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黑,深潮TechFlow
5 月13 日定價,5月14 日開盤交易,納斯達克代碼CBRS。
這是2026 年迄今全球最大的一筆IPO。承銷團是摩根士丹利、花旗、巴克萊、瑞銀,這種陣容在路演階段拿到20 倍的超額認購,把發行價從最初的115-125 美元一路抬到150-160 美元,預計募資48 億美元,對應估值488 億美元。
僅僅三個月前,Cerebras 的二級估值還在230 億。也就是說,IPO 之前的最後一段路,公司帳面價值翻了一倍多。
故事的"賣點"已經被複述了一萬遍:英偉達的挑戰者、晶圓級芯片、推理速度比B200快21 倍、和OpenAI 簽了10 億美元起步、最高200 億美元的算力合約。這是一份完美的"AI 挑戰者"劇本,技術敘事、地緣敘事、明星客戶、巨額訂單,每一個零件都精準卡在2026年AI infrastructure 這條主線上。
但把S-1 文件逐頁讀下去,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所有公開報道講的是同一個故事,而招股書講的是另一個。
三重悖論
把招股書逐項拆開,Cerebras 呈現出的是一個由"三重悖論"構成的標的。
第一重:技術上是真Alpha,財務上是會計魔術。
招股書揭露:2025 年營收5.1 億美元,年增76%,GAAP 淨利2.378 億美元。聽起來非常漂亮,一家正在快速成長、且已獲利的AI 硬體公司,在當下這個估值環境裡幾乎是"神話級"標的。 CoreWeave 今年3月IPO 時還在虧損,Cerebras 直接交出了47%的淨利率。
但這2.378 億的"淨利",有3.633 億來自一項一次性、非現金的會計調整,與G42 相關的forward contract liability extinguishment(遠期合約負債註銷)產生的紙面收益。把這項剔除,再加回4,980 萬美元的股權激勵,2025 年的真實non-GAAP 淨虧損是7,570 萬美元,比2024 年的2,180 萬虧損惡化了247%。
也就是說,市場看到的是"profitable + 76%增長"的IPO 金童,招股書披露的是"虧損在持續擴大的快速增長公司"。兩個版本都不算錯,差別在於,市場願意相信哪一個。
第二重:表面擺脫了G42,實際上換上了OpenAI 的循環巢狀。
2024年Cerebras 第一次IPO 失敗的故事並不複雜:G42 這個阿聯酋背景的客戶貢獻了上半年85%的營收,CFIUS 立案審查,公司被迫撤回申請。
一年半後再戰,客戶名單看似多元化,加上了OpenAI、AWS 這些重量級客戶。但翻開2026年5 月的S-1,2025 年的客戶結構是這樣的:
- MBZUAI(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人工智慧大學):62%
- G42:24%
- 兩者合計:86%
G42 只是把"權重"讓給了同樣位於阿聯酋、且與G42 屬於關聯方的MBZUAI。 MBZUAI 單一客戶佔應收帳款的77.9%。
而OpenAI 這條所謂的"救贖線",本身就是一個嵌套結構。這筆合約價值超過200 億美元,OpenAI 承諾採購750 兆瓦算力。但同一份文件裡還披露了幾件事:OpenAI向Cerebras 提供了10 億美元的貸款;OpenAI 獲得了Cerebras 3300 萬股近乎免費的認股權證;OpenAI的Master Relationship Agreement 裡包含了排他性條款,限制Cerebras 向某些"被點名的競爭對手"銷售。
也就是說,OpenAI 同時是Cerebras 的客戶、貸款人、即將到來的股東、和某種程度上的策略控制方。一位匿名分析師對Medium 上的一篇分析說過一句很狠的話:當營收是循環的、估值是循環的、IPO 是為了讓製造這些營收的人套現,那這不是市場,是金融工程。
措詞或許過於尖銳,但事實層面,這段話很難反駁。
第三重:表面是英偉達的"挑戰者",本質是英偉達的"窄帶補位者"。
這一點最容易被市場忽略。
