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作者:邵嘉碘律師
千呼萬喚始出來,香港首批穩定幣發行人車牌終於落實。拿到第一批牌照的,並不是市場上最會說故事的人,而是最符合監管邏輯、最能承接資金安全與風控要求的主體。這個結果本身沒有任何意外。香港在製度設計上已經把穩定幣明確納入「法幣參考穩定幣」的監管框架,本質上是按「貨幣相關活動」來管理。一旦進入這個範疇,誰可以發行,就不再是一個市場競爭問題,而是一個信用進入問題。在這個前提下,第一批發牌更像是在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在香港,誰有資格在鏈上映射法幣。答案很清楚,必須是能承受銀行級合規與風控要求的主體。
很多人習慣用「技術能力」去理解穩定幣,但在監管視角下,穩定幣的核心從來不是技術,而是儲備資產管理能力、贖回安排和風險控制能力。 100%儲備、隨時贖回、資產隔離,這些要求,本質上都是傳統金融體系裡已經成熟運作的機制。穩定幣只是把這套機制搬到了鏈上。同時,穩定幣一旦被廣泛使用,會天然具備「類貨幣」的屬性。一旦出問題,影響不會侷限在單一項目,而可能外溢到支付體系甚至更廣的金融體系。
在這種前提下,監管不會把發行權交給一個缺乏完整風控體系的主體。所以,這一輪發牌,從一開始就不是在選“誰比較懂Web3”,而是在選“誰最可控”。
首批牌照,說明了什麼
如果把這次發牌再往下拆,會發現一個更有價值的觀察點:首批拿牌主體的核心特徵,不是敘事能力強,而是信用基礎、資金實力、合規體系和營運能力強。這不是在挑“新物種”,而是在挑“能做成基礎設施的人”。
從監管邏輯來看,穩定幣發行人需要滿足的要求,本質上已經接近一個「縮小版銀行」或「類存款機構」的標準。無論是100%儲備、資產隔離、隨時贖回,或是反洗錢與風險控制體系,都不是輕量級主體可以承擔的。更關鍵的是,這些要求並不是形式上的,而是需要在實際營運中持續滿足。這意味著發行人不僅要“拿到牌照”,還要長期維持一套高成本的合規與風控體系。
這直接帶來兩個結果。第一,發行門檻被實質抬高。過去透過結構設計實現「類穩定幣發行」的路徑,在這個體系下很難繼續成立。只要被認定為面向大眾、並以法幣為錨定的穩定幣,就不可避免地落入監管範圍。第二,發行能力會持續集中。因為一旦進入銀行級監管,規模經濟會非常明顯。只有具備資金實力、合規能力以及長期營運能力的機構,才有可能在這一層持續存在。
也就是說,這一層不僅難進,即使進入,也是一門「重資產、重合規」的生意。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發行這一層的商業屬性本身也被壓得很薄。很多人習慣把穩定幣發行理解為一個高利潤業務,但從結構上看,這並不完全成立。發行穩定幣,本質上依賴的是儲備資產收益以及規模帶來的邊際效應。在監管要求100%高流動性儲備的情況下,這部分的收益空間是被壓縮。換句話說,發行穩定幣更像是一種“基礎設施建設”,而不是直接的利潤中心。
從這個角度來看,銀行或大型金融機構參與發行,其實也符合其一貫邏輯,透過控制基礎設施,去承接更大規模的資金流,而不是單純依賴發行本身賺錢。這也是為什麼,如果還把注意力集中在“能不能發幣”,意義已經不大。真正決定市場格局的,不是有多少人能發,而是這些被發行出來的穩定幣,接下來會怎麼被使用。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資金怎麼流”
如果把穩定幣這件事拆開來看,會發現一個很關鍵但常被忽略的點:穩定幣本身並不會創造價值,真正產生價值的是它在不同場景中的流動。過去幾年,USDT 之所以能夠建立起地位,並不是因為它“發行得好”,而是因為它成為了默認的結算單位。一旦資產成為結算單位,它就會嵌入到幾乎所有交易路徑之中。
在目前的市場結構下,這種「流動」已經有比較清晰的落腳點。
最典型的是交易和結算場景。無論是中心化交易所或場外交易市場,穩定幣已經是事實上的計價基準。用戶用穩定幣買賣資產,平台圍繞著撮合和流動性提供服務,從中收取手續費。這一模式已經經過長時間驗證,而且在短期內很難被取代。
其次是跨境資金流動。在部分企業資金調撥、貿易結算以及個人跨境轉移的場景中,穩定幣已成為現實可用的工具。它的優勢並不在於“更合規”,而是效率和成本。在傳統通道存在時間成本或摩擦成本的情況下,穩定幣提供了一種替代路徑。
