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穩定幣的興起,本質上不是「加密技術的勝利」

在那些靠海外親人定期寄錢才轉得動現金流的地方,重要的就不是 crypto。而是:錢要回家。

作者:danny

前段時間去了趟墨西哥,有幸在吃飯的時候認識到一位在墨西哥當地開粵菜的老闆。

老闆姓黃,祖上台山人。他帶著我去他開的餐館,面積不大,約莫80-100平米,開在一個熱鬧的街區,店裡掛著關公、財神,還有一張褪了色的廣東老家照片——碉樓、榕樹、池塘,一條窄村路。他普通話不太標準,西班牙語流利,台山話只剩下幾句家庭用語。

聊到他祖上是怎麼把錢怎麼寄回大陸的時候,他就只是記得有個叔伯來到店裡,老父親把信袋交給叔伯,說了句"寄返去"。

就這三個字,拉開了長達數百年的拉美錢莊史。

想看懂穩定幣在拉美到底是什麼,千萬別從 crypto adoption 那套講起。那是 crypto 行業忽悠華爾街的語言。crypto,問的是「哪裡採用了我」。

在那些靠海外親人定期寄錢才轉得動現金流的地方,重要的就不是 crypto。而是:錢要回家。

一、台山人最早懂的不是金融,是故鄉

台山人很早就懂,錢要走很遠的路。珠三角西邊那些村子,一代人坐船去「金山」,去古巴、秘魯、巴拿馬、墨西哥。很多人先落腳美國西海岸,後來排華法案一來、邊境一鬆、哪有活往哪走,就進了墨西哥北部。墨西卡利、蒂華納、索諾拉、墨西哥城,都有廣東人的影子。

他們。帶出去的是一身力氣、一手手藝、幾門親戚、一封介紹信。到了墨西哥北部,有修鐵路的、種棉花的、開雜貨鋪的、開餐館的,後來有了 café de chinos,有了廣東話台山話西班牙語攪在一起的家。一個孩子大名叫 José Wong,家裡老人喊他阿華,學校說西語,回家聽台山話,過年拜祖先,週末進教堂,長大接手一間餐館,或者開個小進口公司。這不是什麼浪漫故事,這是怎麼活下去。

移民這輩子有個繞不開的結:人在海外,責任全在老家。爹媽要養,弟弟要讀書,祖屋要修,族裡要捐,紅白喜事要隨。所以,錢必須漂洋過海。

可那年頭沒有 app,沒有 SWIFT,沒有支付寶,連 Western Union 的門店都沒有。於是有了銀信。(aka 僑批,廣東人叫銀信)

銀信不是一封普通家書。它一半是信,一半是錢;一半是問候,一半是帳單;一半是惦記,一半是清算。信裡頭寫:阿媽身體好不好,田裡收成怎樣,細佬入學沒有,錢收到了記得回信。隨信夾的那筆錢,可能是幾個月工資,也可能是一整年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今天我們管穩定幣叫 money with message——其實銀信早就是 money with message 了,只不過那會兒 message 寫在紙上,money 靠人肉帶,trust 靠鄉里鄉親擔保。

有人會說,銀信說到底不就是「信任」兩個字嘛。這話太輕了。它靠的不是什麼抽象的信任,是一套封閉社會裡跑得通的執行機制。你是誰、你阿爸是誰、你哪個村的、在墨西哥城哪條街開鋪、跟哪個會館沾親——你敢吞錢,不是一個客戶投訴你那麼簡單,是整條鄉都知道你這人信不過,你的生意、你的親戚、你的姓、你在會館的位置,全得跟著陪葬。

這才是銀信的內核:它不合規,卻有執行力(aka 有點類似 cex);它不是銀行,卻有信用約束;它一點都不去中心化,但在熟人社會裡硬是靠得住。它解決的也不只是「錢能不能動」,而是更難的那件事——一個離鄉的人,怎麼讓遠方承認這筆錢已經到了。

二、拉美本來就是一片銀信大陸

把鏡頭從華人拉開,推到整個拉美,你會發現銀信不是華人專屬,它是常態,只是各地換了個名。墨西哥人、薩爾瓦多人、洪都拉斯人叫它 remesa;委內瑞拉人懶得管它叫啥,只要海外親人那筆錢能變成藥、變成米、變成現金;阿根廷人把它叫美元收入、freelance payment、dólar crypto、USDT,要不乾脆一句「別給我比索」;華人叫它銀信。叫法千差萬別,但裡子是一樣的:一個人在這頭流汗,另一個人在那頭過日子,一個貨幣體系裡掙的錢,得穿過另一個貨幣體系,落地變成能吃飯、交學費、買藥、付房租的錢。

