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n Alexander，Forbes
翻譯：Nora，福布斯
校對：Lemin
瓦迪姆·菲斯蒂坎（Vadim Fistikan）17歲便外出打工，靠著長年加班、延後各類消費與成年後的自我克制攢下積蓄，年近三十時，存款已超過10萬美元。2021年，這名華盛頓州卡車司機看中佛羅里達州一處臨水住宅，房屋帶有泳池，水道一路連通河流、匯入大海，而且家人就住在附近。「我們當時都準備敲定這套房子了，」他說，「誰知各類特朗普相關投資項目正炒得火熱。」
這波熱潮的核心標的是特朗普媒體與科技集團（Trump Media and Technology Group，TMTG），也就是社交平台真實社交（Truth Social）的運營主體。
2021年10月，特朗普正式推出這家企業的發展規劃，宣稱要打造無平台內容審核的社交平台，並借助特殊目的收購公司（SPAC），向支持者開放投資渠道。這家SPAC的股價兩天內暴漲1650%，到第三個交易日開盤時回落約30%。但在菲斯蒂坎看來，這不是風險警示，反倒是折價入場的機會。「我當時想，必須入場。」這名三次投票給特朗普的選民不斷加倉，總投入最終達到20.5萬美元。
如今這筆投資的市值僅剩3萬美元。
去年秋天，菲斯蒂坎登錄真實社交傾訴心中不滿。「我發帖直言，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他回憶道，「可不少網友反駁我，說我就是特朗普的黑粉。我回覆他們：我從項目啟動之初就堅定看好……如今卻虧得身無分文。」
01、虧損的遠不止他一人。
這家SPAC的前首席財務官凱瑟琳·柴爾斯（Katherine Chiles）如今在真實社交帳號轉發一首歌曲，歌詞控訴特朗普背叛一眾支持者，直接開罵「唐納德·特朗普就是個王八蛋」。查德·內多欣（Chad Nedohin）是教堂敬拜領唱，曾經兼職擔任特朗普媒體散戶股東的民間牽頭人，如今他直言，這家公司只是特朗普及其核心圈層的斂財工具。「在他們眼裡，我們不過是任其收割牟利的韭菜，」內多欣說道，「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縱觀特朗普半生，他打造出的一眾標誌性事業——大西洋城賭場、在紐交所完成證券公開發行的項目、席捲全美的政治運動，全都依靠一類人：忠實追隨者。2021年特朗普卸任總統時，身後仍有海量支持者，他迅速開啟變現計劃，整套操作分為三步：第一步，憑空打造商業項目，幾乎不投入自有資金，卻佔據項目絕大部分股權；第二步，鼓動忠實追隨者瘋狂入場，盡可能套現獲利；第三步，坐視資產崩盤，瓜分僅剩的殘值。2021至2025年間，共有五項特朗普家族旗下項目面向普通投資者募資：特朗普媒體科技集團、世界自由金融（World Liberty Financial）、特朗普迷因幣、梅拉尼婭·特朗普迷因幣、美國比特幣公司（American Bitcoin）。
如今，所有項目均落入第三步的崩盤殘局。
特朗普媒體股價自高點暴跌89%；世界自由金融代幣跌幅達82%；特朗普迷因幣縮水98%；梅拉尼婭迷因幣大跌99%；美國比特幣公司股價下挫95%。《福布斯》測算數據顯示：特朗普家族累計套現19億美元，整體仍淨賺31億美元；一眾投資者合計虧損約70億美元。
特朗普集團代表未回應記者置評請求；特朗普媒體方面發言人同樣不予置評。該公司曾起訴《福布斯》等多家媒體，指控公司運營首年虧損的相關報導失實。白宮未理會有關總統各類牟利商業項目的提問，僅對外發布一份政策聲明。副新聞秘書安娜·凱利（Anna Kelly）表示：「特朗普總統深切心繫投票推舉他上任的愛國民眾，每日都在為民眾奔走爭取權益。」
02、這場騙局帶給普通人的慘痛代價，從菲斯蒂坎的遭遇中可見一斑。
