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eb3小律
2026 年 6 月最後一週,Jack Zhang 大概是全球支付圈最忙的人。那一週,一筆 3.2 億美元的新融資落定,空中雲匯的估值被抬到 110 億美元——半年前還是 80 億。對一家做跨境支付的公司來說,這是個漂亮、卻也在意料之中的數字。
意外的是同一週裡另外兩件事。公司甩出兩個 AI 新產品:一個叫 T:0,號稱能從「第零天」起替一家公司管完記帳、報稅、合規;一個叫 Airi,一個會替你結帳、將來還能替 AI 代理付錢的錢包。
也是同一週,它用自己的基金,領投了一家叫 Metal 的鏈上結算網絡——做的是把股票、債券、穩定幣都搬到區塊鏈上清算的生意。這兩件事都不像「跨境支付公司」該幹的。
Jack Zhang 自己在 X 上寫得直白:花十年建好了一套金融鐵軌,現在要在它之上,蓋起一層智能。
可就在一年前,同樣是六月,Jack Zhang 還在 X 上公開唱空穩定幣,加密圈炸了鍋,罵他是舊金融的既得利益者,守著自己的牌照和資金池不肯放手。但一年後,這個「既得利益者」成了一家鏈上結算網絡的領投方。
把鏡頭從這一週往回拉十年,會落到墨爾本一家叫 Tukk & Co. 的咖啡館門口。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正為進口幾箱紙杯的跨境匯款發愁——匯率咬掉一塊,中間行再咬掉一塊,錢走得又慢又不明不白。
這篇文章想搞清楚的是三件事:一家匯款公司怎麼長成了一套能替代 SWIFT 的金融基建;當它真的長到這個體量,穩定幣對它而言又如何定位;以及 AI 在這套基建上能嫁接出什麼。十年後那套金融基建的第一塊磚,就是從那個街角咖啡店開始。
一、起步與兩次失敗
1.1 從咖啡館到第一行程式碼
故事得從這個愛寫程式碼的男人講起。
Jack Zhang 是青島人,十五歲被送到澳大利亞。家裡那時生意垮了,他十六歲起就自己養活自己——檸檬廠、洗碗、加油站通宵班,為了湊墨爾本大學的學費。畢業後進銀行做演算法交易,寫外匯做市的引擎。可他閒不住,副業一樁接一樁,往中國賣紅酒、往澳洲進紡織品、倒騰房產,快三十歲就賺了一千多萬美元。然後他說了句奇怪的話:「我做過十幾門生意,但一門都不喜歡。」
讓他興奮的是寫程式碼。咖啡館是第十幾個副業,跟做建築師的朋友 Max Li 合夥開的。為省成本,兩人從中國進紙杯和標籤,一付款就傻眼——西聯和銀行電匯把利潤削掉一層,慢、貴、不明不白。一個做過外匯交易、親手對接過 SWIFT 的人,比誰都清楚這套 1970 年代的老管道爛在哪。
2015 年,五個人湊起來。Jack 和 Max 各掏十萬美元,一個叫 Lucy Liu 的客戶——那年二十四歲——掏一百萬換 20% 股份。Jack 原地辭職,五個創始人租了間十平米的屋子,睡袋一鋪,一天寫二十小時代碼。
他們,要建一套平行於 SWIFT 的全球支付網絡。
1.2 頭兩款產品都失敗了
頭兩款產品都死了。第一款做 P2P 外匯,撮合兩邊有匯款需求的個人,可要跑到盈虧平衡,需要的交易量大得五個人根本餵不飽。第二款做發票工具,幫澳洲賣家從中國收款,一家一家去簽,慢,量又小。兩條路都走死。
錢燒到只剩六週,沒有 Plan B。
救命的是紅杉中國和騰訊。但這筆錢來得不痛快——紅杉中國的沈南鵬和一位住墨爾本的合夥人告訴 Jack,他們願意投,前提是騰訊也得跟。「紅杉的意思是,騰訊不投,我們就不投。」於是這個年輕 CEO 又一次被吊在半空,把全部精力壓在一個還沒敲定的輪次上。
1300 萬美元的 A 輪最終落地,紅杉中國、騰訊、Mastercard 進場。三家各有各的算盤,但騰訊那筆最值得說——它要的不是回報,是通道。WeChat Pay 正隨出境遊往海外走,跨境結算的後端成本壓在它身上,空中雲匯剛好能替它把這塊成本削下來。Jack 說得很直白:拿騰訊的錢合理,因為 WeChat 這塊蛋糕夠大。這句話後來會變成一條主線——他不光拿了騰訊的錢,還要把騰訊變成客戶。
