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喬巴,騰訊科技
編輯丨徐青陽
美國時間5月18日,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法官作出判決,駁回伊隆· 馬斯克訴OpenAI及其高層的所有指控。
這場持續近三週的審判,經過數百條私人簡訊與郵件曝光、多位科技億萬富翁輪番登場後,九人陪審團進入審議室。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然而不到兩小時,他們回來了。
陪審團一致裁定:馬斯克對OpenAI及CEO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提起的訴訟,時效已過。主審法官伊馮·岡薩雷斯·羅傑斯(Yvonne Gonzalez Rogers)當場接受裁決,駁回馬斯克的全部要求。
當OpenAI的律師團隊在法庭內相互擁抱、拍背慶祝時,馬斯克的兩名律師走出法庭時,只對記者說了簡短的兩個字:“上訴。”
馬斯克本人也在X上發文,稱羅傑斯是“激進的法官”,指責她“只是把陪審團當作遮羞布”,並稱裁決創造了“一個掠奪慈善機構的免費許可證” 。
裁決的消息迅速在社群媒體上炸開,反應截然對立。
有評論質疑程序的合理性:如果此案真的超出了訴訟時效,法官當初為何允許它走到庭審這一步,這看起來完全說不通,像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和金錢
也有人惋惜看不到實質判決,但同樣感到不解,認為在提起訴訟前竟然沒考慮到時效問題,實在有些草率。
馬斯克的支持者則尖銳批評,稱這是一位激進法官讓奧特曼逍遙法外,在他將原本承諾造福人類的非營利機構變成個人價值數千億美元的營利帝國之後,用“時效限制”來背叛公眾信任。
至此,這場被多家媒體稱為「科技界最大宿怨」的訴訟戰,暫時畫下了一個句點。
01.核心指控沒人理
要理解這場訴訟為何如此引人關注,需要回到2015年。
那一年,馬斯克與奧特曼、格雷格·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以及一群AI研究人員共同創立了OpenAI。它被註冊為非營利組織,使命非常明確:為人類利益開發人工智慧,不受商業利益驅使。馬斯克在庭審中作證說,他捐給OpenAI約3800萬美元,基於的理解是它將「為人類利益」開發AI,而不是讓任何人致富。
但事情後來的走向,顯然與最初的設想大相逕庭。
2018年,馬斯克在與奧特曼的權力鬥爭中離開OpenAI董事會。隔年,OpenAI成立了一個營利子公司,並開始接受微軟的投資。從2019年到2023年,微軟總共投入超過130億美元給OpenAI。 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OpenAI一夜之間成為全球最炙手可熱的科技公司之一。
2024年,馬斯克提起訴訟。他的核心主張是:奧特曼和布羅克曼“偷竊了一個慈善機構”,將原本致力於公共利益的非營利組織,變成了一個追求巨額利潤的商業機器。他要求法院強制OpenAI和微軟交出高達1340億美元的“不義之財”,罷免奧特曼和布羅克曼的領導職務,並撤銷該公司2025年有利於其營利性部門增長的重組。
馬斯克的律師史蒂文·莫洛(Steven Morrow)在結案陳詞中對陪審團說:「本案中有五名證人宣誓稱奧特曼是個騙子。」莫洛強調,奧特曼的誠信問題直接關係到案件的核心。
這場訴訟還牽涉到微軟。馬斯克聲稱這家軟體巨頭協助和教唆了OpenAI涉嫌違反慈善信託的行為。微軟CEO薩提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出庭作證,透露公司已在其與OpenAI的合作上花費了超過1000億美元,目標是獲得920億美元的回報。而截至去年10月,微軟所持有OpenAI股份估值已達1,350億美元。