他買入的不只是股票，更是一整套天花亂墜的說辭——宣稱特朗普會把支持者視作夥伴，而非利用收割的工具。「我幾乎把畢生積蓄都押在了這一隻股票上，」菲斯蒂坎表示，「這是他幹過最惡劣的掠奪與騙局。」
2025年1月，尼克·平托（Nick Pinto）正在特朗普邁阿密高爾夫度假村以實木、真皮為裝潢主調的冠軍餐廳用餐，手機收到羅賓漢（Robinhood）推送通知：特朗普發行個人迷因幣。
26歲的平托主要靠為各大社交平台創作視頻謀生。他在盡職調查上下的功夫，不過是在谷歌隨便搜索、刷刷X平台（原推特）相關內容。「我當時心想，先買點看看，誰也說不準後續走勢，」他最初投入了7000美元。
平托正是捲入這場投資狂潮的普通投資者之一。特朗普重返白宮之際，這股熱潮為「第一家庭」帶來巨額橫財。這一切的源頭，是特朗普在前一年9月推出的加密項目世界自由金融。深陷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指控風波的億萬富豪孫宇晨（Justin Sun），在特朗普大選獲勝後向該項目代幣注資4500萬美元，之後又追加1億美元購入特朗普個人迷因幣。梅拉尼婭·特朗普也順勢推出了自己的迷因幣。在特朗普正式入主白宮前後，這三款代幣交易異常火爆，為特朗普家族創造了數億美元的套現收益。
隨後特朗普還推出了一項額外福利：持倉規模排名前220的迷因幣投資者，可前往他位於弗吉尼亞的高爾夫私人俱樂部出席晚宴。
「我當時徹底沖昏了頭，」平托說道。他追加投入至48萬美元，全部投資倉位的近六成都押在了這款迷因幣上，這筆資金足以讓他獲得晚宴入場名額。這場晚宴的場面既荒誕又簡陋。平托說現場感覺像一場婚禮，菜品普通、服務差勁。「他們連蘇打水都沒提供給我，我全程只喝到白水。」
另一名參會者回憶，他曾遞給前NBA球員拉馬爾·奧多姆（Lamar Odom）一支菸，二人站在門外時，奧多姆接起了一通視訊電話。他對著電話那頭的科勒·卡戴珊（Khloe Kardashian）說道：「我和這幫炒加密幣的年輕人在一塊兒呢！」
晚宴過後，這枚迷因幣價格一路下跌，此後再也沒能回暖，到當年年底價值縮水三分之二。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平托在一位同樣出席了晚宴的朋友勸說下，對這款代幣「粉轉黑」。
平托轉述好友的話：「這東西就是特朗普家族毫無徵兆憑空推出的，沒人能預判這個代幣的後續走勢，也不清楚他們對它有什麼規劃。」
平托被說動了，賣出75%的持倉，賬面鎖定約25萬美元虧損。他保留了剩下的倉位，想著萬一以後會出現重大轉機。
還真讓他等來了轉機。同年4月，特朗普在海湖莊園再度舉辦投資者活動，到場賓客均可領取伴手禮包，禮包內裝有特朗普收藏卡牌、內置古龍香水的總統人形雕像與特朗普品牌腕錶。「我差點一份禮包都拿不到，總有人順走我的那份，」平托回憶稱，有個參會者偷偷拿走六份，「我的禮包被人偷走後，我看見一把空椅子上放著一份，於是我也不問自取拿了一份。」
迷因幣周邊禮品
特朗普為迷因幣持有者舉辦了兩場線下活動，一場設在弗吉尼亞州的自家高爾夫球場，另一場則在棕櫚灘的海湖莊園。到場參與者都能帶走滿滿一袋子特朗普品牌周邊禮品。
特朗普商業合夥人比爾·贊克在4月海湖莊園活動現場表示：「我正勸說總統每半年舉辦一次這類活動。」
勝利之香
禮包內包含一款古龍香水，瓶身採用特朗普金色人像造型，線上零售價249美元。尼克·平托兩場迷因幣活動均到場，他表示：「我至今還沒用過，就拿來當裝飾擺件了。」
勝券在握紀念腕錶
紅錶盤腕錶成了海湖莊園活動的搶手禮品。特朗普線上店鋪還售賣其他款式腕錶，其中一款內嵌了面料碎片，取自他2023年因組織敲詐勒索等多項罪名被起訴後，在佐治亞州富爾頓縣監獄（Fulton County Jail）拍攝入獄大頭照時身穿的西裝與領帶。
人像典藏卡
這套特朗普集換式卡牌印有他在賓夕法尼亞州巴特勒遇襲、子彈擦過耳朵後高聲喊出的口號：「奮戰到底，奮戰到底，奮戰到底！」