1.3 轉向 API,活了下來
儘管兩款產品都死了,可底下那台引擎沒死——自建的外匯引擎、一家家啃下來的銀行通道。錢到帳,第三款產品才有機會迭代。這一次他們想清楚了一件事:
前兩款的病根是同一個——都得自己去聚合海量、零散的需求,撮合個人也好,一家家簽電商也好,本質都是大海撈針。不如把它反過來?不去撈針,去給那些手裡已經攥著一大把針的人供貨。
2017 年,團隊轉做一套跨境支付 API,讓企業用更低費用、更快速度收發跨境款,再把這套 API 賣給創業公司和平台。早期客戶裡有京東——一個京東背後,是成千上萬筆發往全球的付款。一個客戶,頂過去一千個。而 Jack 釣的第一條大魚,正是自己的投資人:2017 年中,他想把騰訊變成客戶,去撐微信支付在境外的網絡。
2018 年初,月交易量還只有約五百萬美元。到年底,已經在搬運數十億——每月翻一倍,月復一月。收入仍薄得可憐,那條交易量曲線卻陡得不像話。這就是 product-market fit 真正長出來的樣子:投資人不用勸了,反過來追著 Jack 跑,「基本上就想再寫一張八千萬的支票」。
錢不再是問題,可一套真正的網絡,這時候還沒影。
匯款只是一個鉤子。鉤子薄、利潤低、誰都能仿,留不住人。要把上鉤的客戶變成離不開你的客戶,得給他們一個帳戶——一個錢進來、存得住、還能花出去的地方。
二、把匯款變成帳戶
2.1 Stripe 的收購報價
2018 年 9 月,Jack Zhang 收到紅杉團隊轉來的一句話:要不要和 Will Gaybrick 聊聊?
Will Gaybrick 是 Stripe 的 CFO。Stripe 那時已是矽谷支付的當紅炸子雞,估值往兩百億美元衝。它從線上收款起家,把美國和歐洲的互聯網生意幾乎收進囊中,唯獨亞太是塊短板。而亞太,恰好是空中雲匯的主場。
電話談到後來,變成一樁收購。Stripe 開的價這樣拆:八億六千萬美元給投資人,兩億美元給創始團隊,合計約十億六千萬。外界後來習慣用「十二億美元」概括它。
那一年,空中雲匯的年收入只有大約兩百萬美元。一家年收入兩百萬的公司,有人願意按十億美元買。換了大多數人,簽字的筆早就握在手裡了。
但是,團隊說不。九成的人想繼續自己幹。
Jack 記得談判時 Patrick Collison——Stripe 創辦人——說過一句話,一直留在他心裡:「我在為接下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建 Stripe。」Jack 說,他意識到那也正是自己想要的。
拒絕信發出去沒多久,2019 年 3 月,DST 領投的一億美元 C 輪落定,估值九億美元。幾乎是一記隔空回應:你出價想買的東西,市場剛給它標了個差不多的價,而我還沒賣。
2.2 自建清算網絡
那麼 Stripe 到底想買什麼?肯定不是匯款。
Stripe 自己就是收款之王,錢怎麼進來它門兒清。它缺的是錢怎麼出去——跨境、跨幣種地付出去。這恰恰是空中雲匯這兩年悶頭在建的東西。一個強在「收」,一個強在「跨境付」,嚴絲合縫地互補。Stripe 看上的,是這家小公司手裡那套別人沒有的跨境清算底層,以及它在亞太一張一張啃下來的牌照和銀行關係。
亞太正是 Stripe 的軟肋。直到今天,Stripe 進中國還得繞道新加坡,在香港也受數據訪問的限制;而空中雲匯紮根亞太,本地牌照、本地清算、本地響應,是大多數西方 fintech 啃不動的硬骨頭。買不到這套能力,就只能買下擁有它的公司——這才是那張報價單背後的真實算盤。
這套底層,值得停下來看一眼,因為它是這家公司後來所有花活的承重牆。
