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圍繞著OpenAI的控制權、商業化方向以及最初創立使命,馬斯克與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的爭端與決裂已經走到極致,最終站到了法庭兩端。
馬斯克指責OpenAI 背離了「為了全人類開放AI」的初心,而在OpenAI 與Altman 陣營看來,馬斯克後來不斷強調背叛初心,更多只是對自己在早期權力博弈中失去主導地位的不甘。
這場衝突某種程度上像是整個AI 時代裂變的縮影。但十多年前,一切完全不是今天的樣子。
2015 年,人工智慧還沒有成為席捲全球的產業狂潮。當時距離ChatGPT 的爆發還很遙遠,矽谷的大部分注意力仍集中在行動互聯網、社交平台與共享經濟上不過,在少數技術圈層內部,一種新的變化已經開始出現:
一年前,Google 斥資收購DeepMind。在2014年,這只是外界看來的一筆常見的大型科技收購案,但在矽谷核心圈層內部,它帶來的震動遠比想像中更大。越來越人開始意識到,人工智慧的發展速度可能正在逼近某個臨界點。
如果未來真的出現超越人類的通用人工智慧——誰會控制它?這個問題開始像陰影一樣籠罩整個產業。
而後來徹底反目的Elon Musk 與Sam Altman,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站到了同一邊。那時,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
共同敵人的盟友
2010 年代中期的矽谷,AI 正從學術研究轉向真正意義上的產業競爭。 Google 擁有DeepMind,Meta 在瘋狂招募AI 研究員,Amazon 與Microsoft 也開始押注機器學習基礎設施。
但在許多人看來,真正危險的不是AI 本身,而是AI 被少數科技巨頭壟斷。馬斯克是其中最激進的人之一。他長期公開警告人工智慧風險,甚至將AI 稱作人類文明最大的生存威脅之一。在某些人看來,他對AI 的焦慮接近於偏執。
同時,另一邊的Sam Altman,也逐漸從創業孵化器世界走向更宏大的技術議題。當時的Altman 還沒有今天這種強烈的公眾爭議色彩,作為典型的矽谷技術理想主義者,他相信科技會重塑世界,也相信少數關鍵基礎設施將決定未來幾十年的人類秩序。
2015 年,OpenAI 成立。如今我們會把OpenAI 看做一家引領浪潮的AI 公司,而在最初,它更像是一場綜合技術、社會政治的實驗。它的目標並不只是做AI。而是試圖建立一個不同於Google 的AI研究組織。非營利、開放研究、避免超級智慧被單一公司掌控,OpenAI 在早期最核心的敘事,可以說與如今將去中心化理念融合科研、AI技術的思路不謀而合。
那時的OpenAI 帶著強烈的烏托邦氣息。研究成果開放分享,論文公開發布,其專案名稱「Open」甚至也帶著一種刻意的宣言意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馬斯克與Altman 都相信,他們正在做一件能改變人類未來權力結構的事。但很快,現實開始逼近。
理念、權力的分歧
OpenAI 最初的問題,不單單在於技術研究,也面臨資金不足的壓力。算力、GPU、研究人員薪資、資料中心,所有東西都在變得越來越昂貴。其訓練AI 模型所需的成本,開始迅速失控。
OpenAI 很快就發現,光靠理想主義,根本無法參與這場戰爭,尤其頭號競爭對手Google 已經擁有巨大算力優勢。也正是在這裡,馬斯克與Altman 開始出現根本分歧。
雙方都認為AGI 極為重要。但他們對OpenAI生存哲學有著截然不同的答案。
根據後來曝光的內部討論,馬斯克曾對OpenAI 的發展方向越來越不滿。他擔心OpenAI 在技術能力上落後於Google,也質疑組織效率。有媒體報導稱,馬斯克曾提出更激進的整合方案,包括讓Tesla 接手OpenAI 的可能性。