暗夜限定棒球帽
傳統紅色「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棒球帽早已過時，參與這場迷因幣主題晚宴的賓客，每人都獲贈一款黑色帽子，帽身印有特朗普肖像、複刻簽名，以及其迷因幣名稱$TRUMP。
「我當時心想，先買點看看，誰也說不準後續走勢。」
部分參會者想要的遠不只是廉價的特朗普周邊紀念品。首場晚宴前，Huma Finance聯合創始人埃爾比爾·卡拉曼（Erbil Karaman）追加投資；彼時白宮正審議穩定幣相關法案，這類錨定美元的加密貨幣正是該公司用於跨境資金匯轉的工具。卡拉曼稱，自己並未在這場活動中開展任何遊說活動。兩個月後，他收到白宮邀請，前往白宮出席相關法案的簽署儀式。
03、真正靠特朗普迷因幣賺到大錢的，大多是最不把這款代幣當回事的人。
加密資訊網站airdropalert.com創始人莫滕·克里斯滕森（Morten Christensen）在代幣上線初期買入，市場熱度消退數日後果斷拋售離場，這筆交易獲利近30倍。為獲取兩場晚宴的參會資格，他同時持有代幣現貨並開空單對沖；拿下首場活動席位累計花費約1200美元手續費，第二場席位僅用了500美元。
「那些鐵桿MAGA支持者是打心底認同這套說法，」克里斯滕森說，「我來純粹就是為了賺錢。我進了好幾個這類支持者的群聊，他們總是忽視所有事實與數據……我都有點同情他們。」
就連孫宇晨也不再裝作特朗普旗下加密產品具備投資價值。他於4月提起訴訟，指控世界自由金融逼迫自己追加投資，在他拒絕配合後便凍結了他的代幣資產。孫宇晨指控該公司對其構成欺詐與敲詐勒索，世界自由金融則辯稱自身有權凍結孫宇晨所持代幣，並反訴孫宇晨誹謗。孫宇晨還稱，該企業向特朗普及其他內部人士輸送巨額資金後，開始大舉借入高風險貸款。除特朗普本人外，當初最賣力向大眾推廣這個項目的人就是他，如今卻直言該項目「瀕臨崩潰」。
國會山騷亂催生募資陷阱
2021年1月6日
特朗普支持者衝擊美國國會大廈。推特永久封禁特朗普個人賬戶，這件事成了他可拿來炒作的營銷素材；亞馬遜停止為右翼社交平台Parler提供雲伺服器託管服務，相關市場由此出現供給空白。
2021年1月27日
卸任一週後，特朗普在海湖莊園會見兩名《學徒》（The Apprentice）節目往屆參賽選手，商議打造傳媒科技帝國。
2021年10月20日
特朗普對外公佈特朗普媒體與科技集團，這家社交媒體企業計劃搭建傾向特朗普的線上生態，首款產品便是推特的仿品真實社交。
2021年10月22日
特殊目的收購公司數字世界（Digital World）計劃併購特朗普媒體實現上市，該股沖高至175美元歷史最高價，據此推算，這家幾乎尚未開展實質業務的企業估值超250億美元。
2024年3月25日
歷經多年監管阻滯，特朗普媒體終於與數字世界完成合併，正式成為上市公司。合併次日，該股大漲59%。
2024年9月30日
總統大選衝刺階段，特朗普在真實社交發文宣佈新項目：「我曾承諾讓美國再次偉大，這一次我們依靠加密貨幣兌現承諾。世界自由金融將助力美國成為全球加密之都！」但該項目市場反應持續低迷。
2024年11月5日
特朗普擊敗卡瑪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成為自1892年格羅弗·克利夫蘭（Grover Cleveland）以來，首位兩度當選、任期不相連的美國總統。
2024年11月25日
深陷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指控的加密行業億萬富豪孫宇晨購入3000萬美元世界自由金融代幣，提振項目熱度，該項目最終累計為特朗普帶來超8億美元收益。
2025年1月17日