跨境匯款聽上去是「把錢從一個國家搬到另一個國家」,其實錢根本不動。兩國的銀行各開一個互相記賬的賬戶,錢到了 A 國就這頭記一筆、那頭扣一筆,賬平了,事就成了。問題在於,當兩家銀行沒有直接關係時,中間得塞進一個、兩個、甚至更多「中間行」牽線。每多一道手,多一道延遲,多一道加價——每家中間行可以在自己的匯率之上,再咬掉最高 3.5%。
美元到歐元這種熱門走廊,中間行少,又快又便宜。可空中雲匯起家的澳元—人民幣呢?冷門走廊,中間行一長串,又慢又貴。
哪裡最痛,哪裡就是機會。這家公司自建網絡的全部動力,都長在這條冷門走廊上。
空中雲匯的解法,是把自己變成那個「兩頭都在本地」的角色。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去申牌照。有了一國的牌照,它就能在那個國家開出真正的本地賬戶——帶著本地的銀行號、分行號、賬號,和當地的清算系統直接相連。澳洲有一個,香港有一個,英國有一個……牌照攢到幾十張,它就在幾十個國家都有了自己的本地落腳點。
這時候,一筆從澳洲到中國的錢,路徑就變了。客戶的澳元打進空中雲匯在澳洲的本地賬戶,空中雲匯再從自己在中國的本地賬戶,把等值的人民幣付給收款方。錢始終沒有「出境」——澳洲這頭收進一筆,中國那頭付出一筆,兩筆都在本地完成,中間那一串要層層加價的中間行,被整個跳過了。它在內部賬本上一記一扣,賬就平了。
到今天,空中雲匯約 93% 的交易跑在自己這張網內,只有約 7% 還得走傳統的 SWIFT。它沒有推翻那套用了半個世紀的代理行體系,只是把體系裡那些層層加價的中間行,一個一個換成了自己。
Jack 把這件事講得很糙也很準:「銀行做的是資產負債表的生意,我們做的是交易軟體的生意。」
2.3 從賬戶到卡到費用管理
光有底層的「通道」還不夠。通道只解決錢怎麼流,解決不了客戶為什麼留下。
於是從 2018 年起,產品線往「賬戶」上長。
先是多幣種錢包——一家企業在一個賬戶裡持有幾十種貨幣的餘額,隨時兌換。這是個容器,有了它,別的才有地方掛。2020 年,和 Visa 合作的 Borderless Card 在澳洲首發,企業給全員發多幣種公司卡,錢存在空中雲匯,就用空中雲匯的卡花出去。再往後,Spend 套件鋪開:費用管理、賬單支付、報銷,把一家公司日常的錢怎麼花、花到哪、誰批,全收進同一個後台。
邏輯順得像一道連環扣:賬戶裡有了錢,就需要一張卡把它花出去;卡花出去了,就需要一套系統管開支;開支管起來了,就需要對賬、報銷、看報表。每多一環,客戶就更難走。
2.4 投資人開始給它新定價
可它真正想做的,不只是再多一家跟 Wise、Revolut 搶生意的多幣種銀行。投資人先看懂了這一點。2020 年 D 輪,Salesforce 跟了一筆。一家把銷售軟體做成雲帝國的公司,願意加註一家支付公司,本身就是個信號——它押的不是「又一個跨境錢包」,而是一套別人能架在上面的底層。
也是那一年,空中雲匯第一次公開把自己叫作「金融服務界的 AWS」:一個賣底層、讓別人在上面蓋樓的角色。
這輪錢關得並不輕鬆。D 輪落定那陣子正撞上疫情,美股一週跌掉三成,公司收入一下掉了 40%——靠留學繳費、靠旅遊出行的客戶,一夜之間蒸發。按 Jack 後來的話說,這是公司差點死掉的又一次。可錢最終還是關了下來,2.54 億美元,在最壞的時候到賬。
「金融界的 AWS」這個叫法,比它真正蓋成那座樓,早了好幾年。
三、把金融能力賣給平台
3.1 拒絕 Stripe 之後,轉向服務平台
那座叫「AWS」的樓,先在數字上露了形。2021 年,空中雲匯的收入裡,四成來自企業自己用的賬戶產品,六成來自 API 和嵌入式金融——也就是把整套金融能力打包成接口,讓別的平台嵌進自家產品裡去賣。換句話說,這家公司真正的主菜,從來不是「一家一家簽中小企業」,而是給平台供貨。當年京東那條線沒有斷,它長成了主幹。
它走到這一步,一半是想清楚,一半是被逼的。