但這方向並未獲得支持。因為對OpenAI 內部許多人來說,一旦進入企業體系,它就可能失去最初存在的意義。矛盾開始從「技術路線」轉向「控制權」。
誰來決定OpenAI 的未來,誰真正擁有它?在這個過程中,Sam Altman 的影響力正在迅速上升。他開始成為OpenAI 實際上的核心組織者。相較於馬斯克更強烈的個人意志,Altman 更擅長建立聯盟、協調資本與組織結構。這也是後來OpenAI 能夠持續融資、不斷擴張的重要原因。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OpenAI 正逐漸偏離最初那個理想主義實驗室的形態。到了2018 年,裂痕已經難以修復。同年,馬斯克退出OpenAI 董事會。
官方理由是避免與Tesla AI 業務產生衝突,但很多人並不相信事情真的如此簡單,而更願意將之解釋為一場權力鬥爭的失敗。
擁抱資本,OpenAI與微軟結盟
馬斯克離開之後,OpenAI 開始真正進入Altman 時代,這也是OpenAI 歷史上最關鍵的轉捩點。它開始全面擁抱資本。
2019 年,OpenAI 推出有限獲利(capped-profit)結構。這是一個極為特殊的設計。表面上,OpenAI 仍然保留非營利組織控制權,但同時,它又允許外部投資者獲得有限回報。
這個結構,本質上是一種妥協。因為OpenAI 已經意識到,如果不進入資本體系,它根本不可能繼續競爭。而真正改變一切的,就是隨後與Microsoft 的深度綁定。微軟不僅是提供巨額資金的金主,它還提供了雲端運算基礎設施。在AI 戰爭裡,這幾乎等於提供了氧氣。
隨後,OpenAI 的模型能力開始快速躍升。從GPT-2 到GPT-3,再到後來的GPT-4,它開始成為生成式AI 浪潮最核心的玩家。
但同時,另一個問題也越來越明顯:OpenAI 正在變成它當年試圖反對的東西。它不再開放、模型越來越封閉、商業利益越來越重要。而且,它與微軟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深。
在馬斯克看來,這幾乎是一種諷刺。 OpenAI 原本是為了防止AI 權力集中化而成立。結果幾年後,它與世界最大科技公司之一形成深度聯盟。更重要的是,控制這一切的人,已經不再是他。
馬斯克對OpenAI 的憤怒裡,混雜著複雜的情緒。有理念層面的失望,也有失去控制權後的敵意,以及某種程度的背叛感。
而另一邊,Sam Altman 的權力越來越穩固。他不僅成為OpenAI 的核心人物,也逐漸成為整個AI 產業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但權力越大,衝突也越大。真正的戰爭,隨之開始。
憤怒的前創始人
2022 年底,ChatGPT 發布,整個科技產業被徹底點燃。短短幾個月內,生成式AI 成為全球最炙手可熱的技術方向,OpenAI 也第一次真正站在世界中心。
而這時候,馬斯克已經徹底站到了對立面。他開始頻繁地公開攻擊OpenAI。批評它“已經不是open”,批評它成為微軟控制下的閉源公司。在許多採訪與社群媒體發言裡,他越來越像是憤怒的前創辦人。
同時,他也開始建立自己的AI 勢力。 2023 年,xAI 成立。這被許多人視為馬斯克對OpenAI 的正面回應。雙方的衝突,也開始從組織分歧,演變成意識形態和企業戰爭。
馬斯克不斷強調AI 應該要更加開放。 OpenAI 陣營則反擊稱,馬斯克當年同樣支持商業化,只是在失去影響力後才開始批評。雙方都認為自己才是真正堅持初心的人。
而2023 年底爆發的董事會政變,Sam Altman 被董事會突然罷免,則讓OpenAI 內部權力結構徹底暴露在公眾面前。當時整個矽谷瞬間震動,但更戲劇性的事情隨後發生。大量員工公開支持Altman,投資者施壓,微軟介入。短短幾天后,Altman 又重新回到OpenAI,而且權力比之前更大。
