只是從舊形式遷移到新形式,而且因為規模更大、鏈條更長,單次衝擊的波及面反而更廣。
技術可以讓錢走得更快,讓交易跨得更遠。可借錢的人能不能還,替人管錢的人會不會另有打算,出了問題的錢還能不能找回來,這些疑問一直都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P2P。
從會首的面孔,到平台的招牌,再到鏈上的代碼,我們一直在尋找一種辦法,讓陌生人也能放心把錢交給彼此。
辦法越來越多。放心這件事,依舊很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