2021 年,空中雲匯站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往東看,亞太是主場,賬戶、卡、跨境支付都跑得順。往西看,歐美是另一回事——那裡早擠滿了 Wise、Revolut、Stripe,一家家中小企業都被人盯著,獲客貴得離譜。這片市場有一億多家中小企業,聽上去是塊大蛋糕,可牆太厚,硬撞進去,一家一家簽,撞得頭破血流也啃不下多少。
於是它把打法徹底轉了過來。不去跟那一億家中小企業一個個談,而是去找那些已經聚集了中小企業的平台——你服務誰,我就把金融能力嵌進你的產品裡,讓你的客戶用上,錢我們分。
這不是新發明。早在 2017 年賣 API 給京東時,這條路就開了。只是到了 2021 年,它從「順手的生意」變成了「主攻的方向」。
三條產品線由此成形,都長得不像面向終端用戶,而像面向「想自己做金融的公司」。
- 一條叫 Global Treasury,把賬戶和付款能力打包,讓一個平台的用戶能在全球收錢、存錢、換匯、付錢。
- 一條叫 Banking-as-a-Service,更狠——讓客戶把「開賬戶、發卡、放款」這些原本只有銀行能幹的事,直接嵌進自家產品,甚至能給自己的終端用戶放授信、評信用、自動催收。
- 還有一條叫 Payments for Platforms,專門給平台和電商市場用,對標的是 Stripe 那款著名的 Connect。
一句話,空中雲匯不再只賣工具,它開始賣「讓你也也能變成一家小銀行」的能力。
3.2 誰在用它:SHEIN、McLaren、Deel
抽象的供貨邏輯,落到具體客戶身上才看得清。
SHEIN 是個好例子。這家中國跨境快時尚平台,一頭連著全球幾億消費者,一頭連著全球幾十萬賣家。消費者用各自的貨幣、各自習慣的支付方式下單,賣家分散在世界各地等著收款。中間的匯兌、清算、結算,是一團亂麻。空中雲匯做的事,是讓 SHEIN 用同一種貨幣收、同一種貨幣結,把匯兌損耗摁掉,再把錢準確地付給全球賣家。SHEIN 的用戶根本不知道背後是誰在跑這套賬,他們只看到結賬順滑、價格是本地貨幣。
McLaren 的故事更具畫面感。這支英國的 F1 車隊,一年要在全球二十多座城市辦賽,跟各國的酒店、場地、供應商打交道。可它原本的支付系統只認一個英國的單幣種賬戶,每付一筆海外款,就要吃一道匯率、一道延遲、一道 SWIFT 手續費。接入空中雲匯後,車隊能直接持有多種核心貨幣,隨時隨地快速兌換。一支賽車隊的後勤賬本,就這樣掛到了一家支付公司的網絡上。
Brex、Rippling、TikTok、Canva 也都在名單上。它們沒一個是「中小企業」,全是架在空中雲匯網絡上、去服務自己客戶的平台。空中雲匯不站在台前賺一筆筆交易費,它站在台後,賺的是整個平台跑起來的那份底層錢。
不過押注大客戶,也有它的另一面。空中雲匯早年差點栽過一次:Mastercard 和騰訊本該是兩個錨定客戶,「承諾了巨大的交易量,我們為他們建了整個產品。可上線時,他們交付的不到承諾的 1%。」為一個大客戶押上整個產品,對方一旦放鴿子,押注就成了懸空。給平台當後台這門生意越往深做,這種依賴就越要小心地分散開。
3.3 寒冬裡的一筆平輪融資
故事講到這裡,得插一段不那麼順的。
2022 年,全球的錢突然變貴了。美股大跌,加息,風投捂緊口袋,估值神話一個接一個破。空中雲匯也撞上了——它要再融一輪,可這一輪融得格外難。
Jack 後來說得很直白:「去年融一億,花了兩週。今年,花了四個月。」
最後那筆錢進來,估值五十五億美元,和一年前持平。一個平輪。對一家高速增長的公司來說,平輪多少有點難堪。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難堪,是他明明不缺錢還要融。那時賬上還躺著大約六億美元,燒不完。可他還是把這筆難看的錢接了下來。
