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家警告:比起重演50年前石油危機,股市泡沫更脆弱

去美元化是胡扯,關稅正在扼殺就業,原油危機掩蓋了真正的泡沫。美國參與的所有政權更迭嘗試中,約有60%完全失敗。

播客: David Lin

編譯&整理:Yuliya,PANews

霍爾木茲海峽命門被掐,油價爆衝,全球都在瑟瑟發抖坐等「1979大危機」重演?

別被表象騙了!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Steve Hanke在最新播客中恐慌情緒潑了一盆冷水:真正的危機不在油價,而在美聯儲失控的印鈔機和美股搖搖欲墜的高估值泡沫。此外,本期也討論了當前股市的泡沫風險與戰爭衝擊,以及伊朗戰爭帶來的地緣政治和全球深遠影響。

PANews對本期對話進行了文字編譯整理。

重演1979年石油危機?實際風險更低

David:我們是否正處於重演1979年「石油危機2.0」的邊緣?回顧1979年,危機始於伊朗革命中斷了世界上最大出口國之一的石油生產。供應的突然下降使全球市場趨緊,導致油價飆升。在美國,直接的影響是汽油短缺,全國各地的加油站排起了長隊,部分州甚至出現了燃料配給。能源價格上漲推高了整個經濟的價格,聯準會隨後大幅升息以控制通膨。那次危機也加速了美國建立戰略石油儲備(SPR)的步伐。

如今,市場再次對地緣政治風險做出反應。位於伊朗和阿曼之間的霍爾木茲海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石油通道,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約佔全球消費量的五分之一)從中流過。隨著海峽因涉及伊朗的衝突而關閉,油價大幅飆升。 Steve,歡迎回到節目。我們距離重演近50年未見的第二次石油危機還有多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Steve Hanke:很高興能和你交流,David。為了說明背景,讓我們稍微回顧一下歷史。我的第一份教職是在世界頂尖的礦業學校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在60年代末,準確地說是1968年,我在那裡教授了第一門石油經濟學課程。同年,我編輯了一本名為《能源與國家安全的政治經濟學》(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energy and national security)的書,討論的正是我們現在談論的話題。後來在1985年底,我建立了一個關於OPEC(歐佩克)的基礎模型,預測它將會崩潰,油價會跌至每桶10美元以下。這在1986年確實發生了,油價也如期下跌。當時我在多倫多的Friedberg Mercantile Group工作,基於我的分析,我們持有非常大的空頭頭寸,最終佔據了倫敦市場輕柴油合約70%以上的空頭份額。

如果我們將現在的情況與1978-1979年進行對比,我認為今天發生破壞的潛在風險實際上比那時要低。原因有幾個:

  • 1978年,伊朗的石油產量佔全球的8.5%,而現在他們只佔5.2%。

  • 1978年中東地區的產量佔全球的34.3%,現在下降到了31%。

  • 美國在1978年的產量佔全球的15.6%,而現在我們上升到了18.9%。我們對外國生產的依賴度降低了。

  •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的「石油強度」(即每單位GDP所消耗的石油量)已經從1.5%大幅下降到了0.4%。

石油市場:供應衝擊與政策應對

David:財政部長貝森特前兩天表示,政府將發布一系列公告。目前油價已經飆升至86美元,如果局勢不盡快解決,油價還會更高。政府顯然不希望加油站的價格上漲。除了實施價格管制,政府還能做些什麼來穩定美國人的汽油價格?

Steve Hanke:如果實施價格管制,加油站就會排隊,因為需求會超過供應。如果不干預,市場會自動出清,只是價格會更高。

要解決眼下的短缺,最快的方法是取消對俄羅斯的製裁,讓停泊在海上的龐大「影子艦隊」卸載並出售其儲存的俄羅斯原油。事實上,美國已經開始轉向,允許部分俄羅斯石油流向印度。

David:美國的盟友會對減輕對俄羅斯制裁作何反應?這又將如何影響烏克蘭戰爭?

Steve Hanke:歐洲正受到能源價格上漲的沉重打擊。由於歐洲對俄羅斯實施了製裁,加上北溪2號管道被炸毀,從俄羅斯輸送到歐洲的天然氣供應被大幅切斷。結果,歐洲人不得不主要從美國購買液化天然氣,其成本大約是俄羅斯天然氣的三倍。所以他們現在處境非常艱難,被逼到了角落。

我認為,轉向俄羅斯的想法可能是他們不得不「捏著鼻子吞下去」的妥協。當然,我從一開始就建議不要實施任何制裁。我是一個自由貿易者,我不喜歡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的製裁、關稅或配額。

