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Mike、Frank,MSX 麥通
上週,聯準會新任主席凱文·沃什交出了上任後的第一張貨幣政策答卷。
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決定,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 3.50%—3.75% 不變,12 名投票委員全部贊成,沒有一票異議(延伸閱讀《沃什首秀前夜:比降息更重要的,是聯準會如何重塑預期?》),算是一次平淡無奇的「按兵不動」。
但與此同時,本次政策聲明則被壓縮為三段、約百餘詞,較此前數次會議明顯縮短,且此前用來描述風險平衡、未來政策調整和數據依賴的部分措辭被直接刪除,連市場已經習慣多年的「前瞻指引」也一併消失。
而沃什更是在發布會上明確表示,新聲明「更短、更簡單,並且刪去了一些舊有語言」,在親歷 2008 年金融危機最慘烈階段的他看來,當前環境變化太快,聯準會不應過早承諾未來會做什麼,而應讓市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經濟數據本身。
這可能也是 6 月 FOMC 會議真正釋放的信號:沃什執掌的聯準會,不再試圖替市場降低不確定性,而是準備把一部分不確定性重新交還給市場。
一套新的溝通框架,開始了。
一、利率未變,聯準會政策語言變了
對於不少投資者來說,沃什依然是一個相對陌生的名字。
但他並不是聯準會的新人。2006 年至 2011 年,沃什曾擔任聯準會理事,親歷 2008 年金融危機以及此後的量化寬鬆進程,離開聯準會後,他長期批評央行資產負債表過度擴張、前瞻指引氾濫,以及貨幣政策對金融市場的過度干預。
所以相比於通過一次次政策暗示降低市場波動,沃什更相信價格信號,也更強調貨幣紀律,核心思想可以概括為「央行應該把目標說清楚,但不必把每一步操作都提前告訴市場」。
這種思路已經完整地體現在了他的首次 FOMC 上。
除了取消前瞻指引,沃什還拒絕在本次經濟預測中提交自己的利率路徑,他認為當前版本的點陣圖容易被市場誤解為一種政策承諾,但實際上,每一個點都只是官員基於當時信息作出的條件預測。
他甚至形容官員們提交預測時,用的彷彿都是「帶著大橡皮的鉛筆」——數據一旦變化,預測隨時可能被擦掉重寫。
不過,即便沃什試圖淡化點陣圖的重要性,市場依然從中看到了一個非常明確的轉向。在本次提交預測的 18 名與會者中,9 人預計 2026 年底前至少需要加息一次,8 人預計利率維持不變,只有 1 人預計降息。
更值得注意的是,預計加息的 9 人中,3 人預計加息一次,5 人預計加息兩次,還有 1 人預計加息三次,政策利率年末中值也由 3 月預測的 3.4% 上升至 3.8%,這意味著在中位數情景下,聯準會今年不僅不會降息,反而可能加息25個基點。
與此同時,聯準會將 2026 年 PCE 通膨預測由 3 月的 2.7% 大幅上調至 3.6%,核心 PCE 預測則由 2.7% 上調至 3.3%。
也就是說,6月會議釋放的信息並不複雜,那就是經濟尚未弱到需要救援,通膨卻已經強到不能繼續討論降息,這也是為什麼市場一度期待的「沃什降息交易」,在他的首次亮相後迅速退場。
此外,川普提名沃什時,市場曾普遍猜測,新主席可能會比前任更願意降息,但在聽證會上沃什已經明確表示,總統從未要求他預先承諾任何利率決定,即便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也不會接受。
現在看來,沃什並沒有急於證明自己是鷹派還是鴿派,他首先想證明的,是聯準會仍然有能力對通膨說不。
二、沃什接過的,是一隻怎樣的「燙手山芋」?
