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Jaya Gupta ,Foundation Capital合夥人
編譯:Yuliya,PANews
編按:在AI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產品界線正在模糊,技術優勢可能在幾個月內蕩然無存。當一切變得容易複製時,企業真正的護城河究竟是什麼?本文深入探討了這個核心議題,以下為文章原文:
對所有人來說,AI領域的一切都在走向融合,這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那些我曾經認為八竿子打不著的公司,如今卻成了競爭對手。應用層正在向基礎設施坍縮,基礎設施公司正在向上游的業務流進軍,幾乎每一家新創公司都在將自己重新包裝成某種形式的「變革型」企業。流行詞彙每隔幾個月就會換一批:從情境圖譜、行動系統到組織世界模型。一個新概念剛出來,所有網站立刻跟風,沒幾天市場上就擠滿了自稱能「改變未來工作方式」的平台。
當AI模型迭代越來越快,軟體介面越來越像,開發產品變得越來越便宜時,開公司那些表面上的東西就很容易被別人抄走。但真正難抄的是公司底層的「制度」:一家公司如何吸引傑出人才,怎麼激發他們的野心,怎麼集中大家的智慧,怎麼分配權力,以及怎麼把工作變成一套別人根本複製不了的「利滾利」系統。
最頂尖的公司一直都明白一個道理:員工不是公司的工具,員工就是公司本身。但在AI時代,由於其他一切都在快速發展,這個真理變得更加尖銳。如果產品可以被抄襲,賽道可以被重命名,技術優勢可能在幾個月內土崩瓦解,那麼一個經久不衰的問題就是:你該圍繞那些有能力構建這一切的人,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簡單來說,公司本身的形態,正在成為最大的護城河。
偉大的公司,連組織架構都是一種發明
最厲害的公司,其實在組織架構上也是一種創新。它們圍繞著一種新的工作方式,創造了新的公司製度,從而讓一種「新型人才」有了用武之地。
例如OpenAI ,它既不像大學裡的學術機構,也不像傳統的企業實驗室或軟體公司。它的核心就是“訓練最前沿的AI模型”,安全、政策、產品、基礎建設全都圍著這個核心轉。這種結構催生了一種全新的研究員:他們既懂最前沿的科學和產品,又能同時處理地緣政治和人類文明風險。
再例如Palantir ,它為那些爛攤子系統發明了一套全新的營運機構。把人派到客戶前線,不只是為了賣東西,更是公司地位、人才模式和世界觀的體現。在別的公司,陪伴客戶、處理機構爛攤子、把政治訴求變成產品,這些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低端活兒,但Palantir把它變成了核心。它創造了一種新職位,這些人不單純是程式設計師、顧問或政策專家,但能把這三行的活兒全包了。
這些公司都不符合它們出現之前的任何既定框架,建立它們的人也是如此。偉大的公司不僅僅是優秀人才的聚集地,它們更是一種讓特定人才最終能夠表達自我的結構。
公司的形態,決定了誰能留下來
世界上最好的公司,從來不光靠賽道、市場或高薪來競爭,他們靠的是「身分認同」。有野心的人通常極度看重這幾點:感覺自己很特別、能接近權力中心、變得不可替代、擁有無限選擇權、參與偉大的使命、身處改變歷史的洪流中。不過,他們往往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最重視哪一點。
正因如此,最強大的機構會儘早發現人才,並在頂尖大學大一新生入學時就開始招募。他們會在人才的自我認知尚未固化、尚未明確自身價值觀、尚未區分自身擅長的工作和理想自我之前,就將他們招入麾下。
一家偉大的公司會為他們的野心向你拋出橄欖枝,它會告訴你:你一直在思考但不知道如何表達的事情可以在這裡實現,你可以成為那個推進火星計劃時間表的人,成為見證前沿技術突破的人,成為能夠在支離破碎的體制中游刃有餘的人,成為成就無可爭議的人。
這就是偉大機構的意義,它們是圍繞著某種特定人群所建構的外殼。
許多人只看重金錢,這對傳奇公司而言是最無趣的人才競爭方式(也許Jane Street或Citadel除外)。金錢或許能招攬人才,但很少能真正轉化他們(問問一些新實驗室或Alex Wang就知道了)。當公司能提供比金錢更具體的東西時,最優秀的人才才會最忠誠:一條讓他們成為自己一直想成為,或還不知道自己想成為的那個版本的道路。
每一項情感上的承諾,同時也是一項結構性的承諾。如果公司說貼近客戶很重要,但面向客戶的工作卻地位低下,那這個承諾就是假的;如果公司聲稱重視所有權,但決策權高度集中,那麼這個承諾也是虛假的;如果它說使命很重要,但這個使命不得罪任何人、不篩選任何人、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那這依然是假的。
那麼,人們到底渴望怎樣的情感體驗呢?