這是跨境支付最老、最原始的需求。不是金融科技造出了它,而是金融科技花了一百年才追上它。

這市場有多大?2025 年整個拉美和加勒比收到的匯款,差不多 1737 億美元;光墨西哥一國,2024 年就 647 億,幾乎全走電子,絕大多數從美國匯來;到 2025 年墨西哥這個數掉了一截,但還是六百多億壓在上面。這不是邊角料資金。這是幾百萬家庭的工資條,是一堆小鎮的財政轉移,是好幾個國家的外匯命根子。

所以拉美比好些發達國家更早讀懂穩定幣,不是因為他們多愛區塊鏈、相信區塊鏈改變世界。是因為「錢卡在兩個世界中間過不去」這種痛,他們太熟了。

三、匯款不是支付,是遠方一家人的現金流

支付圈開口閉口講 rail——卡組織是 rail,銀行轉帳是 rail,Pix、SPEI、UPI 是 rail,區塊鏈也是 rail。可移民和務工人員不跟你講 rail。他們只問一件事:錢到沒?

今天寄,幾時到?寄 100 塊美元,對面拿到手多少?週末能到嗎?要排隊嗎?匯率會不會砍我一刀?出了岔子找誰?

這就是匯款跟普通支付最不一樣的地方。普通支付是買東西,匯款是續命。你在便利店買瓶水,刷卡失敗,換張卡就完了;一個人週五晚上給墨西哥老家寄錢,那筆錢可能是週一的房租、孩子的校服、老母親的藥。這種失敗不是 UX 問題,是生活問題。

所以匯款公司賣的從來不只是「轉帳」,賣的是確定性:錢一定到,數目說得清,收款人知道去哪取,出事有人接電話。Western Union、MoneyGram、Ria、各路本地現金點,費用都不便宜還能活幾十年,吃的就是移民家庭對「確定」兩個字的剛需,不是什麼技術差價。(比起來幣圈的 c2c 就是:呵呵)

穩定幣想擠進這個市場,光喊「我鏈上便宜」是不夠的。便宜只是入場券。真正的考題是:你能不能把這份便宜,變成收款人看得見、摸得著、n 天能取的錢?一個墨西哥家庭要的不是 USDT,是比索;一個巴西房東要的不是鏈上 hash,是 Pix 到帳那一聲提示音;一個委內瑞拉老太太要的不是 Tron 網絡,是手裡能換出藥來;廣東老家那個親戚,也壓根不關心 USDC 的儲備結構,他就想知道一句:錢到了沒。

鏈上能解決的,只是中間那一截。

四、穩定幣不是 crypto adoption,是 remittance infrastructure

很多報告張口就說拉美穩定幣 adoption 高。這個結論只是對了一半。真正發生的,不是「拉美採用了穩定幣」,是拉美本來就壓著一座跨境資金的大山,穩定幣正好補上了最痛的那一段。

痛在哪?銀行慢、貴、工作日、設帳戶門檻、問東問西;傳統匯款公司靠譜,但收費模式跟拼多多一樣,每一層都要砍一刀;現金網絡方便,可不透明;P2P 靈活,但水深;外匯管制把官方匯率和真實匯率劈成兩半;本幣一貶再貶,誰都不想在比索裡多待一秒。

在這種地方,USDT、USDC 根本不是被當「加密資產」來理解的。它們就是一種能裝進手機、隨身能走的美元。各國的成色還不一樣。

阿根廷人買 USDT,八成只是想躲過比索的下一刀,把海外客戶付來的錢擱進一個更像美元的殼裡——對一堆中產、自由職業者、小老闆來說,它就是數字版的美元現金。

委內瑞拉是另一種活法,本幣信用被通脹砸爛之後,美元化自己就長出來了,可正經美元帳戶不是人人都有,銀行也不是人人敢信,於是穩定幣變成一層民間美元:海外親人能轉,國內能收,小販能拿它報價,P2P 能換成手裡的本地錢。

哥倫比亞、秘魯夾在中間,沒阿根廷那種全面美元化的焦慮,也沒委內瑞拉那種崩到底的慘,但有移民、有跨境勞工、有平台經濟、有進口的小商戶,穩定幣在這兒走的是匯款、freelancer 收款、B2B 結算和平台 payout。