David:你認為戰略石油儲備(SPR)最終會被動用嗎?這不正是70年代建立SPR要應付的精確場景嗎?目前能源部報告SPR中約有4.13億桶石油。

Steve Hanke:他們可以這麼做,這確實是它的用途。這會有所幫助。你要記住一個經驗法則:原油價格每變動10美元,加油站的汽油價格大約會變動25美分。就在我們3月6日談話的當下,美國大部分地區的汽油價格已經上漲了約50美分。這是一個大問題。戰爭伴隨著各種成本:燃燒彈藥和燃料的直接軍事成本、我們正在討論的經濟附帶損害,以及極其高昂的生命損失(其中大多數是被殺害的無辜平民)。不僅如此,由於儲槽已滿且海峽關閉無法外運,伊拉克和科威特最近幾天被迫關閉了最大的油田。關閉油田會帶來潛在的設備損壞和高昂的維護成本。

通貨膨脹的真相:貨幣供應是關鍵,而非油價

David:我們再回到通膨的話題。你剛剛說油價上漲不會成為通膨的原因,因為通膨是由貨幣供應擴張引起的。但著名宏觀經濟評論員Mohamed El-Erian表示,衝突越是蔓延,對全球經濟的滯脹影響就越大。你能解釋為什麼高油價不會立即引發通膨嗎?

Steve Hanke:報紙上有很多關於「油價上漲將導致嚴重通膨」的錯誤敘事。油價上漲僅意味著石油、天然氣及其衍生性商品的價格相對於其他所有商品在上漲,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會面臨整體通膨。

最好的例子是日本

  • 在1973年石油禁運時,油價飆升,日本央行透過增加貨幣供應來適應這種價格上漲,結果日本不僅面臨油價相對上漲,還遭遇了嚴重的通貨膨脹。

  • 然而到了1979年的另一次石油危機時,日本央行拒絕增加貨幣供應來妥協。結果是,日本的油價上漲了,但並沒有伴隨通貨膨脹。

通膨始終是一種貨幣現象。你必須關注貨幣供應量。我之所以認為美國無法將通膨率降至2%的目標,是因為廣義貨幣供應量(M2) 正在加速成長,銀行貸款正在大幅增加,銀行監管正在放鬆,聯邦基金利率面臨下調的政治壓力。更重要的是,聯準會在去年12月就已經停止了量化緊縮(QT),轉而開始了量化寬鬆(QE),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實際上正在重新擴張。

David:美國經濟在2月意外減少了9.2萬個工作崗位,勞動市場看起來確實變弱了。聯準會因為目前油價的上漲而放緩降息的步伐嗎?

Steve Hanke:不,我認為他們會緊盯就業市場。順便說一句,這得多“歸功”於川普的關稅政策。關稅本來被宣傳成能增加製造業的就業機會,這也是他一直告訴我們的。但實際上,去年製造業萎縮了10.8萬個​​工作機會。關稅正在扼殺就業。如果你看看整體的非農就業數據,去年創造的就業機會幾乎為零,2025年僅創造了18.1萬個崗位,而2024年高達220萬個。

所以,這位「關稅人」正在摧毀就業市場。你不能只聽媒體上的敘事,你必須看真實的數據。這就引出了我的「漢克95%定律」:你在財經媒體上讀到的95%的內容,要嘛是錯的,要嘛是毫無意義的。

股市泡沫更脆弱

David:你在節目開頭提到目前的股市處於泡沫之中。大型指數中的公司對油價的曝險有多大?為什麼油價上漲股市就會下跌?

Steve Hanke:顯然,直接或間接使用石油的公司(如航空公司或物流貨運公司)受到更大的打擊。

但從宏觀來看, 1978-1979年股市的本益比(PE)是8倍,而現在高達28、29倍。

這意味著現在的市場比1978年脆弱得多。當市場處於泡沫區域時,它總是容易受到外部衝擊的影響。

以色列和美國在伊朗的戰爭正在帶來巨大的財富破壞,不僅是彈藥和燃料的直接軍事成本,還有金融市場受挫帶來的負面財富效應。如果股市泡沫真的破裂,人們的財富縮水。那些在股市中賺了錢並維持著美國極高消費水平的人,他們的財富會縮水,他們會開始縮減開支,例如推遲一兩年購買新車。這種負面效應會波及整個經濟。

去美元化迷思與香港貨幣啟示

David:韓國總統宣佈設立100兆韓元的穩定基金以因應能源價格飆升。亞洲國家高度依賴石油進口,他們的財政幹預會影響美元嗎?大家都在談論“去美元化”,這是真的嗎?