渴望與眾不同:稀有、被看見、不可取代。這種說辭的落腳點是「只有你才能做到」。只有你夠獨特,才能來這裡建造它。它精準擊中了大多數高績效者內心深處隱密的不安全感:懷疑自己的優秀是脆弱的,懷疑別人可能也能勝任這份工作,懷疑自己還沒有被真正看見。這種感覺只有在一個足夠小的組織形態中才有效,因為在那裡,一個人真的可以改變公司的發展軌跡。
渴望命中註定:感覺自己的生命正走向某種必然。 Anthropic是目前最清楚的例子。 「我們是決定這項技術如何安全部署的兩三家公司之一,而坐在這個房間裡的人就是正在做這件事的人。」這種情感只有在結構上註定成為那兩三家機構之一的形態中,才具有可信度。
渴望不被落下:感覺自己正身處複利發生的房間。看看Anthropic這個季度僱用了多少標誌性公司的CTO。人才密度本身就是一個形態決策:它是公司如何招募、支付薪資、組織工作,並將最優秀的人才集中在同一個實體空間的結果。
渴望證明自己:例如那些一生都被打磨得光鮮亮麗、擁有各種證書、一直被誇讚優秀的投資銀行家,他們開始懷疑這一切其實什麼都證明不了。或者渴望選擇權,麥肯錫將這一點做到了極致。這家公司的形態:通才配備、兩年的分析師週期,以及探索不同產業的選擇權,因為天知道你21歲時想做什麼。
顯然,人們也渴望接近權力和地位。
還有一些人希望為了比薪水更宏大的意義而犧牲,這在過去被大多數公司稱為“使命”,但現在它更像是一種圍繞團隊發自內心信仰的狂熱。在這些新實驗室領域,一些新的價值主張比上一個週期的使命宣言更加尖銳,因為它們都選擇站隊。開源讓你站在了封閉實驗室的對立面;主權AI讓你站在了「一個國家的模型將統治世界」這種假設的對立面。最強大的使命是那些會讓一部分人拒絕在那裡工作的使命,因為這與讓對的人拼命想去那裡是同一回事。
說到底,人就是人。最優秀的公司已經精準捕捉了特定候選人極度渴望的一兩種情感,並已經為這些人量身定制了組織形態。
創辦人面臨的問題
對於創始人來說,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如何講一個更好的故事?”而是:“什麼樣的人只有在這裡才能成為他們自己?”
大多數公司推銷的是他們所做事情的字面版本:「我們正在建立一個模型」、「我們正在造火箭」、「我們正在為X建造CRM」、「我們正在自動化Y」。這也許準確且誠實,但在今天,僅僅準確已經不足以招募到傑出的人才了。
如今最優秀的公司都在更高的維度上運作,它們描述的是自己的存在所帶來的改變:哪個行業將復蘇,哪個機構將被重建,哪場文明的賭局將獲勝,哪種人類努力將首次成為可能。
有時候,人們會錯誤地認為這種「額外」的高度只是行銷手段,或認為它與融資的敘事不同。你故事的姿態必須與你公司的形態相符。在一個小格局的形態裡講一個宏大的故事,聽起來就像是在吹牛;而在一個宏大的形態裡講一個小格局的故事,則會錯失最優秀的人才。這兩者的契合度,正是候選人實際在評估的東西,即使他們無法清晰地表達出來。
如果你認為貼近客戶是護城河,那麼面對客戶的工作必須享有高地位。
如果你認為速度是護城河,那麼決策權就必須下放到邊緣。
如果你認為人才密度是護城河,那就不能允許平庸的人來定義營運節奏。
如果你認為部署是護城河,那麼最接近現實的人需要的是權力,而不僅僅是責任。
給求職者的建議:被選中與被看見
對於那些正在考慮下一份工作的人來說,你要學的是另一課。你要把幾年的青春押在某個人的願景和某家公司的架構上,但面試往往看不出這兩點的真相。面試只會給你看光鮮亮麗的PPT、偉大的使命、強大的同事和美好的未來。它很少給你看真實的權力分配,幾乎絕對不會讓你看到大家在壓力下是什麼德行。