為什麼?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做的是什麼生意——一門靠牌照、靠本地清算網絡、靠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堆出來的重資產生意。這種生意,平時看不出好處,全是慢功夫、沉成本;可一旦寒冬來了,現金就是命。輕資產的公司能縮了過冬,重資產的公司縮不動,只能備足乾糧硬扛。
這也解釋了一件事:2023 年,空中雲匯幾乎沒有大額融資,卻照樣在擴張——靠的是收購,一張牌照一張牌照地買。地基夠厚,它就經得起一年沒有新錢。
到 2024 年,它一年搬運的資金超過一千億美元,年化收入衝過五億。一家差點在咖啡館隔壁倒閉的公司,成了 Brex 和 SHEIN 背後那台不露面的引擎。
可底座做到這一步,客戶的錢怎麼進、怎麼花、怎麼管,幾乎都被它接住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環節還散落在外——閒錢怎麼生息,訂閱怎麼算帳,線下怎麼收款,關帳怎麼對平。
四、把產品和牌照補全
4.1 缺什麼補什麼
接下來的兩三年,它幹的事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缺什麼補什麼。
帳上的閒錢躺著不生息,就推出 Yield,讓企業把餘額投進摩根大通的貨幣市場基金——為了把這件事做成,它又去拿了一張澳洲金融服務牌照,又是牌照。訂閱生意每月要按用量算帳出單,它原來不會,就買下舊金山的 OpenPay 補上計費,對標 Stripe 的 Billing;錢收進來還得整理成能過審計的帳本,它又收了 Leapfin,用 AI 做對帳,把「從收一筆錢到關一次帳」這條鏈補到閉合。線上的錢接得差不多了,可全球零售八成發生在線下,它就在 2026 年推出實體 POS,正面撞上 Square 和 Stripe Terminal——差異化還是那一套:這台刷卡機背後掛著它的跨境外匯、全球帳戶和發卡能力,線上線下第一次進了同一套帳。
每補一個缺口,邏輯都一樣:客戶的錢已經在它這兒了,多接一個環節,客戶就更走不掉。
4.2 這家公司現在到底是什麼
補到這裡,可以給這家公司畫一張像了。
十年前它只會做一件事:把一筆錢便宜地從一個國家送到另一個國家。今天,一家企業從註冊第一天到日常運轉,幾乎每個和錢有關的動作它都接得住——開一個能持有幾十種貨幣的全球帳戶,從一百八十多個國家收款、向兩百多個國家付款;給全員發多幣種公司卡,配一套管開支、報銷、對帳的後台;閒錢生息,線上收單,線下刷卡,訂閱算帳,月底關帳出審計級報表。它還能把這一整套打包成接口,讓別的平台嵌進去,自己去當一家小銀行。
官網上,這些被歸成五塊:業務帳戶、消費開支、收款、帳單、平台 API。但說穿了就一句話——它不再是一條「匯款的通道」,而是一套企業財務的操作系統。匯款只是這套系統最早、也最不起眼的一個入口。
4.3 用收購買進每一個國家
補產品的同時,空中雲匯還在補地圖。它擴張的辦法很固定:哪個市場監管嚴、牌照難拿,就收一家當地持牌的公司,把牌照連人一起買進來,再嫁接自己的產品。
這套打法裡,最值得說的是中國。2023 年 3 月,空中雲匯收購廣州的商務通網絡科技,拿到一張中國的第三方支付牌照——成為繼 PayPal 之後,第二家在中國持有這張牌照的外資公司。在一個對外資支付管得極嚴的市場,這張牌的分量,懂行的人一看便知。
Jack 講過買牌照的代價有多重:「香港一般不發新牌照,我們花了超過一億港幣買一家公司,只為那張牌照,然後又花了三年,才拿到變更控制權的批准。在澳洲,我們受四個不同的監管機構監管。」
一億港幣,三年審批,只為一張牌。這就是這家公司護城河的真實造價——慢、貴、磨人,但買回來就是別人三年內追不上的東西。
同樣的劇本,在墨西哥、韓國、印尼、越南、巴西、日本一遍遍重演。每拿下一張牌照,Jack 都把它叫作「一場重大勝利」。
