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Luffy,Foresight News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奉行現實生活中的極簡主義:擁有的物品越少越好,用更少東西滿足更多需求。四年前,我寫過一篇部落格介紹我出門旅行時一個 40 升背包裡裝下的全部家當。
不過,物質極簡主義這套理念興起於 2000 到 2010 年代,是為了應對那個時代的問題、順應當時的時代機遇。我依然覺得它很有價值,當然我也看到一些相反的觀點:合適的物質反而能幫你更好地掌握自己生活的自主權。但我同時認為,放到當下,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極簡主義:數位極簡主義。
數位極簡主義的核心是有意識地把控自己使用數位技術的方式。每一次上網、滑應用程式,都應該是你主動做出的選擇,而不是不知不覺被演算法裹挾、被動沉溺其中。在這篇文章裡,我會分享我在這件事上做的一些嘗試。
社群媒體極簡主義
推特(X)一直充斥著很多負面內容,而且近幾年情況還在持續惡化。這個平台確實很抓人眼球,但很多內容根本沒有資訊量;它吸引你的方式往往只會讓你心情變差。大概在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這種感受對我來說達到頂峰。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如果你當時長時間泡在 X 上,大概率會記得一件:平台上突然冒出一大堆吹捧希特勒的言論。
差不多同一時期,加密推特圈也陷入一種被叫做「金融虛無主義」的氛圍。簡單來說就是:區塊鏈最後的歸宿就是賭博,這是理所應當的;如果你不認同、希望這個行業能走向更好的方向,那你就是自命清高的精英。
我當然一直和這兩種思潮存在觀念分歧。但除此之外,我也開始認真意識到:平台上的討論雖然很容易吸引人看下去,但並不會讓人增長見識,只會消耗情緒、讓人難受。所以今年大部分時間,我做了一個實驗,和這片混亂保持距離。我沒有註銷 X 帳號、徹底離開這個平台,但我不再用 X 官方客戶端瀏覽發文。我改用 Firefly.social 來發內容。
Firefly 是一個聚合客戶端,可以同時接入 X、Bluesky,還有基於以太坊生態的去中心化社交平台 Farcaster、Lens。你能在一個介面裡滑這四個平台的內容,發一則動態還能自動同步到全部平台。
我一開始這麼做,主要目的是支持去中心化社交。繼續留在 X 交流,但把網路效應分散開,不讓流量全部鎖在單一平台手裡。不過用了幾個月 Firefly 之後,我發現它還有另一個效果:滑起來舒服多了。
我猜想最關鍵的原因是 Firefly 雖然能看貼文、發貼文,但它沒有 X 最核心的東西——那個推薦演算法。
我回想了一下,之前用 X 官方客戶端的時候,很容易掉進這個陷阱:滑到一則支持希特勒的推文 → 點進去,翻看引用和留言區,就像人忍不住盯著車禍現場看熱鬧一樣。演算法就會判定:這個使用者對這類內容感興趣,打上標籤。於是你會滑到十則同類推文,又忍不住好奇點進去圍觀。演算法繼續加碼……你懂這個邏輯,最後源源不斷給你推同類內容。
客觀說一句,在之後一年半裡,平台上吹捧希特勒的風潮已經大幅消退。一部分原因是這類極端思潮,等大家意識到它既邪惡又愚蠢之後,熱度自然會褪去;另一部分,確實也是 X 的推薦演算法本身做了最佳化。
就算這樣,偶爾切回 X,我看一會兒就會退出,切回 Firefly。我的心態也變了:我不再感興趣平台上各路「意見大佬」日復一日捲入的各種論戰。前陣子我登入回去,發現當天全網爭吵的熱點,是爭論某歷史人物是否是惡人。看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我的感受很像成年人偶然看到小時候喜歡的零食、動畫或遊戲:曾經很上頭,現在完全提不起興趣。我笑了一下,馬上退出,繼續過自己的一天。