Steve Hanke:關於美元有兩個錯誤的敘事:「拋售美國」和「去美元化」。這完全是垃圾言論。

如果你看數據:去年流入美國的淨投資年增了31%,資金正源源不絕地湧入美國。美元兌歐元(世界上最重要的匯率)非常強勢。戰爭爆發後,美元其實進一步走強了。

人們在談論去美元化時根本不看數據,無論是美國財政部的官方數據還是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都證明「去美元化」的敘事基本上是胡扯。

David:亞洲國家(如菲律賓、印尼)的央行因為油價威脅不得不暫停降息,導致他們的貨幣受挫。如果你是這些石油進口國的央行顧問,你會建議他們怎麼做?

Steve Hanke:穩住陣腳。在印尼這樣的地方,你絕對不能放鬆貨幣政策,否則印尼盾會受到重創。這些國家的貨幣對利​​率非常敏感。

說到印尼,如果他們當年採納了我作為蘇哈托總統首席顧問時的建議(建立一個貨幣局製度),他們今天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如果印尼盾由美元全額支持,並以固定匯率與美元交易,它就會成為美元的克隆體,就像港幣一樣。

看看香港,恆生指數今天(3月6日)是少數上漲的市場之一。港幣由貨幣局發行,以100%的美元儲備為後盾,維持7.8港元兌1美元的固定匯率。港幣本質上就是美元的克隆體,所以他們沒有貨幣貶值的煩惱。

美國在中東的戰略風險與不確定性

David:中國估計有40%到50%的原油進口要經過現在已經關閉的霍爾木茲海峽。雖然他們還有馬六甲海峽這條通道,但原油供應肯定會受到打擊。你預計中國會如何應對或乾預?

Steve Hanke:中國會努力做所有海灣國家、土耳其和俄羅斯都想做的事——他們都想停止這場戰爭。我不認為中國會看著伊朗倒下,我認為他們會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來維護政權。

David:你認為這場衝突會失控演變成中東以外的全球性戰爭嗎?伊朗外交部表示,如果美國地面部隊介入,他們已準備好迎接美國的入侵。

Steve Hanke:在我看來,它已經失控了。現在有許多關於駐伊拉克北部的伊朗庫德人是否會成為美國代理人地面部隊的猜測,情況非常模糊。我們現在正處於「戰爭的迷霧」中,只能依靠二手資料來推測。

我的一位老朋友,前沙烏地阿拉伯情報局長、前駐美大使圖爾基·費薩爾親王(Prince Turki Al-Faisal)最近在一次極好的採訪中表示:川普在執行這場戰爭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盲人為盲人引路是一回事,但當產生幻覺的人給盲人引路時,你就有大麻煩了。

David:美國的最終目標是什麼?最高領袖已被暗殺,伊朗革命衛隊的大多數指揮官已被消滅,政權更迭似乎已經在進行中。為什麼還需要持續下去?

Steve Hanke:你表現得好像政權更迭很容易成功一樣。根據Lindsey O'Rourke於2018年出版的學術著作《隱藏的政權更迭》,自二戰以來,美國參與的所有政權更迭嘗試中,約60%完全失敗,而其他的則留下了一個徹底混亂的爛攤子。政權更迭的歷史證明這是一項完全災難性的政策。

美國被捲入了一項注定會失敗的政策中,不要聽信華盛頓那些政客的言論。川普的目標一直在改變,但他最終會做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告訴他要做的事。

David:這是否與遏制中國有關?美國先是控制了委內瑞拉(中國和伊朗的朋友)的石油,現在是否試圖完全接管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從而切斷中國的石油供應?

Steve Hanke:毫無疑問,中國受到了影響,但這只是次要的。正如John Mearsheimer 在《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一書中所指出的,以色列遊說集團在華盛頓擁有極大的影響力,他們讓川普參與了。 40年來,內塔尼亞胡一直想摧毀伊朗。以色列絕不可能單憑自己做到這一點,這是一場大型的美國行動。基本上,美國是在替內塔尼亞胡打仗。

David:那麼這在戰略上對美國有什麼好處?

Steve Hanke:好處極少,但成本龐大。除了經濟和軍事成本,還有巨大的政治代價。美國公眾對此非常反感,我認為由川普領導的共和黨將在中期選舉中慘敗。

長期來看,影響更是毀滅性的。與美國的政治宣傳相反,被暗殺的最高領袖將成為穆斯林世界的烈士。這意味著在肉眼可見的未來,穆斯林世界幾乎必然會成為美國的敵人。我們正在為自己製造數量龐大的敵人。

分享至:

作者:Yuliya

本文為PANews入駐專欄作者的觀點,不代表PANews立場,不承擔法律責任。

文章及觀點也不構成投資意見

圖片來源:Yuliya如有侵權,請聯絡作者刪除。

關注PANews官方賬號,一起穿越牛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