五、唱空穩定幣的人,投了一家鏈上公司
5.1 跨境資金池 vs 穩定幣
2025 年 6 月,Jack Zhang 在 X 上連發兩帖,開砲穩定幣。
他的意思很直接:投資人總來問他,穩定幣能不能省下外匯的錢。可如果你從美元匯到歐元,收款方最後還是要拿到銀行帳戶裡的歐元,那從穩定幣換回歐元的成本,比傳統的銀行間外匯市場還高,他實在看不出能省在哪。他順手撂下那句最硬的話——我們轉移資金的成本低於 0.01%,而且實時到帳,你沒法比免費更便宜,也沒法比實時更快。
他還說,加密這東西他想了很多年也沒想明白,過去十五年沒見它帶來什麼真用處。唯一他願意承認的用例,是 Stripe 收購的 Bridge——給拉美、非洲做穩定幣錢包,讓那些拿不到美元的人能拿到美元。但在他看來,那更像監管套利,算不上顛覆。
加密圈炸了。Dragonfly 的投資人下場諷刺,行業裡的意見領袖排著隊來反駁。但他們罵的那個「守著牌照不放手的舊金融」,恰恰說中了一半——空中雲匯的護城河,本就是各國牌照和全球資金池,穩定幣真要起來,天然衝著它的模式來。
5.2 躲不掉的成本
罵聲還沒散,一個月後,空中雲匯的官網悄悄掛出了 22 個招聘崗位。
崗位歸一個新成立的穩定幣團隊,掛在負責核心外匯和流動性的那個部門底下。它要做的事寫得明明白白:讓客戶和內部系統能買入、持有、發送、結算穩定幣,支援近乎即時的支付、鏈上流動性,以及法幣和穩定幣之間的無縫轉換。
招聘啟事裡有一句話,幾乎把這家公司的真實態度全說透了——把穩定幣整合進現有的外匯和支付系統,讓它像任何一種法幣一樣,在平台上運轉。
讀懂這句話,前面那場罵戰就不再是個謎。
Jack 唱空,唱的是穩定幣那個甩不掉的死穴:與法幣的銜接 On/Off Ramp。你用穩定幣把美元送到對岸,對岸的人最終還是要把它換成銀行帳戶裡的本地法幣、再提現,這一進一出的工序,比傳統外匯市場還貴。而「把錢送到對岸」這件事,正是他那張本地帳戶網早已做到極致、成本壓到 0.01% 的地方。穩定幣想替代的,恰恰是他護城河最厚的那一段。它撼不動這堵牆。
所以他唱空,不是看不起穩定幣,是穩定幣省不了他這條走廊的錢。這跟他要不要碰穩定幣,是兩件事。招那 22 個人,做的是後一件:把穩定幣當成平台上多出來的一種貨幣,接進自己那套鐵軌裡——客戶要用,他就供得上,但他自己的清算,仍然走那張更便宜的網。
5.3 領投 Metal
一年後,那句「站在場外看」成了反話。
2026 年 6 月,空中雲匯用自己的基金 Capital49,領投了一家叫 Metal 的鏈上結算網絡,還成了它的首個設計夥伴。Metal 要做的,是一條面向代幣化金融的公鏈——不光跑穩定幣,還要承接股票、債券、基金這些資產搬到鏈上之後的清算,原生支援 AI 代理交易,內置身份核驗和授權。
注意,這跟「省匯款費」已經是兩碼事了。Metal 押的不是支付,是結算。
傳統世界裡,買一筆股票要等 T+2 才真正過戶,一筆跨境證券交易要穿過託管行、清算所、結算行一長串機構,分國家、分系統、各記各的帳;鏈上是另一回事——一張統一的帳本,交割實時完成,沒有中間機構層層傳遞。
吸引 Jack 的正是這種代際感:穩定幣想動的那段「跨境傳輸」,他早已做到近乎免費,可代幣化結算是一個全新的位子,要重寫的是整個金融資產怎麼清算交割,而那張牌桌上今天還沒有誰坐穩。他不能不上去。
Metal 的聯合創始人之一 Loong Wang,也是墨爾本人,做過知名跨鏈協議的創始人。他說,Metal 始於半年前認識 Jack、開始聊代幣化金融基礎設施的那些對話。兩個墨爾本人,十年前為一杯咖啡的跨境匯款較勁,十年後坐下來聊怎麼把整個金融搬到鏈上。
到了 2026 年 3 月,連空中雲匯官方部落格的口徑都軟了下來,把穩定幣稱作「最新、最令人興奮的創新」,承認它帶來近乎即時的結算、更低的費用,以及對那些傳統鐵軌覆蓋不到的走廊的接入。從「想了十五年沒想明白」,到「最令人興奮的創新」,中間隔著的,正是這一年。