再往下,是商戶收款。尤其是在跨境電商和部分Web3 原生業務中,已經可以看到穩定幣作為支付手段被實際使用。這裡通常會結合支付服務商或場外兌換管道,將穩定幣轉換為法幣,從而完成整個收款閉環。
最後,是與資產相關的應用,也就是RWA 方向。資產一旦上鏈,就需要一個穩定的計價和結算工具。穩定幣在這一點上幾乎是天然適配的,無論是收益分配還是資產轉讓,都可以圍繞著穩定幣。
把這些場景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通點:穩定幣不是一個孤立的產品,而是嵌入在既有金融活動中的一個「標準單位」。
圍繞穩定幣,業務分工已成型
如果進一步拆解,會發現圍繞著穩定幣,市場上已經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的商業結構,而這些結構並不是理論設想,而是已經在運作中的體系。
在資產側,託管已經由專業託管機構和持牌平台承擔,負責管理使用者資產或相關儲備資產。這一環節在合規體系中通常具有較高門檻,因為涉及資產安全和隔離。
在用戶側,錢包體系承擔的是資產儲存與轉移功能。這裡既包括交易所提供的託管錢包,也包括用戶自行控制私鑰的自託管錢包。兩種模式各有取捨,但都已經形成穩定的使用習慣。
在交易層面,中心化交易所仍是最主要的流動性提供者,同時配合做市商維持市場深度。這個結構在穩定幣體系中非常關鍵,因為它直接決定了資金的流動效率。
在出入金環節,法幣與穩定幣之間的轉換,主要依賴OTC 市場以及部分合規通道。雖然不同地區的合規程度有差異,但這一層已經形成了比較穩定的操作路徑。
這些環節並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共同構成了一條完整的資金路徑。穩定幣在其中的角色,就是把這些原本分散的環節連結起來。這也是為什麼,牌照落地之後,變化不會發生在某一個單點,而是會反映在整個路徑的重塑上。
真正的分水嶺,不是發牌,而是位置
如果把視角拉回到這次牌照發放本身,它真正改變的,其實不是“誰可以做穩定幣”,而是把一件原本可以在灰度空間裡運行的事情,正式拉進了規則之內。在此之前,穩定幣更多是一種「可被嘗試」的結構。不同項目可以透過不同路徑去實現類似功能,監管邊界雖然存在,但並不完全清晰。很多業務,是在邊走邊看中逐漸成型的。
但這次發牌之後,情況發生了本質變化。發行被明確納入牌照體系,儲備、贖回、資金隔離等關鍵環節都有了明確要求。穩定幣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設計的產品,而是需要在既定框架下運作的金融安排。
規則一旦明確,市場的分工也就隨之被固定下來。發行這一層,被鎖定在極少數主體手中;而圍繞發行形成的流通、結算和應用層,則成為更大的空間。這也是為什麼,這次發牌之後,市場不會萎縮,反而會變得更分層。真正的變化,不在“有沒有機會”,而在“機會在哪一層”。
從實際情況來看,這種分層已經開始顯現。同樣是做支付,有的項目可以順利接入銀行體系和清算通道,有的卻始終卡在關鍵節點。這些差異,並不是業務跑起來之後才出現的,而是在一開始設計時就已經決定了。穩定幣一旦進入監管框架,所有圍繞資金流動的安排,都會被放到同一套邏輯下去審視:資金從哪裡來,經過誰,最後到哪裡去。只要其中任何一個環節不成立,整個路徑就很難放大。
所以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這次穩定幣牌照發放,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某一家機構本身,而是它劃定了一條邊界。邊界之內,是可以被放大的路徑;邊界之外,是越來越難以成立的結構。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這件事,大概可以這樣說:穩定幣已經從一個“可以試錯的產品”,變成了一項“必須設計正確的基礎設施”。接下來能跑出來的項目,未必是技術最強的,也未必是最早入場的,而是那些一開始就把位置選對、結構搭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