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Jay You
編譯:AididiaoJP,Foresight News
互聯網最初的設計是反脆弱的:部分節點被打掉,其餘部分照常運轉。但今天的互聯網更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塔,堆滿各種庫、依賴和開發環境,底下壓著少數幾個關鍵組件。維護的人少,檢查的人更少。
2026 年 10 月,一連串攻擊把這種脆弱暴露得很清楚。
PHP 爆出「PHP2Shell」漏洞,超過 500 萬台主機面臨遠端接管風險。LiteLLM 的發布流程被劫持,一個竊取憑證的版本被發上 PyPI。Railway 有最多 10 萬個工作區的儲存密鑰被解密,攻擊者在找 AI API 密鑰。Fireworks AI 兩次被攻破,第一次是自己的憑證洩露,第二次是雲服務商被黑。證書機構 eMudhra 簽發的可信簽名密鑰弱到其中一個就是數字「4」。幣安熱錢包被盜 63 億美元,FBI 歸因於朝鮮。
這些攻擊說明,AI 代理作為攻擊方有多危險。但反過來,代理也可能是解法的關鍵部分。它們能加快遷移到更安全的語言和形式化驗證,加速零知識證明、可信執行環境等密碼學產品的普及,還可能催生一個由身份和內容認證把關的「雙車道」互聯網,讓代理和人類各走各道。
當代理把寫軟件的成本壓得很低,最有價值的代碼庫會越來越像活系統:前沿模型不停做滲透測試,每一輪迭代都在加固代碼、語言和工具鏈,消滅整類缺陷。這樣,我們就能用代理把互聯網加固成反脆弱的東西——每上線一個代理,互聯網更強,而不是更弱。
一、代理的三重角色:武器、目標、冒充者
代理正在改變互聯網的結構,方式有三種。
第一,代理是武器。老代碼之所以安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漏洞利用成本高。代理把這個成本推向零。PHP2Shell 在 PHP 裡藏了十多年,Wiz 的白帽團隊用前沿模型幾小時就把漏洞變成可用的攻擊工具。Wiz 的說法是:AI 降低了開發和改造複雜漏洞利用的門檻,過去看起來不實用的漏洞,現在成了可行目標。攻擊者已經在用這種槓桿。Anthropic 發現的一起間諜案中,AI 完成了整個行動 80% 到 90% 的工作。10 月的攻擊是同一模式在互聯網尺度上的重演:找到一個弱點,快速打到數百萬個目標上。
第二,代理也是目標。現在大量新代碼由這些工具寫,代理和它們寫的代碼都容易被打。消費級代理如 Muse、Instinct,企業級代理如 Sierra、Decagon,都在開放的工具面上運行,面臨提示注入等攻擊,而且這類攻擊近幾年越來越精細。代理還會往代碼裡引入更多 bug。LiteLLM 這次被黑,可能就涉及一個 AI 代理不小心把 GitHub 令牌寫進了日誌。就算讓寫代碼的代理去修安全問題,它們的實現也常常不可靠。
第三,代理還能冒充人類,挑戰現有互聯網的流量規則。Cloudflare 的數據顯示,2026 年一半的互聯網流量已經不是人類。CEO Matthew Prince 預計,五年內自動化流量會達到「人類流量的 1000 倍」。這些代理活動正在衝垮為人類瀏覽設計的網站。維基媒體基金會 10 月稱,數百萬個惡意 OpenAI 代理請求訪問其網站,可能導致了 Wikidata 服務宕機。還有一位食客的 Instinct 代理,一天到晚每小時呼叫 Resy 幾百次,直到賬號被封。
已經有一些給代理流量打標、識別的倡議,比如 Meta 和 Sierra 的 Personal Agent Protocol,但光靠這些不夠。代理往往有動機不表明身份:很多網站仍把非人類流量當惡意,自報身份的代理可能任務做到一半就被封,冒充人類的反而能溜過去。
二、三種應對:觀察、執行、預防
「武器、目標、冒充者」告訴我們威脅從哪來,但沒告訴我們怎麼辦。可以再加一個軸,三種應對方式:觀察,找漏洞、盯代理行為;執行,更快修補、限制代理能碰什麼;預防,把系統建成整類失敗根本不會發生。兩軸交叉,就是今天創業公司的位置圖。
按這張圖看,多數公司和可見資本集中在「觀察」和「執行」兩層。這兩層最容易切入,也容易和現有軟件棧集成。這裡已經有大玩家:Socket 融資 1.25 億美元,Braintrust 完成 8000 萬美元 B 輪,Armadin 融資 4.45 億美元。
