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nny

我在2017年的ICO狂潮中敲下了第一行智能合約程式碼。 作為一個活到2026年，經歷過“九四”、DeFi Summer、NFT狂歡、FTX崩盤以及無數次“加密已死”論調的老Builder，我見過無數項目方把自己“作死”的一萬種方式。

我發現在這漫長的Crypto歲月裡，「贏」的定義從來不是你TGE那天FDV衝到了多少億？是否大滿貫？而是你是否還在為了自己的主權意識對抗全世界。

每個稍微有點技術背景或有點資源的團隊，都能至少發一次幣。就算是Fork的、哪怕白皮書是GPT寫的，只要發在牛市的風口上，或者依靠著誰的大腿，或者你姓Trump，誰都能成為短暫的「獨角獸」。

那對專案方來說，「贏」到底是什麼？是你發了幣，而且在多年後的今天，你的協議還在運行？你的合約還在產生真實的互動？還是你對抗了什麼？

兜兜轉轉，你的「發幣」思維——那顆賺快錢的心（如@0xPickleCati所述），才是阻礙你建立偉大協議的罪魁禍首。

不是因為代幣才能“去中心化”，而是因為對抗才需要token。

ps: 文章封面是張信哲的《信仰》，我在寫這篇長文的時候就是循環這首歌，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來聽(建議找《我是歌手》的那個破音版)。

一、當我們說“加密不行了”，我們在說什麼？

每到熊市，如果你去飯局，或是回家過年，總會聽到這種聲音：

• 「你們那個圈子是不是涼了？」
• “我看美股都新高了，你們怎麼還在跌？”
• “這東西只有園區才用吧？”
• 「貴金屬都漲瘋了？你們還在原地踏步？」

如果你作為一個Builder，聽到這些話時感到羞愧，或者試圖解釋“我們正在做Layer 3來提高TPS”，那麼你可以離開了。你根本不懂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們是在比的是誰漲得比黃金、原油、Nvidia、Google更快嗎？ 如果是為了追求資產增值的效率，你應該去改姓Trump啊？去買納斯達克指數ETF？七姐妹？它們不僅更穩，還受法律保護呢！

我們是在比誰的資料庫寫入速度更快嗎？別搞笑了。要效率的話，中心化產品吊打一切。支付寶每秒的TPS是Ethereum的一萬倍；AWS的成本是鏈上儲存的億分之一。 說穿了，去中心化的未來從10年前搞到現在還是依賴AWS。如果你做Web3的初衷是想做一個「更有效率」的網路？或將傳統的流動性引入鏈上？那你從出發的第一天就輸了。

每一次Crypto的重燃，或者說中本聰寫下創世區塊的初衷，從來就不是為了「更快、更便宜」。而是為了反抗。

是為了反抗這個世界日益增長的不平等。 是為了反抗那些隨意凍結你銀行帳戶的權力。 是為了反抗那些把你創造的數據拿去賣錢，卻不分給你一分錢的科技巨頭。 是為了反抗那些肆意印鈔票稀釋你勞動成果的中央銀行。

所謂的「低效率」（Gas費、私鑰管理、節點確認），是我們為了「公平」和「主權」所必須支付的稅。

作為專案方，你必須極其清醒地認識到： 你的產品必須包含一種中心化巨頭絕對無法提供的特性— 抗審查和獨立主權

• 如果答案是“不會”，表示你的用戶只是為了投機，而你只是個低效的替代品。
• 如果答案是“會”，表示你建立了真正的去中心化路徑。
• 因為騰訊不能承諾永遠不封號，但你能。
• 因為銀行不能承諾24小時跨境轉帳秒到且不被攔截，但你能。
• 因為遊戲公司可以隨時修改掉率，但你的智能合約不能。