這事件讓外界第一次真正意識到,OpenAI 早已不只是研究機構,這家全球頂尖AI公司同時也是一座巨大的權力機器。資本、技術、人才、董事會、超級模型,所有東西都糾纏在一起。
而馬斯克與Altman 的衝突,也終於徹底公開化。
法律戰爭爆發
2024 年,馬斯克正式起訴OpenAI 與Sam Altman。他指控OpenAI 背離了創立時「為了全人類開放開發AI」的承諾。在訴訟中,馬斯克試圖證明:OpenAI 原本是一家非營利組織。而如今,它已經被商業利益徹底改變。
OpenAI 則強烈反擊。他們公開部分早期郵件與內部溝通紀錄,試圖證明馬斯克當年不僅知道商業化方向,甚至曾經支持過類似轉型。
雙方開始進入真正意義上的法律戰爭。
2026年4月28日,馬斯克訴OpenAI案在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正式開庭審理。馬斯克在2024年提交的訴訟原本包含26項指控,經過前期裁定和馬斯克主動精簡,進入審判階段的僅剩兩項:違反慈善信託與不正當得利。詐欺相關指控已在開庭前夕被撤回。
馬斯克提出索賠高達1500億美元,要求罷免Altman和Brockman的職務,強制將OpenAI恢復為非營利組織。賠償金額將全部注入OpenAI的慈善部門,不尋求個人獲益。
開庭陳述中,馬斯克的律師直接定性:「本案的被告偷走了一家慈善機構。」他們援引OpenAI 2015年創始章程中「不為任何個人私利而組織」的表述,將案件上升至慈善捐贈制度的根基。馬斯克在證人席上警告:“如果OpenAI勝訴,將為掠奪美國每個慈善機構打開大門。”
OpenAI陣營則以完全不同的敘事反擊。律師薩維特在開庭陳述中點明:「我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OpenAI背叛了使命,而是因為馬斯克在OpenAI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法庭文件披露,馬斯克曾提議獲得OpenAI 55%的股權,但被聯合創始人拒絕「他們拒絕將人工智慧的鑰匙交給一個人」。 OpenAI將此案定性為馬斯克控制權爭奪失敗後,以xAI競爭對手身分發起的報復。
庭審中最致命的證據來自OpenAI總裁Greg Brockman 2017年的私人日記,他寫道:「這是我們擺脫Elon的唯一機會。」聯合創始人 Ilya Sutskever的一封郵件則對馬斯克說:「你向我們表明,絕對控制權對你來說極其重要。」馬斯克將此視為破裂的「最後一根稻草」。
目前法庭的第一階段的責任認定審理預計持續至5月中旬,陪審團作出諮詢性裁決;第二階段的救濟措施庭審擬於5月18日啟動,由法官單獨裁定是否罷免Altman和Brockman、是否撤銷營利化轉型、以及賠償金額。
這場官司之所以引發巨大關注,並不僅僅因為它涉及兩個矽谷最有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AI 產業最核心的矛盾。當超級人工智慧的開發成本高到只有少數公司負擔得起時,「開放」是否還可能存在?如果AGI 最終真的出現,它應該屬於誰?資本是否注定吞噬理想主義?
這些問題,其實貫穿了OpenAI 的整個歷史。某種意義上,馬斯克與Altman 的決裂,更像是矽谷過去十年AI 演化的一次縮影。
一開始,他們都相信自己是在阻止技術權力壟斷。但最終,他們卻走向了不同方向。一個成為OpenAI 最激烈的敵人。一個則把OpenAI 推向全球AI 權力中心。
而今天,當雙方在法庭上互相指責時,人們才發現這場戰爭或許從一開始就無法避免。因為OpenAI 從來不只是一個技術項目。它更像是一場關於未來世界核心技術控制權的實驗。而實驗一旦成功,圍繞它的戰爭,也注定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