我的結論:推薦大家試試這種方法,想辦法縮減、限定自己滑社群媒體的時間和方式,用 Firefly 這類聚合客戶端,或者規定只在週二滑 X,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保留獲取資訊的管道,但不要被漩渦式的輿論裹挾——演算法會在潛意識裡持續影響你,很多時候你根本察覺不到。
行動數據極簡主義
我做過第二個為期 100 天的實驗:手機預設全程開啟飛航模式。可以連 WiFi,但關掉手機行動數據。
我做這件事有兩個目標:第一,保護隱私。只要手機連著行動網路,它就是一個不間斷的定位追蹤裝置。電信業者向來很難妥善保管位置資料,還曾經被爆出售賣使用者位置資訊。你的行蹤軌跡,很有可能最終流入情報機構、廣告公司手裡。
只用匿名 SIM 卡是不夠的,有兩點原因:
- 手機 IMEI 序號,可以把這台裝置所有使用紀錄串起來溯源;
- 你的移動軌跡、上網習慣會留下大量特徵,現在依靠 AI,很容易就能反推出你是誰。
所以最好的位置隱私方案,就是乾脆不用行動網路。當然我同時也在用 GrapheneOS 系統,只給極少數 App 開放定位權限,這兩點我本來就一直在堅持。
第二,改善精神狀態。出門在外長時間斷網,能幫我重新養成「不靠網路也能正常生活」的習慣,內心更平靜,留出空間去思考更有價值、更正向的事情。
整體來看,這個實驗算是成功了。這 100 天裡,我只破例開過一次行動數據:短暫打開收一則驗證碼,只是為了保住這張 SIM 卡本身。還有一次是精神層面的破例:一次去偏遠、有一定危險的徒步路線,同行朋友堅持讓我帶上他們準備的應急通訊設備,每隔幾小時報一次平安。
最大的麻煩發生在新加坡:收不到簡訊驗證碼,我沒法登入 Grab(當地叫車軟體)。結果吃飯選擇變少,很多時候明明叫車更方便,也只能搭地鐵。
100 天實驗結束之後,我偶爾會打開行動數據,但大體上延續了這個習慣:手機預設飛航模式。
導航我用 Comaps.app,這是一個優先在本機執行的地圖軟體:提前下載好開源地圖資料之後,查路線、導航全都可以離線完成。我的感受是 Comaps 在找餐廳、商家、營業時間這類城市生活資訊上,不如 Google 地圖好用;但它很適合野外路線,收錄了很多 Google 地圖沒有的徒步小徑。當然它也會出錯,偶爾會標出一條根本不存在的步道,我有一次就按著它的指引,在灌木叢裡艱難走了幾百公尺才回到主路。
我也開始關注一類本地離線知識庫 App。理論上來說,一套夠用的全球資訊包資料量其實不算誇張。不含圖片的英文維基百科壓縮之後體積不大;OpenStreetMap 完整地圖包是 2.2TB,但精簡篩選之後,只保留你需要的內容,體積可以壓縮到原來的 1%~10%。
這個月有一個相關賞金活動(由 Statuette 發起,我也參與了捐贈),目標是開發手機本地 App,讓大家離線也能便捷查詢有用資訊。下面是其中兩個參賽專案:FieldAtlas 和 Commonplace。
我的感受是:現在剛好處在這類軟體走向實用的臨界點。很多參賽者的思路是在本地跑大模型,單次提問要思考很久,回答一個問題耗時 1 到 22 分鐘不等,太慢了。做得最好的方案,是先用語意檢索,立刻從本地資料庫調出相關資料,再用一個小型大模型整理成通順回答,速度和效果就比較合適。
當然出門在外,尤其是要赴約的時候,偶爾還是需要隨時聯網:到了地點,要聯絡對方確認位置;一場會面結束,要核對下一場的安排。關掉行動數據之後,就只能依靠公共 WiFi,而且這個 WiFi 不能需要簡訊驗證碼登入。
我在旅行時特意留意各地公共 WiFi 的友善程度,簡單分個等級:
中國台灣。台北公共熱點非常多,走在路上隨手打開手機,大約有超過 25% 機率能搜到可直接連上的 WiFi,大多是市政府提供,或是連鎖便利商店部署的網路。