Cerebras 的技術確實堅硬。 WSE-3是4 兆電晶體、90 萬個AI 核心、44GB 晶片上SRAM,把整片晶圓做成一顆晶片,繞開了所有GPU 叢集必須面對的跨晶片通訊瓶頸。獨立的Artificial Analysis 基準測試顯示,跑Llama 4 Maverick(4000 億參數),CS-3 每秒每用戶輸出2500+ tokens,英偉達旗艦DGX B200 大約1000 tokens,Groq和SambaNova 分別是549和794。
數字不騙人, Cerebras 在推理這個特定場景裡,對GPU 是有世代優勢的。
關鍵字是"推理"。 Cerebras 自己的招股書裡講得很清楚,它最擅長的是latency-sensitive inference workloads,對於大模型訓練和通用計算,它並沒有挑戰英偉達的能力或意圖。 CUDA 生態從2007 年至今累積了近20 年,模型訓練的工具鏈、開發者社群、第三方函式庫,這一切都還在英偉達的護城河裡。
更關鍵的是,市場並沒有站著不動。英偉達在GTC 2026 發布的Vera Rubin 架構,3360 億晶體管,性能號稱比Blackwell 再跳5 倍;AMD MI400 已經追到3200 億晶體管;Google TPU v6、Amazon Trainium 3、Microsoft Maia 2,超大規模廠商都在做自研晶片。英偉達2025 財年R&D 投入超過180 億美元,去年12 月還花200 億美元收購了AI 推理新創Groq 的資產,3 月又對兩家光子學技術公司投了40 億美元。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Cerebras 不是要取代英偉達,它是在英偉達"推理"這條窄帶裡搶一塊差異化陣地。這是一筆真生意,但488 億美元的估值,對應的是5.1 億美元的營收,意味著市銷率95 倍。
Andrew Feldman 的第三次"賣商品"
數字之外,需要講講這家公司的靈魂人物。
Andrew Feldman,是矽谷一個被低估的"系列連續創業家"。他不是技術天才型創辦人,更不是從象牙塔走出來的,他從史丹佛商學院畢業,做過Riverstone Networks 的市場副總裁(這家公司2001年IPO),做過Force10 Networks 的產品副總裁(這家公司2011 年以8 億美元賣給戴爾)。
2007 年他和Gary Lauterbach 一起創辦SeaMicro,做"能效伺服器",把一堆小核心的低功耗處理器堆成集群,對抗當時主流的大核心高功耗伺服器。這個想法非常前衛,但市場太早。 2012年AMD 用3.34 億美元把SeaMicro 買走,Feldman在AMD 做了兩年VP 之後離職。
然後他做了Cerebras。
把Feldman 這條路徑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不是"芯片設計師",他是"compute infrastructure 的另類下注者"。 SeaMicro 是賭"小核心打敗大核心",賭錯了一半,AMD 當時買它是想用它的Freedom Fabric 互聯技術做自己的伺服器CPU 平台,但這條路沒走通,SeaMicro 品牌後來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Cerebras 是賭"大晶片打敗小晶片",正好和SeaMicro 的命題完全相反。
某種意義上,Feldman 做的是同一件事,找到computing 架構裡那些被主流忽視的、看起來"不可能"的路徑,押重註,然後用極強的銷售能力把它推到市場上。 SeaMicro 那時候他能把Force10 的銷售團隊捏在手裡,AMD 看上的就是他的銷售網絡;Cerebras 這次他做對的最重要一件事,是把G42 搞定,讓一個產品在2024 年還有80%營收來自單一中東客戶的硬體公司,最後能簽下OpenAI 200 億美元的合約。
這個故事的註腳是:Feldman 是一個產品銷售型CEO,不是一個技術遠見型CEO。他擅長把一個"聽起來很瘋狂"的產品賣給願意為差異化付溢價的客戶,這是他的alpha。
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直接決定了對Cerebras 投資價值的判斷。
那麼,CBRS 值得投嗎?
