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8月3日，POAP聯合創辦人Isabel宣布，這個營運了五年多的數位收藏項目將停止繼續發展。

消息傳出後，許多早期用戶重新打開錢包。那裡仍然躺著他們參加過的以太坊大會、黑客松、社群聚會和線上活動的徽章。有些來自一場已經停辦的會議，有些屬於早已沉寂的項目，還有一些記錄著以太坊完成合併升級這樣的行業時刻。

徽章依然能夠查詢和展示，彷彿過去並沒有離開。但創造這些紀念物的團隊，已經決定告別。

POAP並不是一個無人使用、無人喜愛的失敗產品。它曾從以太坊社群內部的一次實驗，成長為加密行業最具代表性的參與憑證之一，並進入品牌活動、演唱會和大型行業事件。

實際上，這也不是網路行業第一次嘗試將回憶與紀念變成一門生意。十多年前，一家名為GetGlue的創業公司曾讓數百萬用戶為電視劇、電影和圖書簽到、收集數位貼紙，最後卻在伺服器關閉後帶走了所有數位記錄。

POAP借助區塊鏈重做了這個故事，也再次踏入了同一條河流。

POAP出走丹佛高原

2019年2月，數千名開發者聚集在科羅拉多州參加ETHDenver。會議舉辦時正值加密市場低谷，比特幣已經從上一輪牛市高點大幅回落，「NFT」還遠未成為流行詞彙。

就在這場黑客松上，Patricio Worthalter等POAP早期成員首次嘗試向參與者發放ERC-721數位徽章。POAP是Proof of Attendance Protocol（出席證明協議）的縮寫，參加者可以領取一枚鏈上徽章，證明自己曾經出現在某個特定時間和場合。

一年後，附有QR碼的粉色花結徽章已經成為部分以太坊會議上的醒目標誌。參會者掃描QR碼，即可將POAP領取至自己的以太坊地址。誰能透過手機應用展示自己參加過巴黎EthCC、大阪Devcon、柏林DappCon或丹佛ETHDenver等多個活動的記錄，也就是加密圈的弄潮兒。

截至2020年3月，POAP已覆蓋超過100場活動，累計約7000枚徽章被領取。再後來，POAP漸漸從以太坊社群內部的實驗，發展為加密行業最具代表性的數位參與憑證之一。

本質上，POAP抓住的是一種延續已久的紀念習慣。

旅行者會收集冰箱貼、明信片和車票，球迷會珍藏比賽門票，觀眾會留下演唱會手環，參會者也可能把胸牌和紀念章帶回家。這些物件多數也並不昂貴，真正重要的是它們承載著某段經歷，以及當時同行的人、身處的地方和產生的情緒。

而POAP的核心做法，是把票根、胸牌所代表的情感和回憶，轉換成一枚由用戶自己持有的鏈上憑證。

到2022年的Metaverse Fashion Week，POAP甚至成為活動現場吸引人群的重要因素。參加者剛進入活動會場，就會相互詢問能否領取POAP。即便一些活動本身乏善可陳，只要設置了POAP領取環節，面前仍可能出現隊伍。

除了行業活動和會場，POAP也開始受到品牌方的青睞。

Adidas曾向部分用戶發放限量POAP，持有者隨後獲得購買「Into the Metaverse」NFT的優先資格；雅詩蘭黛在Decentraland搭建了一個以Advanced Night Repair「小棕瓶」為靈感的虛擬空間，訪問者可以解鎖POAP並領取NFT可穿戴物。

POAP的最高光時刻，發生在2022年9月。那時，以太坊完成從工作量證明向權益證明的歷史性升級。合併發生時，超過4.1萬人在線觀看官方觀看派對，參與者還在POAP協作畫布上累計放置了超過36.6萬個像素。直播中隨後公佈了合併繪畫派對紀念POAP的鑄造信息。

一場無法重演的歷史事件，被記錄為一枚可以長期保存在錢包中的數位徽章。對一個長期圍繞社群儀式和共同記憶發展的項目而言，這幾乎是最理想的應用場景。

從文化實驗到與經濟權益掛鉤

隨著NFT市場升溫，POAP也從黑客松中的文化實驗和志願者項目，轉變成了一家正式的公司。2021年9月，POAP Inc.在美國註冊成立。僅四個月後，公司宣佈完成1000萬美元種子輪融資，由Archetype和Sapphire Sport共同領投。