烏克蘭、美國、加拿大、新加坡。烏克蘭是最出乎我意料的,不少城市很多地方都有開放熱點,有些甚至點開就能連,不需要任何確認。你可能會好奇,考慮到當地安全形勢,這麼做合適嗎?我猜想他們的管控重點,是前線區域和飛向城市的無人機通訊,街邊普通公共 WiFi 不在這個優先級裡。美國、加拿大、新加坡情況相近:名義上的公共 WiFi 數量很多,但很大一部分要簡訊驗證或者登入帳號。即便如此,依然能找到不少無門檻開放熱點。
奧地利、匈牙利。這兩個前奧匈帝國地區情況類似,熱點數量不少,但絕大多數公共 WiFi 都要求簡訊驗證碼登入。想找到不用驗證的開放網路,往往要來回換好幾個熱點、多走一段路才能碰上。
瑞士。雖然大家印象裡瑞士很看重隱私,但這裡排在最後。市中心絕大多數公共 WiFi 都要簡訊驗證。我在市中心步行 1.5 公里,只找到兩個例外:一家不知名鞋店,還有星巴克——星巴克免費連 10 分鐘,想繼續用就要收電子郵件驗證碼。
網站極簡主義
最近我越來越多事情不再依賴網頁端介面操作。我上幾次在 ENS 更新 IPFS 雜湊,用的是 AI 幫我寫好的命令列工具。很多隱私協議轉帳,我現在都透過 Kohaku-CLI 這個命令列工具完成。
網頁、網頁應用程式,尤其是加密相關網頁應用程式,風險很高,有幾個原因:每次打開網頁應用程式,都要從伺服器重新下載整套程式。每一次存取,你都要完全信任伺服器。只要在你打開它的某一次,伺服器遭到入侵,你就可能遭受損失。傳統下載安裝的軟體要好一點:你只需要在下載那一刻確認伺服器沒有被篡改、沒有惡意程式碼,一次信任就夠了。
網頁本身天生就很不利於隱私保護。你存取網站時,網站可以取得瀏覽器版本、作業系統、螢幕尺寸;你在頁面上操作時,滑鼠軌跡、點擊習慣等一大堆特徵,很容易就能鎖定你的身分。網站還會預設把你的資料、中繼資料發給 CDN、資料分析服務商等一大堆第三方。
就像社群媒體一樣,商業公司開發的網頁應用程式,出發點未必是為了你好。很多介面設計都是暗模式(誘導式設計),目的是攫取使用者注意力;而我們想要的,是保護使用者、幫助人獲取資訊的正向設計。
那有沒有替代方案?本質上,是回歸 Unix 哲學,再結合本地 AI 變得更易用:你直接用自然語言告訴電腦要做什麼,不用去敲複雜的 Shell 指令。
Unix 哲學的核心很簡單:做一個個小巧、模組化的工具,每個工具只做好一件事,依靠文字這種通用格式互相傳遞資訊。使用者可以自由組合調配這些工具。而網頁 UI,是把一大堆功能打包進一個不透明的應用程式裡,由單一團隊開發。發展到極致就是超級 App,權力高度集中在開發者手裡,內部邏輯複雜難懂,安全風險被放大。有了大模型之後,我們可以重新走模組化這條路,把選擇權交還到使用者手上,又不用要求所有人都變成程式設計師。
結語
2010 年代流行的物質極簡主義,依託的是當時一波新技術浪潮:電腦和網際網路。一台電腦,就能替代一大堆實體物品。於是你只需要一台筆電、幾套衣服、充電和盥洗用品,就能過上簡單自由的生活。在網際網路普及之前,物質極簡不是做不到,但維持起來麻煩得多;網際網路出現之後,門檻才大幅降低。
而過去十年軟體能力、AI 技術的進步,催生新一輪極簡主義:數位極簡主義。我們不再那麼依賴社群媒體,因為可以用 AI 獲取資訊;人與人的連結還有最傳統的方式——線下見面聊天。我們不再那麼依賴隨時聯網,大量事情可以在本地離線完成。我們也不再那麼依賴網頁應用程式,很多操作可以用命令列工具、自訂介面完成,AI 還能幫你搭建和使用這些工具。
剛好就在這個節點,社群媒體、傳統網頁模式的弊病,以及 AI 錯誤使用方式帶來的問題,全都集中暴露出來,數位極簡主義因此變得越來越有必要。
每個人走向數位極簡的方式都不一樣,大家需求各不相同。但我很建議所有人,至少選一個方向試著減少自己的數位資訊負擔,如果體驗不錯,再繼續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