客觀地講,沃什面對的第一個難題,依然是通膨。
美國 4 月整體 PCE 同比上漲 3.8%,核心 PCE 同比上漲 3.3%,距離聯準會 2% 的長期目標仍有明顯差距。
更麻煩的是,當前通膨並不完全來自單一因素。
一方面,能源價格和地緣局勢持續影響上游成本;另一方面,供應鏈、關稅和服務價格仍在產生更廣泛的傳導壓力。一旦能源漲價進一步擴散至運輸、製造和居民消費,聯準會需要處理的就不再只是一次短期衝擊,而是通膨預期重新抬頭的風險。
與此同時,就業市場又遠比市場此前預想的強勁。6 月 5 日公布的美國 5 月就業報告顯示,非農就業人數增加 17.2 萬,約為市場預期的兩倍;失業率則繼續維持在 4.3%。
正常情況下,這是一份值得歡迎的數據。但在當前環境下,「經濟好消息」卻被市場翻譯成了「貨幣政策壞消息」,就業數據發布當天,納斯達克綜合指數下跌 4.18%,創一年多以來最大單日跌幅。半導體和高估值科技股成為重災區,債券收益率則明顯上行。
川普隨後在Truth Social上發帖,困惑地寫道:「就業報告這麼好,股票應該漲才對,不是跌。這200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這恰恰揭示了當前市場最矛盾的地方,沃什接手的不是一個像疫情時期奄奄一息急需央行馳援的經濟、那樣需要無限量化寬鬆才能續命的經濟,而是一個像 1994 年一樣,表面透露著強健的脈搏卻連帶著停滯性通膨隱患,隨時可能因為一次貨幣政策失誤而失速的經濟。
現在,加息怕壓垮復甦,降息怕通膨反撲,這恰恰是他最難處理的處境。
這也是為什麼,沃什真正面對的不是一道「加息還是降息」的二選一題,而是一場關於政策時機的精確控制。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 4 月份,聯準會出現四票異議,此為自 1992 年以來出現的首次大規模內部異議,而這種分裂並不是突然出現的。過去兩年,聯準會內部的裂痕早已積累已久:鴿派認為就業市場已經降溫,應該盡快啟動降息以防止經濟硬著陸;鷹派則堅持通膨尚未真正被馴服,降息只會功虧一簣。
2024 年 9 月那次超預期的 50 基點大幅降息就引發了內部激烈爭議,時任理事米歇爾·鮑曼投下了反對票,成為近二十年來首位在利率決定上與主席公開唱反調的聯準會理事,川普任命新成員、施壓聯準會獨立性,更讓這種政治色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透進了貨幣政策的討論。
因此沃什接手的是一個在政策方向上存在深度分歧的團隊,如今這把椅子換了新人,但那些積壓的分歧並沒有隨之消散,沃什不只是接過了一個職位,而是接過了一個隨時可能在公開會議上爆發的火藥桶。
怎麼建立內部共識,本身就是沃什面臨的第一道考驗。
三、全球資產正在如何重新定價?