觀察和執行層的贏家,很可能是抓到最多代理日誌的那家。誰看到的代理行為最多,誰就能寫出最好的策略,這大概是這個市場裡最接近網絡效應的東西。如果檢測能力隨數據積累而增強,優勢會落在獨立廠商身上——它們能觀察來自不同客戶、不同模型的流量,而不是只盯一個實驗室。
但更值得看的長期答案,可能是怎麼寫出能預防或消滅整類 bug 的安全軟件。預防,就是把軟件和代理建成某類失敗根本不會發生。歷史表明,這種轉變需要幾個條件同時到位:一次讓成本變得可見的衝擊,一個容易接進工作流的工具,一股把它推成默認標準的力。
內存安全曾佔微軟 CVE 的近 70%。Rust 出現了,成了可行替代,在代理系統編程裡用得越來越多,按百分比算已是增長最快的編程語言之一。HTTPS 走的是同一條路:斯諾登事件是衝擊,Let's Encrypt 提供免費易用的工具,Chrome 把 HTTP 標成「不安全」是推力。今天,10 月這類攻擊已經構成重大衝擊。工具可能是形式化驗證工具鏈,推力可能來自測試框架、監管或功能性的網絡效應。
更進一步,當代理成為互聯網流量的主體,身份和安全問題可能會合流。雲時代,Okta 和 Wiz 是兩家公司,解的其實是同一個謎題:誰能碰哪些雲資源。代理面臨同樣的資源授權問題,尤其當它們用 API、MCP 等連接器去接上下文倉庫時。
代理身份有兩條路:身份來源和內容驗證。兩條可能都需要。身份來源包括簽名請求和身份協議,比如 PAP 或 A2A,用來簽名並證明行為者和內容。但前面說過,代理在完成任務時往往有動機隱藏身份,惡意行為者更不會遵守這些標準。內容驗證補上剩下的部分:根據實際行為和輸出的內容做檢測和決策樹,讓網站就算看不到徽章,也能判斷誰是人、誰是機器人。
三、接下來會怎樣
1. 代碼大遷移
事情可能先變糟,再變好。世界上有大量遺留基礎設施,很多寫於漏洞發現和利用成本很高的年代。這個假設不成立了,因為代理把攻擊成本壓向零。未來一到兩年,這些攻擊可能催生一場「代碼大遷移」:從不安全的舊代碼庫和舊語言,遷向更現代、更反脆弱的棧。
過去,手工把大型遺留代碼庫重寫成 TypeScript、Rust 這類更安全的語言,極其困難、極其昂貴。代理徹底改變了這筆賬。GitHub Copilot 最近用三個月把運行時遷移到 83.2 萬行 Rust,主力幾乎只有一個工程師。沒有代理,這活兒要一整個團隊幹一兩年。新出的更安全的 AI 模型普及也會更快:TypeSafe 的 Jev 返回帶類型的結構化決策,而不是無約束輸出,上線一天就進了 Vercel 付費 AI 網關團隊近 13%。
今天,一套新的安全工具棧正在圍繞代理編程重建:代碼審查(Greptile)、代碼和密鑰掃描(Semgrep)、惡意包依賴檢查(Socket)、代理運行故障檢測(Raindrop)、生產事故響應(Resolve AI)。底下還在形成新的部署層:代理沙箱(E2B、Daytona),授權和工具層(Composio、Nango、Arcade)。合起來,可能形成一個反脆弱的開發者棧:開發、測試、部署中發現的每個 bug,都能反饋到下一行代碼。
代碼遷移變便宜,形式化驗證可能在編譯器和工具鏈層重新受到重視。比如 Theorem 和 Anthropic 的合作中,Claude 為 100 多個開源庫證明了安全屬性。
但代碼遷移也有坑。用更安全的語言重寫大型代碼庫,在軟件工程裡是極難的事。就算有前沿智能,AI 寫的遷移也可能實現不可靠,引入大量新 bug。形式化驗證也不是銀彈,它的效果取決於規格寫得多好,就連 Lean 這樣的系統也可能有內核級可靠性 bug,破壞數學保證。要把這些做對,需要仔細的架構設計、嚴格限定的規格,以及對結果做大量滲透測試。
2. 安全「消失」進應用
對消費應用來說,隱私和安全可能最終會「消失」在那些先靠便利和開發者體驗取勝的應用裡,而不是作為一個單獨付費的產品。加密錢包即服務就是這樣加固密鑰管理的。Privy、Turnkey 把可信執行環境和多方計算背後的密碼學複雜度藏起來,做成容易集成的開發接口和友好的消費體驗。代理可能走同一條路:更安全的默認設置通過更好的應用和開發工具到來,而不是靠單獨買一份安全。安全變得像出租車裡的安全帶——乘客為方便選這趟車,保護是內置的。
