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過去幾年,以Polymarket、Kalshi為主的預測市場平台已經把政治、宏觀、加密、娛樂和體育事件做成可交易市場,用戶透過買賣事件結果來表達機率判斷並獲取收益。尤其是隨著切入體育領域後,這些平台的交易量都迎來大幅持續成長,在收入結構上成為支柱。
而在今年這個體育大年,特別是由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共同舉辦,首次擴軍至48 支球隊的2026年世界杯,將是體育預測市場迄今面臨的最大一次公開壓力測試。其把體育競技、跨境賽事組織、博彩生態和全球用戶流量壓縮到同一個市場場景中,風險維度和外部關注度都將顯著放大。
在如此高密度、全球化、跨司法轄區的體育賽事中,一旦內部人士與可交易預測市場結合,任何關於傷病、首發、裁判乃至內部治理的信息差,都可能被迅速轉化為價格優勢。
在這個意義上,2026 年世界盃不僅是預測市場爭奪體育流量的機會,也是一場關於其能否維護體育誠信的公開考試。
從籍無名到世界盃前台,FIFA的預測市場夥伴陷多重質疑
今年4 月,FIFA (國際足球總會)宣布了其2026 年世界盃官方預測市場合作夥伴。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公佈品牌既不是Polymarket也不是Kalshi,而是一個鮮少有人知的平台-ADI Predictstreet。
正當人們詬異ADI Predictstreet是誰時,這家被全球最大體育賽事放在中心位置的公司,因其公司高層的負面歷史、牌照發放速度以及產品不成熟等問題,開始遭到人們質疑。
圍繞Predictstreet 的第一重爭議,是高階主管誠信議題。當ADI Predict Street 被宣布成為FIFA 的博彩合作夥伴時,該公司的首席理事會成員Ajay Bhatia 代表該公司上台亮相。他與國際足總主席Gianni Infantino一起合影,兩人舉起一件背後印有ADI Predict Street 標誌的球衣。
Bhatia是QuantLase Lab 的執行長兼總經理,其為阿布達比王室成員、阿聯酋副總統掌舵的IHC (International Holding Company)的子公司。另一方面,ADI Predictstreet 歸於Finstreet 旗下,後者又是Sirius International Holding 的子公司,而Sirius同樣隸屬於IHC。
而根據挪威足球新聞媒體Josimar報道,Bhatia在2025年深陷內部交易的醜聞。他被指控在IHC公開宣布將投資印度能源巨頭Adani集團之前,預先購買了Adani 集團的股票。該案於2025 年9 月以約15 萬美元達成和解,Bhatia並未承認有罪。
就在Josimar披露Bhatia過往經驗後,ADI Predictstreet恰好宣布了Dimitrios Psarrakis將出任執行長。然而,這位Psarrakis的履歷似乎同樣存在疑點。他曾擔任前歐洲議會副議長Eva Kaili的助理,而Kaili則是歐洲議會的卡達腐敗醜聞(又成卡達門)中的核心人物。
Kaili接受卡達和摩洛哥的利益輸送,以換取在歐盟內為這兩國謀求利益。雖然不能將Kaili 的法律和道德風險直接等同到Psarrakis身上,但與醜聞中心人物的職業關聯,已足以帶來聲譽與盡調的疑問。
除了高階主管信譽問題外,ADI Predictstreet這家號稱首個正式獲批的歐洲預測市場,拿到牌照的速度之快同樣引人注意。在被宣布成為2026年世界盃的官方預測市場合作夥伴的幾天之前,ADI Predictstreet剛剛宣佈在直布羅陀拿到牌照。官方稱其審批速度“創下紀錄”,整個過程非常嚴謹。
然而,雖然ADI Predictstreet的網站網域在今年1月就已註冊,並在3月底拿到牌照,但其正式產品目前仍未上線,涉及到真金白銀交易體驗如何也不得而知。作為被FIFA 推到世界盃前台的官方預測市場平台,外界卻仍無法判斷其真實交易撮合、結算、風控、反操縱和用戶保護機制是否經過壓力測試。
因此,在多重不確定性疊加之下,世界盃與ADI Predictstreet的合作從一開始就帶上了信任赤字。
FIFA 的歷史包袱與博弈化爭議
除了ADI Predictstreet平台信用度存疑外,被詬病腐敗的FIFA 在這件事上同樣很難獲得「先天信任」。