巴西又不一樣,因為它有 Pix。本地小額支付又快又便宜又順手,穩定幣在這條線上根本講不出「我更快」的故事。它在巴西要麼往上走——跨境、外匯、企業結算、進口、平台資金;要麼往外走——去接那些掙錢在海外、花錢在本地的人。在巴西,穩定幣不是本地支付革命,是一層跨境美元。

說白了就這麼個位置,壓根兒沒上升到區塊鏈革命改變世界的地步。

南美人讀懂這件事,往往比北美人快。北美人聊穩定幣,愛從監管聊起:儲備是啥、持有沒有持短債、發行人有沒有牌照、會不會抽走銀行存款、會不會攪了貨幣政策。南美人不一樣,他們是用日子讀懂穩定幣。

其實你只要經歷過本國貨幣一夜縮水的虧,你就懂普通人為啥死命想要美元;經歷過限制購匯,你就懂 P2P 市場為啥那麼火;給老家寄過錢,你就懂 3%、5%、8% 的手續費不是小錢;見過官方匯率和街頭匯率是兩個價,你就懂「一個真換得到的美元價」,比央行牌價金貴多了。

拉丁美洲人對美元的那股執念,不是金融課教的,是一次次被貨幣崩潰馴化出來的思維慣性。

五、銀信、錢莊、穩定幣:三套不一樣的執行機制

媒體總喜歡把銀信、地下錢莊、穩定幣一股腦塞進「信任」這個概念,然後來一句「金融的本質是信任」。這句話是不對的。

信任不是一種東西。而且銀信的信任,跟穩定幣的信任,幾乎是反著來的。

銀信靠的是熟人社會的懲罰,執行力來自一張你跑不掉的網——你跑不掉,你親戚跑不掉,你的名聲、全跑不掉。它不是叫你去信任陌生人,是叫你不敢背叛熟人。

地下錢莊靠的是兩地的資金池加帳本軋差,核心壓根不在每筆錢真的過境,而在兩頭都有池子、帳對得上:墨西哥這邊有人要把美元或比索換成人民幣,中國那邊有人要把人民幣換成美元或比索,中間人不用每次都把錢打過去,他只要讓兩邊的債權債務對沖掉。

穩定幣靠的是鏈上清算的最終性,它不在乎對方他爸是誰,也不在乎你倆是不是一個村出來的,地址對、網路確認、資產能動,價值就過去了。

同一道題,三套解法:銀信靠人,錢莊靠帳,穩定幣靠鏈。USDT 像銀信,是因為它們伺候的都是離鄉的人;USDT 不像銀信,是因為它把銀信裡最要命的那層熟人關係剔除出去。

銀信逼著你嵌在一張關係網裡;穩定幣,放你從那張網裡跳出來。這是它的自由,也是它的雷。

六、地下錢莊不是銀信的親兒子

從銀信到地下錢莊,千萬別畫成一條乾乾淨淨的血脈。老台山那套銀信,跟今天某些跨境灰色錢莊,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同一道傷口上長出不同樣式的傷疤:金融太慢、太貴、太遠、太不懂用戶的地方,長相也像——繞開銀行、靠中間人、用非正式帳本、在兩個金融體系的夾縫裡鑽。

可銀信伺候的是離鄉人對一家老小的責任;地下錢莊伺候的,更多是資金錯配、外匯管制、貿易結算、監管摩擦。銀信的起點是寄錢回家;錢莊的起點可能也是寄錢回家,也可能是外貿結算、資本外逃,甚至是替黑錢洗白。道德的顏色、年代、資金來源、風險,全不是一回事。

穩定幣一進來,這事更複雜了。USDT 不會自動把地下錢莊洗白,它只是讓那本舊帳跑得更快。過去的錢莊靠兩地現金池、銀行帳戶、熟人手工帳;今天的錢莊手裡多了鏈上錢包、P2P 群、交易所帳戶、OTC 網路、本地支付帳戶。過去帳本寫在紙上,今天一部分帳本刻在鏈上。可鏈上看見,不等於錢乾淨。穩定幣讓正經的跨境資金跑得更快,也讓灰錢搭上了同一趟快車。

在監管眼裡,穩定幣不是「年輕人買幣玩」那麼輕巧——它可能長成一個平行的外匯系統,一條繞過銀行審查的國際支付通道,一個把本幣換成美元資產的低摩擦出口。

七、官方看的不是 adoption,是外匯和支付

民間看穩定幣,看的是能不能保值、能不能到帳、能不能少虧點匯率。官方看的,是另一本帳:誰發行、誰託管、誰贖回、誰做 KYC、誰報可疑交易、誰擔消費者保護、資金一旦大進大出誰來兜、怎麼防它變成逃稅洗錢繞開外管的暗道。所以拉美官方對穩定幣,談不上開放還是保守,更準的說法是——他們早看明白這玩意擋不住,只能納進來管。