就職典禮前三日，特朗普發行個人迷因幣。協議小字條款向買家提示，該代幣並非投資品，但特朗普支持者仍大量進場，掀起一輪交易狂潮，最終為其帶來超6億美元收入。
2025年1月19日
梅拉尼婭·特朗普推出個人專屬迷因幣，以此增厚個人身家。財務披露報告顯示，這款較歷史高點暴跌99%的代幣，為第一夫人帶來600萬美元收入。
2025年5月12日
美國比特幣公司公佈將與一家特殊目的收購公司合併上市的計劃，投資者大舉買入該股，推動股價大漲448%；此後該股累計下跌96%。
04、隨著一眾支持者紛紛心生疑慮，特朗普家族開始了一系列耐人尋味的資產調整操作。
自詡能夠顛覆傳統金融體系的世界自由金融項目，累計為特朗普帶來約8.5億美元收益；此後特朗普大舉配置金融市場中最常規穩健的資產——市政債券。而另一邊的特朗普媒體集團與其說是一家社交媒體公司，不如說是比特幣的大額囤持主體。公司股價處於高位時，通過股權與債權融資籌得24億美元，並在比特幣價格逼近歷史高點時，將這筆融資資金悉數投入比特幣。
這筆操作致使股東權益蒸發約10億美元，卻為公司留下一項存續性遠優於真實社交的資產。這款標榜「言論自由」的真實社交平台，近期封禁了一名藉助平台聯絡股東的《福布斯》記者。特朗普媒體集團聲稱要賦予所有人發聲的權利，可它對誰有權發聲的界定似乎卻十分狹隘。
特朗普在任期間，長子小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Jr.）與次子埃里克·特朗普（Eric Trump）全權打理父親名下各類資產的日常運營，兄弟二人照搬了父親的整套獲利套路。2025年3月，兄弟二人與一家數據中心企業達成合作，拿下該公司20%比特幣挖礦設備份額，並將這塊業務更名為美國比特幣公司。
這家數據中心企業從中換來了什麼？一眾被特朗普相關炒作熱潮裹挾的投資者。公司可藉此向這批人大量拋售股份，所得收益足以完全抵消出讓20%股權的代價。美國比特幣公司於2025年5月12日宣佈通過SPAC上市，該SPAC股價暴漲448%。
41歲的瑞安·肯尼（Ryan Kenney）是軍屬，曾主修建築學，如今大部分時間在家照顧兩個孩子。交易官宣一週後，美國比特幣公司的股價出現回落，他當即投入6萬美元買入該股，自以為抓住低價先機提早佈局。然而這支股票的價值完全依靠市場熱度炒作，本身缺乏紮實的經營基本面，也因此讓迷因股圈子裡廣為流傳的鼓動話術——「逢低買入！」「越跌越買攤薄成本！」——變得格外危險。肯尼不斷加倉，最終累計投入9.8萬美元，如今持倉市值僅剩下9000美元。
近期他總會想起那些和自己陷入同樣處境的投資者，也不免想到這群人虧損的整體規模。「或許沒人虧得像我這麼多，」他說，「但全美可能有數十萬人，每個人都虧了五千美元。」
再說回菲斯蒂坎，他心裡還是放不下那套佛羅里達住宅。積蓄既已虧空，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入手了一塊雜草叢生、售價1.8萬美元的地塊，盤算著將來有一天能在上面建房。他在太平洋西北地區跑貨運，美伊衝突令當地柴油價格漲至每加侖6美元以上，大幅壓縮了他的收入。
「我現在幹貨運掙的錢，跟去快餐店做漢堡差不多。」
近期手頭拮据的菲斯蒂坎只能變賣資產週轉。他本可以清倉所持特朗普媒體公司股票——這家企業每年持續巨虧數億美元，總市值卻長期維持在其持有的比特幣底層資產價值的三倍以上，估值依舊嚴重過熱。但這類綁定特朗普概念的標的，股價走勢並不由現金流折現估值邏輯主導；支撐行情的更多是支持者的忠誠度，以及「下一輪炒作熱潮一來，行情就能反彈」的投機心理。
於是菲斯蒂坎賣掉了自己的福特F-150皮卡。
這就是特朗普概念股投資的縮影。菲斯蒂坎原本盼著在佛羅里達買一套臨水住宅，可眼下只落得一塊雜草叢生的閒置地塊、虧得一塌糊塗的投資帳戶，以及僅夠勉強維持生計的現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