POAP對自己的定義遠遠超出了「活動徽章」。團隊設想，每個人參加過的會議、課程、社群和專案可以逐漸組成一張社會關係圖譜，成為一種不依賴姓名、國籍和證件號碼的數位身份。

由於每枚徽章及其持有地址都可以在鏈上查詢，社群和專案方也可以根據POAP持有情況識別特定用戶，向其開放抽獎、活動門票、專屬內容、白名單資格，以及發放NFT或代幣空投。

這種潛在權益顯著增強了POAP的吸引力。對於專案方而言，向活動參與者發放POAP，可以低成本記錄早期用戶和社群成員，未來再根據持有記錄進行獎勵；對於用戶而言，領取一枚免費徽章幾乎沒有成本，卻可能成為進入後續活動、獲得空投或證明早期身份的憑證。

因此，用戶收集POAP的動機從一開始就不完全相同。有人希望保存一段經歷，將它視為社群身份，也有人只是押注這枚徽章未來可能帶來的獎勵。這種雙重屬性幫助POAP在加密社群中迅速傳播，也為它埋下了長期矛盾。

當徽章可能對應空投或其他經濟權益時，公開領取連結便會吸引大量並未真正參加活動的用戶，個人也可能使用多個錢包批量領取。隨著空投刷號、女巫攻擊和獎勵套利逐漸成為加密行業的普遍難題，POAP的處境也變得更加尷尬。

對於發放獎勵的專案方而言，一枚可以低成本領取、批量收集的POAP，很難再作為判斷社群貢獻和用戶品質的可靠依據。而當專案方不再願意根據POAP分配權益，那些主要衝著潛在獎勵而來的用戶也會迅速離開。

POAP因此陷入了一個難以擺脫的循環。一個原本希望記錄真實經歷的產品，越是被納入加密行業的激勵體系，就越容易失去自身最重要的價值。

踏入同一條河流：死在十幾年前的Web2版「POAP」

在區塊鏈和NFT出現之前，Web 2.0時代已經有過一次高度相似的實驗，也曾試圖把人們的日常經歷變成可以收集的數位徽章。

2010年8月，一名熱播美劇《真愛如血》（True Blood）的觀眾可以坐在電視機前，打開剛剛發布不久的GetGlue 應用，點擊正在觀看的劇集完成「簽到」。幾秒鐘後，一枚由HBO設計的數位貼紙會出現在個人主頁上。

如果連續簽到、發表評論，或者完成某些沒有公開規則的隱藏任務，用戶還能解鎖更稀有的「Truebie」等貼紙。而用戶在集齊一定數量後，可以要求GetGlue把實體版本貼紙免費郵寄到家，再把它們貼在筆記型電腦、書架或牆上。

GetGlue最早是一個根據網頁內容提供社交推薦的瀏覽器外掛，後來逐漸轉向「娛樂簽到」。用戶可以告訴朋友自己正在看什麼電視劇、讀什麼書、聽什麼音樂，甚至喝什麼酒和思考什麼話題。每一次簽到都會累積積分、解鎖貼紙，並同步到Twitter或Facebook。

圖源：Reddit社群

主打電視觀眾社交的GetGlue，在2010年實現了快速增長。該年年初時，它還只有約3萬名用戶，到10月，這一數字已經超過65萬，單月簽到和評分超過1000萬次。

2012年初，GetGlue完成1200萬美元融資，獲得了Union Square Ventures、RRE Ventures、Time Warner Investments等機構支持，累計融資約2400萬美元。其用戶規模也擴大到200萬，累計簽到超過1億次。

此外，GetGlue還擁有數十家大型媒體合作夥伴，HBO、Showtime、PBS、Universal Pictures、Warner Bros.、Random House等幾十家影視和出版機構圍繞上百檔節目向粉絲發放貼紙和折扣。Fox、NBC、HBO及DirecTV等機構還把GetGlue的數據和功能接入自有網站及應用。