把上面三重悖論疊在一起看,答案其實比"買"或"不買"複雜得多。
如果目標是吃IPO 首日的爆炒,20 倍超額認購、AI 硬體這個最熱門賽道、缺乏純粹的英偉達alternative 上市標的,CBRS 大概率第一天就是衝高的。這是事件驅動的短線交易,不需要太多深度判斷。
但如果要做"長線持有"的投資判斷,有三件事必須先想清楚:
第一,Cerebras 值不值95 倍市銷率?
CoreWeave 今年3月IPO,市銷率約15 倍。 Nvidia 當下的市銷率約25 倍。一家2025年5.1 億美元營收、客戶集中度86%、真實經營層面仍在虧損的公司,被定價在95 倍市銷率,相當於市場要求它在未來三到四年裡營收做到30 億到40 億美元,且實現持續盈利。
這事能不能成?關鍵看OpenAI 那200 億合約能不能如期落地,按招股書披露,2026和2027 年大約確認15%的remaining performance obligations,也就是大約35 億美元。如果以這個節奏走,Cerebras 2027 年營收能到20 億+,市銷率可望壓到合理區間。但任何時間點的delay、任何一次OpenAI 策略調整、任何一次新的客戶流失,都會讓這個估值瞬間不堪一擊。
第二,Cerebras 的護城河有多寬?
WSE-3 的架構優勢是真的,但這種優勢會持續多久?英偉達Vera Rubin、AMD MI400、Google TPU v6 都在推。晶片產業的世代更替週期是18-24 個月。 Cerebras 一旦慢一拍,技術優勢就會被追平。而它的研發開支佔營收比例已經不低,但絕對金額相對幾個巨頭,仍然是數量級的差距。
更深層的問題是:晶圓級晶片這條路線,到底是一條會被廣泛採納的主流路徑,還是一個永遠只能在niche 場景里活的"特種部隊"?這個問題沒有確定答案。樂觀的回答是:當推理工作負載在AI 計算總量中的佔比從今天的30%上升到未來的70%+,Cerebras的niche 會變成主戰場。悲觀的答案是:英偉達只要把Rubin 的推理表現做上去,niche 就永遠只是niche。
第三,治理結構與地緣風險
招股書揭露了兩件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事:
第一,Cerebras 採用Class A/Class B 雙層股權結構,IPO 後內部人持有99.2%的投票權。即使創始團隊未來只持有5%的流通股,他們依然控制公司。這意味著外部小股東幾乎沒有對公司治理的話語權。
第二,公司揭露有兩項"重大內部控制缺陷"(material weaknesses in internal control over financial reporting)。作為新興成長公司,它可以在IPO 後五年內豁免SOX 404(b) 審計師證明。這是一個紅燈,不算大紅燈,但值得記一筆。
地緣方面,CFIUS 這次清掉了G42 的投票權問題,但出口管制(CS-2、CS-3、CS-4 向阿聯酋的出貨許可)依然是個長期變數。 Trump 政府對中東AI 晶片出口的政策方向至今沒有完全穩定,任何政策搖擺,都會重新點燃CBRS 的尾部風險。
結論
CBRS 這筆IPO,作為事件,是2026 年最值得關注的AI 硬體資本事件,它定義了AI infrastructure 這條線在二級市場的估值錨,它的表現會傳導到所有相關標的的定價。
作為長期持倉,它是一筆典型的"高賠率、高不確定性"押注,下注的是"推理為王"這個宏觀敘事+ "Cerebras 能藉OpenAI 跑出窄帶壟斷"這個微觀執行+ "市場願意繼續為AI 硬體付95 倍市銷率溢價"這個估值假設。三個條件要同時成立,回報會非常巨大;任何一個崩,回撤都會很慘烈。
對機構投資人而言,建倉的想法通常是首日不追,等三季報、等關鍵客戶進度、等估值消化。對個人投資者而言,把它當成AI 硬體配置裡的一小筆尾部資產,可以;把它當成all-in 的信仰票,請重新讀一遍上面的三重悖論。
比CBRS 明天開盤暴漲與否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件事的另一層意義:當一家86%營收來自阿聯酋兩個關聯實體、真實經營還在虧損的公司,可以被市場定價到488 億美元,這件事本身就在告訴所有人,AI infrastructure 這條賽道的資本瘋狂程度,已經走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