零知識證明和 TEE 可能已經在這樣悄悄擴散。World ID 已有超過 1800 萬人完成「人類證明」,企業團隊可以在 Zoom 裡顯示哪些參會者是驗證過的人類。WhatsApp 的 Incognito Chat 把 Meta AI 對話跑在 TEE 裡,Meta 說連他們自己也訪問不了。這兩個例子裡,密碼學都藏在熟悉的 App 後面,用戶不該覺得多了一步。
同時,私有和本地模型也可能是隱私嵌入產品的一條路。2026 年,開源權重模型只落後閉源前沿約四個月。小模型越來越能幹,設備芯片越來越強,本地推理可能佔到 AI token 的更大份額。推理從雲往邊緣走,安全威脅的形態也會變。敏感數據可能更少離開設備,這一類洩露會縮小。但被攻破的筆記本或家用服務器也可能變成可信代理的宿主,攻擊面轉移到用戶自己控制的硬件上。這可能有利於本地代理運行環境——模型、工具、日誌都放在同一台硬件上,甚至可能給新的硬件和軟件形態騰出空間,用來跑家庭或團隊的代理。
3. 雙車道互聯網
代理和人類上網的方式很不一樣。隨著代理流量增長,網絡正在分成兩條車道:一條給代理專用瀏覽,由 Parallel、Browserbase、Kernel 這類系統支撐;一條給人類,根據請求背後是誰、是什麼來做更聰明的路由。網站主可以用這些身份檢查來過濾流量、設置交易權限,同時不把代理完全擋在外面。就像餐廳可以用同一個廚房同時服務「外帶」和「堂食」客人,網站也可以對不同的請求方,用不同格式提供同樣的內容。
再往後,代理車道可能越來越多是代理和代理對話。消費代理和企業代理都普及後,可能會出現我的 Instinct 或 Muse 代理去找 DoorDash 的文本下單代理,砍一個個性化價格和體驗。代理對代理的關係已經有早期案例,比如 Anthropic 的 Project Swap 實驗。這些場景裡,每個代理都知道一些關於其委託人的、別人不知道的事,所以決定透露哪些偏好和信息,需要安全護欄:代理能承諾什麼、交易記錄、事後仲裁和審計的能力。
在這種複雜的代理對代理談判裡,光知道代理身份不夠。委託人和對手方都想知道它以前怎麼表現:付沒付錢、守沒守約、有沒有洩露機密。可攜帶的代理聲譽可能是代理身份的重要補充。但這也帶來一個問題:誰來跨應用維護代理聲譽,怎麼防止它變成另一個中心化控制點?
四、走向反脆弱互聯網
如果最近這波代理主導的黑客攻擊教會了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一切皆可被黑。總會有新 bug、新攻擊,前沿代理會先找到很多。但互聯網之所以反脆弱,在於我們如何反應、如何調整系統。我們要盡量在設計上預防,對發現的漏洞執行修補,並不斷升級系統和工具鏈。
實踐中,這可能像一個安全循環。前沿模型全天候跑攻擊性安全測試,發現的問題不僅流進更好的代碼庫,更重要的是流進更好的工具鏈和編程語言。這一切由代理開發者棧來串聯,它能快速發現、修復、遷移代碼庫。理想情況下,形式化驗證也能建到編譯器層,其假設和證明由同一批前沿攻擊模型做滲透測試。每個被發現的 bug 都能餵進數據循環,讓整個互聯網更健壯。
往大了看,這個無需許可、自主、反脆弱的互聯網,和區塊鏈、加密貨幣的許多最初願景是相通的。USV 在這個方向探索和投資了十年。區塊鏈展示了陌生人如何在不互信的情況下安全互動,起點是最依賴信任的資產:錢。但笨重的開發和基礎設施成本,限制了這套願景走出金融。當代理讓互聯網更複雜、更多方參與,我們可能又有一次機會,把加密想法嵌進人們已經在用的應用和協議裡。比如 DAO,就隱約展示了未來多方代理集群可能的樣子。
回頭看,互聯網最初的設計是:每多一個節點,整體更健壯。代理威脅了這個設計,但也可能正是我們恢復它的方式。在 USV,我們想在三類方向上押注反脆弱互聯網。第一,延續我們「消滅,而不是自動化」的一貫思路,支持那些從一開始就消滅整類 bug 的方法,而不是事後檢測和打補丁。第二,延伸我們「數據在邊緣」的論點,我們相信代理安全日誌有真正的網絡效應:誰抓到這些日誌,誰就能做出比別人更安全的產品。第三,我們把代理安全看作「叛逆者聯盟」的一部分——在友好的消費界面和無縫的開發者體驗裡,把安全內置進去的工具、工作流和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