這些真相只有在以後才會暴露:當公司遇到困難時,當你的工作變得棘手時,當你要申請他們不想給的資源時,或者當他們嘴上說“看好你的潛力”,但你需要他們兌現成頭銜、權力、錢、業務範圍或資源時。
對於有野心的人來說,公司給的情緒價值,很容易讓他們在真正拿到股份之前,就產生了一種「我是老闆」的錯覺。結果就是,這些高績效員工幹著創辦人的活兒,扛著高階主管才該扛的壓力,操著合夥人的心,但拿的還是普通員工的錢和權力。
公司白嫖了你創辦人層級的拼勁,而你只得到了廉價的「歸屬感」 。如果公司的實際待遇最終能跟上,那這是一段佳話;如果跟不上,那就是單方面的剝削。
過來人會警告你:你正在用你的「身分認同」去換取公司本該給你的「實際待遇」。例如,給你「特殊感」而不是升職,讓你「接近老闆」而不是給你實權,給你「口頭保證」而不是實際利益,讓你「相信我」而不是簽白紙黑字的合約。這就是為什麼一個人會覺得自己被深深重視,但在物質上卻是原地踏步。
雖然公司有很多留人的手段(例如選擇權和薪水),但最危險的承諾就是「等以後」。 「以後會做大的」、「以後你會拿到更多的」、「以後待遇會跟上的」。然而,時間流逝是悄無聲息的。等你到了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你會發現那些畫在未來的餅從來沒有兌現過(除非運氣好)。
有野心的人必須明白,「被選中」和「被看見」是兩碼事。
「被選中」是情緒上的:你很特別,我們相信你,你是我們的一員。
「被看見」是實打實的:這是你的業務範圍,這是你的權力,這是你的分紅,這是你的決策權,如果你做成了,你能得到什麼實實在在的改變。
如果你真的有潛力,去一個能真正「看見」你的地方,去一個願意把你的價值寫進公司製度和待遇裡的地方。
新的護城河
你當然可以把上面的話看得很暗黑。你可以認為每一次招募都是洗腦,每個使命都是偽裝,每一家公司都在試圖讓你覺得自己很特別,好廉價租用你的青春。
但我們的內心深處,確實需要一些信仰。我們希望自己的工作有意義,希望自己的犧牲有價值,希望自己的才華能被真正懂行、能幹大事的人認可。有這種想法不代表我們傻,這只是人之常情。偉大的公司,一直都是承載這種需求的新容器。它們不僅是賺錢或做產品的機器,更是安置野心的架構。
矽谷很喜歡給人貼標籤:搞技術的、不搞技術的、研究員、營運、創辦人、投資人、傳教士、傭兵……但他們忘了,大多數真正牛逼的人,根本不會被困在一個格子裡。他們跨界生存,借用這個領域的知識,打破那個領域的規矩,把不該沾邊的東西揉在一起,最終創造出一種讓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的新形態。
現在的機會,不是去成為下一個OpenAI、Anthropic、Google、Palantir或特斯拉。而是去問:什麼樣的公司以前是不可能存在的?什麼樣的人一直在苦苦等待這樣一家公司的出現?
AI會讓很多東西變得容易抄襲:軟體介面、工作流程、產品原型、推銷話術,甚至早期的發展速度。但不管有多少PPT吹噓AI能讓人更容易開公司,AI絕對無法讓你輕易建立一個「新制度」。 AI無法幫你輕易打造這樣一種組織形態:把對的人聚在一起,給他們對的權力,讓他們去解決對的問題,並隨著時間推移,讓他們的判斷力產生複利。
過去的人才市場,獎勵的是那些能讓員工感覺「被選中」的公司。而未來的人才市場,將獎勵那些打破常規、創造出全新組織形態的公司。而在這些公司裡的人,也將蛻變成過去那種老舊公司裡根本無法誕生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