當時的商業邏輯看起來非常順暢。用戶簽到是在表達興趣，也是在替節目做傳播；電視台獲得了有關觀眾何時觀看直播、點播或錄影的數據。GetGlue則可以通過品牌合作、會員獎勵、商品導購和廣告賺錢。表面上看，GetGlue幾乎具備了一個成功消費互聯網公司的所有要素。

然而問題是，用戶真正想要的是電視劇、電影和書，而不是簽到本身。GetGlue也認為最初吸引用戶的簽到貼紙不足以單獨支撐業務，在2012年時已不再把貼紙放在核心位置，而是試圖利用用戶的簽到記錄重做電子節目指南，向觀眾推薦未來時段值得觀看的內容。

2012年，競爭對手Viggle宣佈擬以2500萬美元現金和股票收購GetGlue，但交易隨後流產。2013年，GetGlue被電視應用公司i.TV收購；2014年初，公司更名為tvtag，界面從藍色換成紅色，繼續保留簽到、貼紙和即時討論。不到一年後，用戶收到了告別郵件：tvtag及其配套應用將在2015年1月1日關閉。

伺服器關閉後，GetGlue用戶的簽到記錄、討論內容和關係網絡也一併隨之消失。那些曾被貼在電腦、筆記本和牆壁上的實體貼紙，也可能早已在多年使用中破損、脫落或遺失。

數字帳戶中的簽到記錄、討論和關係網絡卻隨著伺服器關閉而消失。那些被貼在電腦和筆記本上的實體貼紙，也可能早就破損、脫落或者丟棄。

十多年後，POAP借助區塊鏈重做了這個關於數位紀念品的故事，它面對的商業難題與GetGlue並無本質不同。它們的區別是，在走向終點時，已經進入錢包的POAP電子徽章，仍會作為鏈上記錄繼續存在。

無法驅動消費的情感價值

POAP與GetGlue的相似，本質上在於它們面對的是同一種產品結構。用戶真正重視的是紀念品背後的活動、節目和社群，而平台則提供的是一次經歷完成後的附加記錄。

GetGlue用戶喜愛的是《真愛如血》、奧斯卡頒獎禮或者某本小說。POAP用戶珍惜的是一次以太坊大會、駭客松、演唱會或社群聚會。貼紙和徽章能夠強化記憶，卻很少成為人們參加活動或觀看節目的首要原因。

這種產品可以很受歡迎，卻很難實現消費。

對於POAP收藏者而言，徽章最有吸引力的地方正是免費、低門檻和禮物屬性。小型社群、學校、開源專案願意發行POAP，卻往往沒有持續的軟體預算；大型品牌有能力支付，但更可能把它視為一次新品發布的行銷專案，而不是必須長期訂閱的基礎設施。

這就使得著產品價值、使用者和付費者並不完全重合。

POAP還有一個GetGlue不曾面對的矛盾——它誕生於NFT市場，卻始終試圖與NFT投機保持距離。

在2021年至2022年的NFT高峰期，最有效的用戶分發方式往往是價格上漲、空投預期和二級市場交易。專案發行代幣或NFT，通過稀缺性和財富效應迅速擴大社群，再將交易費用、版稅或代幣升值轉化為收入。

POAP不希望沿著這條路發展。它強調徽章代表共同經歷，而不是可炒作資產。只有一個活動真正值得紀念時，才應該發行POAP。如果用戶只是為了未來空投或交易價值領取徽章，記錄本身就會失去意義。

這種克制保護了POAP的品牌，也限制了其商業化空間。

Isabel在告別中表示，加密行業的融資週期和分發機制，使POAP很難在不侵蝕其原有精神的情況下建立一家可持續經營的公司。換句話說，POAP最有價值的部分，恰恰與加密行業當時最成熟的變現方式存在最劇烈的衝突。

POAP的關閉，也並不能證明數位紀念品沒有意義。數百萬枚仍然留在用戶錢包中的徽章，已經證明它曾經創造過真實的文化價值。但文化價值與商業價值之間，並不存在一條自動轉換的通道。

可令人惋惜的是，POAP最終保存了許多人的過去，卻沒能為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持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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