巴西是看得最透的一個。巴西央行已經把錨定法幣的虛擬資產買賣、兌換,還有拿虛擬資產做國際支付和轉帳,統統塞進了外匯操作的監管框架。這對整個行業是道分水嶺。過去穩定幣公司最愛把自己講成技術平台、錢包、infra、結算層;可在巴西這種市場,只要你實際接的是資金出入境、美元替代、本地結算,你就別想永遠站在金融監管的門外。

墨西哥又是另一回事。它有天量的匯款盤,也有 SPEI 這樣的銀行轉帳底座,2024 年收了大約 647 億美元匯款,超過 96% 從美國來,99% 以上走電子。這說明墨西哥早不是紙幣年代了,它電子化得很徹底。所以穩定幣在墨西哥的機會,從來就不是「把紙幣升級成電子」。它要啃的是另一塊硬骨頭:成本、速度、匯率、現金領取、本地銀行帳戶、移民身份、美國端合規、墨西哥端 payout,這一堆環節怎麼有機縫合起來才是關鍵。

阿根廷監管層更現實,它清楚人們在買穩定幣,也清楚美元化不會因為一紙禁令就消失,它的難題不是「准不准人想要美元」,是怎麼把交易所、託管、VASP、AML、用戶保護塞進一個管得動的框子。

老百姓問的是:我的錢怎麼更快到家。官方問的是:這條錢路,最後會不會繞開我,繞開我?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兩邊都沒問錯。

八、真正的戰場不在鏈上那一下,在兩頭

最容易把穩定幣想高的地方,就是以為「轉帳完成」等於「支付完成」。差遠了。鏈上能證明一筆 USDT 從一個地址跑到了另一個地址,可它證明不了收款人不是騙子,保證不了這筆錢來路乾淨,處理不了用戶手抖輸錯地址,擋不住本地銀行帳戶被凍,更沒法讓一個墨西哥家庭拿著錢包地址走進超市買菜。

穩定幣解決的,永遠只是中間那一截。難的,是兩頭。

一頭是錢從哪來:美國工資、墨西哥現金、巴西雷亞爾、外貿收入、平台 payout、freelancer 的發票、海外公司的薪水。

另一頭是錢要去哪:Pix、SPEI、Mercado Pago、Nequi、Yape、銀行帳戶、現金領取、供應商帳戶、房東帳戶、家裡人的手機錢包。

穩定幣就夾在這兩頭中間,負責把價值跑得更快、更便宜、更不間斷。可它不會培養用戶,不會自己申請牌照,不會跑出本地銀行關係、現金網路、客服,更不會形成信任。

所以 ramp 這門生意,會越來越像一門苦力活。等到人人都能做 USD 換 USDT、USDT 換本幣,鏈上成本一路往下,光靠匯差和手續費賺錢就越來越難。

錢會往兩頭跑:誰攥住美國端的 sender,誰拿到獲客;誰攥住墨西哥端的 payout,誰拿到留存;誰守住巴西的 Pix 出口,誰拿到速度;誰手裡有阿根廷真實的美元流動性,誰拿到定價權;誰有牌照和銀行關係,誰才扛得過一輪輪監管;誰有品牌,誰才讓一個移民敢把整整一個月工資交到你手上。

這才是這條匯款故事裡,穩定幣真正的機會。不是發一個幣,不是做一張 crypto card,不是讓街角咖啡店收 USDT。

它該長成的,是新一代的匯款棧。前端,是用戶熟得不能再熟的語言和場景——一個西語 app,一個華人超市的櫃檯,一個微信小程序,一個 WhatsApp bot,或者一個墨西哥本地錢包;

中間,是穩定幣在底下悄悄清算,用戶根本不知道自己用的是 USDT 還是 USDC,就像當年村裡的家人,也不知道金山莊背後是怎麼換匯、怎麼軋帳、怎麼把錢跨過太平洋的;

後端,是本地交付——墨西哥落到 SPEI 或現金,巴西落到 Pix,中國落到銀行或微信支付寶,阿根廷落到 Mercado Pago 或現金,哥倫比亞落到 Nequi,秘魯落到 Yape 或 Plin。

用戶眼裡只有四個字:錢到帳了。

平台眼裡是:結算成本降了,資金轉得快了,跨國 payout 能編程了。

監管眼裡是:你到底算匯款公司、支付機構、外匯商、VASP 還是銀行?

答案是——我看你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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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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