所以，Builder們，別再為TPS焦慮了。去思考如何把權力還給用戶，把開源寫進反壟斷的程式碼。這才是你唯一能贏過Web2巨頭的戰場，這才是區塊鏈的意義。

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若不是為了自由而戰，你上什麼戰場？

二、真正的死亡不是幣價下跌，也不只是那些假繁榮指標的崩塌，而是你不對抗了

明白了這個底層邏輯，我們再來重新檢視「死亡」。

在熊市深處，當你的代幣價格跌去95%，當你的Discord裡只剩下維權者和色情機器人，你可能會覺得這就是地獄，這就是死亡。

不，真正的死亡，往往發生在看似繁榮的時刻，發生在你為了迎合某些東西而交出靈魂的那一刻。

2.1 當“屠龍少年”變成“劣質的Web2”

我們批判TVL、交易量和日活這些「虛假繁榮的指標」。現在，讓我們往深挖一層：為什麼專案方會沉迷於這些指標？因為追求這些指標，是最安全、最容易、最不需要「對抗」的路徑。

這種死亡通常披著「務實」、「合規」或「優化使用者體驗」的外衣，悄無聲息地開始：

• “為了上所，我們把原來要給用戶的token拿去給交易所當保護費？”
• “為了方便用戶進入，我們先用中心化伺服器存資料吧，去中心化儲存以後再說。”
• “為了打壓對手，為了迎合交易所的需求，我們必須開啟激勵刷量、買黑稿。”

一步退，步步退。

當你為了“效率”而犧牲了“去中心化”，你得到的不是更好的Web3產品，而是一個劣質的Web2產品。 你繼承了區塊鏈所有的缺點（慢、貴、複雜、難用），卻失去了它唯一的優點（無需許可、不可篡改、抗審查）。

這時候，你的專案就成了所謂的「Web2.5」——一個既不高效也不自由的怪胎。 這就是真正的死亡。 你不再是那個試圖顛覆舊秩序的叛軍，你變成了你曾經試圖反抗的那個龐然大物拙劣的模仿者。

你才意識到，你已經不那麼賽博龐克了，或者你壓根兒就不是。

2.2 “Can't be evil” vs “Don't be evil”

為什麼說「不對抗了」就是死亡？

因為Crypto的核心價值主張就是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礎上。 因為不信任任何人，這意味著你需要假設外在環境是敵對的：你需要假設有人要質疑你、有人要審查你、有人要凍結你、有人要關停你。

身為Builder，你的使命就是建造一個在這些假設成立時仍能運作的系統。

• 如果你建構的DEX，在監管壓力下需要前端KYC才能交易，那你和納斯達克有什麼本質區別？
• 如果你建構的L2，排序器永遠掌握在自己手裡，隨時可以插隊或拒絕交易，那你和支付寶有什麼本質區別？
• 如果你建構的GameFi，道具掉率是你後台隨時改的資料庫，那你和騰訊遊戲有什麼本質區別？

Google 的口號是「Don't be evil」（不作惡），但這取決於他們的良心和慈悲；Bitcoin 的邏輯是「Can't be evil」（無法作惡），而這是程式碼層決定的。

當你放棄了那種「即使全世界都想關掉我，也關不掉」的對抗性設計，轉而尋求與舊世界的溫和妥協時，你的協議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用戶為什麼要忍受高昂的Gas費和丟失私鑰的風險來用你？就為了看你在x上發的那個所謂的「去中心化」宣言嗎？

come on, bro , wake up —— 你（也曾）是那個手持木劍都要對抗惡龍的少年啊！

三、煉金術士S的手冊：如何把“僱傭兵”提煉成“傳教士”，成為你的M?

我知道你在想啥。 「老燈，你說的我都懂，反抗、主權、不妥協……但如果不搞積分任務，不搞高APY，根本沒人來啊！冷啟動怎麼搞？”

這就引出了Web3創業最核心的痛點：你的啟動資金通常來自「敵人」（投機者），但你的最終防線必須由「戰友」（信仰者）守衛。

很多項目死掉，是因為創始人精神分裂了：要么清高地拒絕所有投機者，導致項目餓死；要么跪舔投機者，最終被吸乾。

你需要把自己變成一個S，在這個螺旋上升的每一個階段，釐清你到底在和哪個M打交道，以及如何把僱傭兵資本（ M ercenary Capital）調教成傳教士共識（ M issionary Consensus）。