對市場而言,本次 FOMC 的鷹派氣息也成為了股市風向標。
首先自然是美元和美債這組最直接的利率交易。
對應到資產層面,美元多頭 ETF UUP.M 的邏輯相對直接,畢竟市場對政策利率的預期越高,美國資產相較其他貨幣資產的利差優勢通常越明顯,所以 6 月 FOMC 後美元指數一度上漲約 0.5%,正是市場對潛在加息進行重新定價的結果。
中期美債ETF IEF.M面臨的環境則更複雜。眾所周知,債券價格與收益率反向變動,那如果通膨預測繼續上修、市場進一步押注加息,中期國債收益率可能保持高位,對 IEF.M 形成壓力。
但這並不意味著美債只剩下單邊下跌邏輯。一旦就業或消費數據突然轉弱,經濟衰退擔憂升溫,避險資金又可能快速回流國債。因此影響美債的不只是聯準會下一步是否加息,還包括市場如何判斷加息之後的增長前景。
黃金股 GLD.M、IAU.M 則是當前配置相對糾結的資產,實際利率高企理論上壓制黃金,但中東地緣風險和全球央行持續增持黃金提供了另一條支撐。因此當兩股力量相互拉扯時,黃金更適合作為對沖敞口來理解而不是進攻性配置。
白銀股 SLV.M、SIVR.M 相比黃金多了一條工業屬性的邏輯,AI基建對電力基礎設施和工業金屬的需求拉動,讓白銀在貨幣屬性之外有了獨立的需求支撐,這使它在同樣的宏觀壓力下,比黃金多一層緩衝。
而對於高利率對 AI 基建主線的衝擊,則分為兩個層次,不能簡單說「加息了 AI 基建就完了」:
- 首先是估值壓力:LRCX.M、KLAC.M 這類半導體設備股,LITE.M、AAOI.M 這類光通信股,MU.M、SNDK.M 這類存儲股,VRT.M、GEV.M 這類電力基礎設施股,這些公司的估值建立在未來幾年持續兌現的收入上,利率越高,折現率越高,遠期現金流的現值越低;
- 第二層是資本開支風險:雲廠商的 AI CapEx 是整條鏈的水源,高利率環境下融資成本上升,雲廠商會不會收縮預算?目前來看微軟和谷歌、亞馬遜的 CapEx 仍在擴張,需求端邏輯沒有因為加息而改變,此外利率壓制的是估值,訂單數量並沒有減少,只要雲廠 CapEx 沒有出現收縮,AI 基建的產業邏輯依然成立,只是估值擴張的空間被壓縮了,我們回顧 2026 Q1 谷歌的表現就可以得出此結論;
防務板塊同樣具有一定防禦屬性。
LMT.M、NOC.M、RTX.M等公司的收入主要來自長期政府合約,訂單和現金流的可見度通常高於高估值成長股。在利率偏高、市場偏好確定性現金流的階段,防務資產可能獲得相對優勢。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防務股完全不受利率影響。收益率上行仍可能壓制其估值,真正提供支撐的,是國防預算和長期訂單的政策確定性,而不是對利率風險的絕對免疫。
四、往後看,市場真正應該盯住什麼?
沃什的首次FOMC已經給出了一個初步答案,即聯準會不準備繼續替市場規劃每一步政策路徑,未來的波動將更多由數據本身驅動。
但這仍然只是開始,接下來的幾個月,還有幾個關鍵節點值得投資者持續關注。
首先是 7 月 2 日的 6 月非農。這是沃什任內第一份覆蓋完整月度的就業報告,也是他在7月會議前收到的最重要的勞動力市場信號,如果就業繼續強勁,降息窗口進一步封閉,加息討論會從預期變成現實;如果數據明顯走弱,市場對貨幣政策路徑的預期會重新鬆動,屆時降息的邏輯才有重新定價的空間。
因此這一份數據,很可能直接決定7月會議的基調。
其次是 7 月中旬的 6 月 CPI,這是兩次 FOMC 之間最不能忽視的數據。沃什在發布會上已經說得很清楚,價格穩定是當前的首要目標,如果 CPI 繼續頑固,他在 7 月會議上的立場只會更鷹;如果通膨出現實質性回落,市場會對他的下一步判斷產生分歧。無論哪種結果,這份數據都會在發布當天引發顯著波動。
最後則是 7 月 28-29 日的第二次 FOMC,這或許是真正屬於沃什的第一次利率決定。7 月這次,有了非農和 CPI 的數據積累,他需要做出真正的政策選擇,屆時市場對他的判斷會更清晰,方向的輪廓也會更完整。
當然,下半年的中期選舉無疑是一個更長時間維度上的變數,隨著選舉臨近,白宮和聯準會之間的張力注定會再次被放大。川普對降息的渴望不會消失,而沃什在聽證會上那句「我不會答應」,將在每一次政治壓力升溫時被反覆檢驗。
貨幣政策獨立性這個命題,會在下半年持續成為市場的背景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