02、OpenAI的反擊
面對馬斯克的指控,OpenAI的律師團隊描繪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他們的核心論點是:馬斯克不僅早就知道OpenAI轉型為營利企業的計劃,而且他曾經積極推動這件事,前提是他能獲得控制權。 OpenAI的首席律師威廉·薩維特(William Savitt)在開庭陳述中將這起訴訟稱為一個「酸葡萄」案例。
在為期三週的庭審中,OpenAI的律師向陪審團展示了大量證據,包括私人簡訊和電子郵件,證明馬斯克至少早在2017年就已經知道並支持潛在的營利性轉型。律師稱,馬斯克當時甚至提出將OpenAI併入特斯拉,並且一度建議自己應有90%的股權。
在OpenAI方面看來,馬斯克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他沒能拿到控制權。他之所以起訴,是因為OpenAI在ChatGPT發布後取得了巨大成功,而他自己創辦的競爭公司xAI沒能趕上。
裁決發布後,薩維特對記者的陳述更加直接。他說,馬斯克的訴訟是一個“與事實毫無關係的事後捏造”,是一次“虛偽的破壞競爭對手的企圖”。
OpenAI也強調,非營利組織並未消失。該基金會仍然控制著營利性公司,並且現在擁有超過2000億美元的資產。 OpenAI的律師辯稱,重組業務是在與GoogleDeepMind的昂貴競爭中取得成功的唯一途徑,馬斯克當年的捐贈沒有任何限制。
在信任問題上,OpenAI的另一位律師薩拉·埃迪(Sarah Eddy)在結案陳詞中指責馬斯克和他的法律團隊訴諸於“花言巧語和無關緊要的虛假指控”。
03、陪審團的選擇
最終,陪審團沒有對馬斯克指控的核心內容——是否真的存在「偷竊慈善機構」的行為——做出裁決。
他們在一個更基礎的問題上做出了判斷:訴訟時效。
根據法律,違反慈善信託的索賠時效是三年,不當得利是兩年。馬斯克於2024年8月提起訴訟。 OpenAI的律師證明,馬斯克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充分了解他後來指控的那些行為。陪審團認定,馬斯克沒有在規定的期限內提起訴訟。
薩維特在裁決後對記者說:“這不是一個技術性決定,而是一個實質性決定。它表明:你提起訴訟的時間太晚了,你這樣做是因為你一直把它們當作一個在市場上無法競爭的競爭對手的武器。所以我們很高興能得到這個結果。”
雪城大學法學教授舒巴·戈什(Shubha Ghosh)表示,對這類裁決進行上訴可能很困難。 “這些裁決很少能被上訴,因為通常這是一個明確的規則。陪審團認定的是他等太久了。”
馬斯克顯然不同意這種解讀。他在X上發文說:“關於OpenAI案,法官和陪審團從未就案情本身作出裁決,只是依據一個日曆技術細節。任何詳細關注此案的人都毫無疑問,奧特曼和布羅克曼確實通過偷竊慈善機構來為自己謀利。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是何時做的!”
馬斯克的律師莫洛在法庭上保留了當事人直接向法官上訴的權利。但羅傑斯法官表達了明顯的懷疑,她說自己準備「當場」駁回上訴。她在結束審判時表示:“有大量證據支持陪審團的裁決。”
04、證詞背後的代價
雖然OpenAI贏得了這場官司,但三週的審判並非沒有代價。大量內部文件和證人證詞公之於眾,揭示了這家全球最火AI公司內部的動盪和一些尷尬細節。
最引人注目的是關於奧特曼誠信問題的見證。馬斯克的律師莫洛在結案陳詞中提醒陪審員,多名證人對奧特曼的坦率提出質疑,或直接給他貼上「騙子」的標籤。更微妙的是,當奧特曼在審判中被問到他是否完全值得信賴時,他自己也沒有給予肯定的答案。
OpenAI總裁布羅克曼的個人日記也被曝光,其中一條寫道:「財務上,什麼能讓我達到10億美元?」在證詞中,布羅克曼透露他在OpenAI的股份現在價值接近300億美元。