3.1 識人：你面對的兩種M

A. 傭兵(The Mercenaries) －他們是Pump and Dump教會的理性的逐利者。

• 特徵：資金量大、對滑點敏感、沒有忠誠度、使用腳本操作。
• 行為：哪裡APY高去哪裡。你給補貼，他們就來；你補貼一停，他們撤資的速度比光速還快。
• 你的迷思：你以為他們在用你的產品。不，他們在挖你的礦。你以為那些漂亮的日活數據是成長，其實那是你在賤賣你的代幣。
• 戰術價值：他們是很好的壓力測試員和冷啟動燃料。用他們來測試你的合約安全性，用他們的錢來製造早期的財富效應（Attention）。這個M的愛戀有點熱烈而且有期限，所以千萬別愛上他們，也別指望他們愛你。

B. 傳道者(The Missionaries) －他們是那群IQ 5 / 150的人，（真正？）認同你敘事、文化或科技願景的人。

• 特質：資金量不一定大、容忍度高、會在社群自發性回答問題、會在推特上為你辯護。
• 行為：他們使用你的產品是因為“好用”、“很酷”或“代表了正義”，而不僅僅是因為“有錢拿”。
• 戰術價值：他們是你的護城河。當幣價跌去90%時，還在Discord裡討論產品改進方向的，就是這群被M慣的人。

3.2 煉金：ENLC 四步驟轉換法

如何把那群只會挖提賣的傭兵，轉化成死心塌地的傳教士？ 你需要在腦中建構一個ENLC（情緒-敘事-流動性-共識）的螺旋模型。 （作者被某不知名的圓錐體理論搞魔怔了，參考： https://x.com/agintender/status/2013595231027900486?s=46 ）

第一步：情緒(Emotion) —— 點燃引信

• 目標：吸引註意力。
• 做法：別上來就聊聊產業規模、技術細節。要聊聊“憤怒”或“貪婪”。
• 告訴傭兵：「這裡有最後一次暴富機會。」（貪婪）
• 告訴傳教士：「銀行正在偷你的錢，我們有一個反擊計劃。」（憤怒）

沒有情緒的項目，就像沒有酵母的麵包，發不起來。屠龍，就是一種情緒。

第二步：敘事(Narrative) —— 封裝價值

• 目標：給進場的資金一個理由。
• 做法：敘事不是謊言，是「可證偽的宏大願景」。
• 如果你做L2，別說“更便宜的手續費”，要說“以太坊的私人避風港”。 （是不是有點A16Z的feel了？！）
• 敘事的作用是讓僱傭兵覺得“這不僅是個盤子，還是個大盤子”，讓傳教士覺得“我們在創造歷史”。

敘事是篩子。它會篩掉純粹的賭徒，留下願意聽故事的人。

第三步：流動性(Liquidity) —— 購買時間（最危險的一步）

• 目標：使用者習慣養成。
• 做法：這是你發幣、搞空投、給高APY的唯一目的。
• 你給僱傭兵錢，是為了買下他們的時間。
• 在這段用錢買來的時間裡，你必須瘋狂打磨產品，讓使用者產生路徑依賴。

如果你在補助停止前（流動性枯竭前），還沒讓使用者學會不拿錢也用你的產品，那也就這樣了。

第四步：共識(Consensus) —— 固化形態

• 目標：形成慣性。
• 做法：當補貼停止，幣價下跌，誰留下了？
• 留下來的行為習慣，就是共識；留下的基礎設施，就是共識。

共識是煉金術的產物。是當「利潤」消失後，依然存在的「行為」。

3.3 靈魂拷問：你的煉金術成功了嗎？

在夜深人靜的賢者時間，問自己這三個問題：

• 「剝離測試」：如果明天我把所有的代幣激勵（積分、空投、挖礦）全部停掉，還有人會打開我的DApp嗎？
• 話題測試」：在我的社群裡，討論「幣價/上所/空投」的人多，還是討論「產品/治理」的人多？
• “分配測試”：我發空投的時候，是在獎勵“資本”，還是在獎勵“貢獻”？