一年前,Jack 問:穩定幣到底有什麼用。一年後他給出的答案不是「我信了穩定幣」,而是繞過它,直接押注了它背後那套更大的東西——金融搬上鏈之後,誰來做新的結算層。
六、十年地基,押注 AI 代理經濟
資本市場的所有敘事都向 AI 集中,和 Circle,Stripe 一樣,Airwallex 也不可避免。但是仔細看來 Airwallex 會實際。
6.1 那一週,三件事
回到開頭那一週。三件事壓在一起:3.2 億美元 H 輪融資落定、估值 110 億,領投 Metal,發布 T:0 和 Airi 兩個 AI 新產品。鏈上那一件前面已經說過了,這裡看另外兩件——錢,和錢背後的人。
領投的是老股東 Addition,半年前剛領過它的 G 輪,半年時間把估值從 80 億抬到 110 億。更值得看的是同桌的幾個名字:Katie Haun 的加密基金、美國運通的戰投、還有做散戶券商的 Robinhood。
一家一年前還在唱空加密的公司,最新一輪把加密 VC、卡網絡、券商湊到了同一張股東名單上。這些人平時各做各的生意,這次卻一起押了同一個標的——他們賭的不是空中雲匯還能再快地搬幾年錢,而是它正在變成的那個東西。
6.2 T:0 和 Airi
兩個 AI 產品,對應著兩個方向。
一個叫 T:0,做的是「自治財務」——從一家公司成立的第零天起,自動替它管記帳、預測、報稅、合規、出報告。Jack 給它的定位是:讓創始人不用招 CFO,就能拿到一份審計級的帳本。它現在還在小範圍內測。
另一個叫 Airi,做的是「代理消費」——一個會替你一鍵結帳的錢包,往後還要演化成能讓 AI 代理替你付錢的基礎設施:替你付,但有額度、有權限、有邊界。早期測試裡,它的一鍵結帳把商戶的結帳轉換率最高提了 14%。
這兩個產品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早在半年前的 G 輪,空中雲匯就已經預告過 AI 代理、承諾擴大 AI 招聘。它自己的工程團隊,已經在用 AI 代理每天安全合併一百多個代碼提交。AI 這條線,是連著兩輪融資的主線,不是 H 輪臨時貼上去的標籤。
6.3 地基的兩面
Jack 在 H 輪那天說了句很大的話:「十年前,我們不知道代理經濟會長什麼樣,但我們為它打好了地基。我們花十年建的牌照、本地網絡接入和結算鐵軌,正是它需要的那種基礎設施。」
領投方 Addition 的 Lee Fixel 把這話說得更白:當 AI 重塑競爭格局,贏家會是那些建在真實金融基礎設施之上、而非圍繞它建設的公司。
這句話點中了要害。AI 也好,鏈上結算也好,今天誰都能講一套漂亮的 PPT。可 T:0 要自動報稅,得有各國牌照托底;Airi 要讓代理付錢,得有清算鐵軌接得住。漂亮敘事的可信度,恰恰來自前面那九輪融資堆出來的、一點都不漂亮的牌照和網絡。
可同一堵牆,也是這家公司最重的包袱。
它的中國基因,這兩年正變成一種麻煩。2025 年底,一位矽谷知名投資人公開指控它是「伸進美國敏感數據的中國後門」,隨後有美國議員致函司法部要求調查。公司一邊否認,一邊在新一輪融資裡稀釋中國大股東、把舊金山升為雙總部之一、補上合規高管;澳洲的反洗錢監管也對它啟動了審計。牌照堆得越高,要應付的監管和審視就越多——把全世界的本地網絡都接進自己體內,意味著也把全世界的麻煩一併接了進來。地基有多厚,包袱就有多沉,這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七、寫在最後
街角那杯咖啡早就涼了。十平米的屋子、五個人、二十小時的代碼,最後沒有長成一家更便宜的匯款公司——長成了一整套別人繞不開的金融底座。而它要去的地方,比這還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