2015 年,美國司法部對多名FIFA 官員和體育行銷高管提起大規模腐敗指控,時任美國司法部長Loretta Lynch 將相關腐敗形容為「廣泛、有系統、根深蒂固」。這段歷史背景使FIFA 在任何涉及博弈、數據、預測市場的合作中,都很難只靠官方聲明說服大眾。
過去幾年,FIFA與博弈和數據產業的連結也在加深,使人們對賽事誠信的擔憂也以同樣的速度成長。
在2022 年卡達世界盃之前不久,FIFA與博弈營運商Betano 達成協議;隔年,FIFA又與紐西蘭彩券公司TAB 簽署了女足世界盃的協議;2026 年初,FIFA透過與數據公司Stats Perform 達成協議,將其串流平台FIFA+ 商業化,從而將更多低階比賽博弈引入博彩市場。
從商業角度來看,這可以解釋為FIFA 對數據資產和球迷互動的發展。但從體育誠信角度看,它也意味著世界盃正在被更深地嵌入博彩和交易生態。而當賽事越來越迷戀博彩和交易生態帶來的商業價值時,它是否還能足夠獨立地控制風險,將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對此,FIFA 也採取了一些措施來應對與博彩相關的威脅。 2024年,FIFA將其法律部門和誠信團隊遷至邁阿密,(導致許多經驗豐富的員工流失),此外還成立了一個誠信工作小組,成員包括國際刑警組織、美國聯邦調查局和博彩業代表等機構。
2026 年2 月,FIFA宣布,總部位於美國的誠信與合規監控公司IC360 將加入該工作小組,並使用其ProhiBet 軟體監控與博彩相關的威脅,包括球員和比賽官員是否在自己的比賽中下注。
不過,這套機制更像是對正規市場的篩選工具,而不是覆蓋世界盃全球博彩與預測市場風險的完整防線。對於一項參與者遍布全球、資訊鏈極長的賽事來說,真正危險的內線交易往往未必發生在最容易被監管看見的地方。
內線交易隱憂上升,預測市場龍頭開始收緊規則
傳統博彩監控通常依賴博彩公司、數據商、聯賽和監管機構之間的資訊共享。而預測市場可能涉及加密錢包、離岸平台、跨國帳戶、代理交易和去中心化結算。即使官方合作平台受監管,其他平台仍可能繞過FIFA 官方體系開設世界盃市場。
如果異常交易發生在非合作平台、非美國用戶、加密錢包或代理帳戶之間,FIFA 的傳統完整性工具能否穿透,則是未被充分證明的問題。
在運動預測市場上,關於世界盃冠軍、小組出線、某隊晉級,通常有內幕操縱的風險較低,很難被單一參與者操縱。
但更微觀和細小的市場完全不同。某球員是否先發、某球員是否傷退、某場比賽是否出現紅牌、某隊是否獲得點球、某名裁判是否執法、某場比賽是否發生VAR 爭議,這些事件更容易受到少數內部人士影響,也更容易因非公開資訊而提前定價。
作為預測市場唯一監管機構,美國CFTC 也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其關於運動預測市場的指導重點之一,就是提醒受監管交易所關注個人球員表現類合約、prop bets 以及容易被操縱的微觀市場。 CFTC 同時鼓勵平台與運動聯盟分享數據,並強化合約結算與市場監控。
對此,美國市場的預測市場平台也已做好管理。 Kalshi 和Polymarket 在國會推動限制預測市場立法後,迅速更新規則,Kalshi 表示將禁止體育相關人員交易其參與或任職領域的相關合約,Polymarket 也更新規則,禁止用戶在擁有保密資訊或能夠影響事件結果時交易相關合約。
不過,世界盃的複雜度遠遠超過美國單一職業聯盟。 NBA、MLB有清晰的聯盟、球隊、球員工會、裁判和官方數據體系。而世界盃則牽涉FIFA、六大洲足總、48 支國家隊、俱樂部、經紀人、醫療團隊、裁判委員會、轉播商和數據供應商等一系列龐大群體。誰是“內部人士”,如何識別他們,他們是否可以透過親屬、朋友、代理錢包或第三方帳戶交易?這些問題在世界盃場景下都更難解決。
此外,預測市場面對的不只是體育誠信問題,還有全球監管合法性問題。今年4月,巴西政府封鎖27 家預測市場平台,並收緊衍生性商品規則,禁止以體育、線上遊戲、政治、選舉、文化和社會結果作為衍生性商品的。同樣不接受「事件合約不是賭博」說法的國家,還有好幾十個。
在這樣的情況下,FIFA 選擇這樣一個疑點重重、產品尚未充分驗證的平台作為世界盃官方預測市場合作夥伴,本身就又把體育誠信問題提前推到了台前。
當然,2026 年世界盃不會決定預測市場的存亡,但它很可能決定預測市場在全球體育產業中的主流化邊界:它究竟是一套可監管的事件交易基礎設施,還是又一個被全球體育流量放大的博彩風險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