奧特曼雖然沒有直接持有OpenAI股份,但他持有其他與OpenAI有業務往來的公司的權益,包括聚變能源公司Helion Energy的17億美元股份、支付處理商Stripe的6.33億美元股份,以及半導體公司Cerebras Systems價值約2500萬美元的股份。前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弗(Ilya Sutskever)確認他的股權價值約70億美元。
OpenAI方面也沒有放過攻擊馬斯克的機會。布羅克曼在作證時貶低了馬斯克對AI技術的理解水平:「聽著,他懂火箭,他懂電動車,但他不懂AI。」OpenAI的律師們將馬斯克描繪成反复無常的人,當事情不按他的意願發展時就會迅速發怒。
雙方也回顧了奧特曼在2023年短暫被免去CEO職務的事件,馬斯克一方以此作為「即使是OpenAI的董事會也不信任他」的佐證。
Wedbush分析師丹·艾夫斯(Dan Ives)評論說:“儘管奧特曼的個人形象和領導力受到了一些影響,但判決對奧特曼和OpenAI來說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05、IPO競賽
這場裁決的時間點,剛好踩在兩個關鍵節點上。
OpenAI正在推進可能的首次公開募股,該IPO可能使公司估值達到1兆美元,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上市之一。
過去一年,該公司成功應對了一系列挑戰:重新談判與微軟的關係、獲得監管機構批准轉型為營利性企業,以及應對競爭對手Anthropic的崛起。今年3月下旬,OpenAI以超過8,500億美元的估值完成了1,220億美元的融資,這是矽谷史上最大規模的融資。據該公司稱,來自訂閱、授權和廣告的年化收入在2025年超過了200億美元。
顯然,羅傑斯法官的裁決消除了對OpenAI IPO的一個顯著疑慮。
而在另一條軌道上,馬斯克的SpaceX也在衝向公開市場。 SpaceX已於4月秘密提交IPO申請,其招股說明書可能已於本周公開。該公司在2月與馬斯克的AI新創公司xAI合併後,估值達到1.25兆美元。預計馬斯克很快就會開始與投資者會面,為SpaceX的IPO做準備。
這兩個男人的競爭,正在從法庭延伸到資本市場。
06、這場審判留下了什麼
法官的裁決結束了三週審判的主體部分,但馬斯克手中仍有牌可打。
馬斯克的訴訟中還包含對OpenAI和微軟的反壟斷指控。羅傑斯法官選擇將這起案件分為多個階段審理,反壟斷部分是下一階段的內容。不過,她在法庭上的聲明給了訊號:「競爭法保護的是競爭,不是任何個人。而這個行業的競爭很激烈。」言下之意,這部分指控前景也不樂觀。
三週的庭審真正留下來的,是矽谷AI熱潮的一幅分裂畫像。數百則私人資訊、高階主管日記和內部文件被公開,呈現出OpenAI從資金窘迫的新創團隊一路膨脹至近萬億美元公司的軌跡。圍繞著這個過程,矽谷分裂出兩種聲音:一方認為,開發強大AI所需的資金體量,非營利結構根本無法支撐;另一方認為,將公共利益裝進商業外殼,就是對創始使命的背離。
OpenAI的非營利基金會如今資產超過2000億美元,名義上控制著營利公司,但在批評者看來,它早已淪為公司的延伸,喪失了監管職能。
裁決之後,雙方的表態針鋒相對。馬斯克在X上寫道,這項判決等於給「掠奪慈善機構」創造了先例,對美國慈善捐贈將產生「難以置信的破壞性」。他的律師托貝羅夫將此稱為「矽谷的全新配方」——以非營利組織起步,隨後創建營利實體進行擴張,讓高管和董事從中致富。
OpenAI律師薩維特的回應同樣尖銳:「一個偽君子試圖破壞競爭對手的虛偽嘗試。」微軟方面則簡潔表態,稱事實和時間線一直清楚,與OpenAI的合作將繼續。
正如托貝羅夫所說,這場戰爭還沒結束。對於密切關注這場科技界最大宿怨的人來說,下一步要看的,是上訴法院的法官們會不會有不同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