一個殘酷的現實，歷史上沒有哪個傭兵團會樂見領主稱霸世界的那一刻。

傭兵可以幫你攻城略（拉），但只有傳教士（IQ5或150）能陪你開疆擴土。

四、那些跨越週期的專案方，到底做對了什麼？

最後，我們來談談心態。 在熊市裡，看著別的土狗計畫一天漲100倍、閨蜜幣能大滿貫，你辛苦寫的程式碼沒人看，那種孤獨感和自我懷疑是致命的。

基於個人的觀察，那些能活下來的Founder，都有以下特質：

1. 拒絕“偽勤奮”，回歸“第一原理”

很多專案方在熊市裡瘋狂「搞事情」：今天跟熱點做個鏈遊，明天改名做個AI，後天又搞個SocialFi。這叫「偽勤奮」。你看起來很忙，其實是在逃避核心問題。 真正的Builder會問自己：我的協議到底解決了什麼不可取代的問題？

不要奢望遵循前人的路徑能走出不一樣的道路。在風帆比賽中，第二名跟著第一名的姿勢是沒辦法超越對方的，在體量還小的時候用來嘗試？ （要不然用AI模擬）

2. 建立“透明契約”，而非“價格承諾”；省下每一顆子彈：由奢入儉難

別去承諾幣價。永遠別去。 作為專案方，你的承諾應該是： 「我們將始終保持透明，我們將始終交付程式碼，我們將始終維護協議的安全。」當幣價下跌時，如果你能坦誠地告訴社群： 「嘿，市場很爛，我們的資金庫還能撐3年，我們會繼續開發這個功能。」你會發現，信任是比流動性更昂貴的資產。共識總會循環。

不要大手大腳的花錢，對抗世界的人不需要遊艇、豪華汽車和嫩模，節省無謂的開銷，坐需要等待的公車，走最長的路。你的裡子不需要百達斐麗和法拉利來襯托。

3. 忍受寂寞，不瞎折騰，享受“構建的紅利”

牛市是噪音最大的時候。投資人會催你發幣，交易所會催你上幣，用戶會催拉盤。你很難靜下心來寫好底層架構。熊市是上帝給Builder的禮物。只有在沒人在乎你的時候，你才能低成本地試錯，才能招到真正熱愛科技的員工（而不是為了選擇權來的投機者），才能不瞎折騰，專注在創造價值的地方。

4. 自律的體現是身心健康

你會發現穿越週期的專案Founder的身材管理大多不錯，不是因為他們天賦異稟？吃的好，睡的好？而是他們對自己有要求。這裡的有要求指的是：刻意練習+ 時間磨練。

對自己狠的人，一般活兒都不會差。

五、結語：致那些留在牌桌上的“笨蛋”

這個過程極為痛苦。 你會被視為異類，會被嘲笑跟不上“熱點”，你會被agency當成菜頭和水魚。 你將經歷充滿背叛的團隊動盪、防不勝防的駭客攻擊，以及懸在頭頂時刻可能落下的監管陰影。

但如果你能活下來，你將獲得的不僅僅是財富，而是定義一種新協作方式的權力。 你建構的程式碼，將成為未來數位社會的法律；你設計的機制，將成為陌生人之間信任的橋樑。

幣圈從來不缺聰明人──那些極度理性、極度利己、隨時準備套現離場的聰明人。缺的是「笨蛋」。是那種明知路遠且艱，明知做「實事」遠不如「做盤」來錢快，卻依然願意為了那一絲改變世界的可能性，而選擇留在牌桌上的笨蛋。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這也是為什麼你在這裡。 這世上聰明人都在搞AI，搞SaaS，搞量化交易，因為那裡效率最高，賺錢最快。 只有我們這些“笨蛋”，在死磕這些低效率的分散式帳本。 但正是這種對「效率」的唾棄，對「公平」的執念，才是加密產業能在無數次死亡宣判中重生的火種。

如果你是這樣的Builder，歡迎加入這場沒有終點的長跑。 即使現在是深淵，也不要熄滅手中的火把。即使滿是圈層和核心圈的包圍，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保留自己的桀騁不馴。

我們在下一次真正的「共識升級」時，頂峰相見。

——本文寫給各位在黑暗中仍要放蕩不羈的Builder們，也寫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