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師傅，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這個靈魂發問不僅屬於人，也開始屬於機器人。

過去兩年，人形機器人最直觀的進步，大多體現在本體運動能力上。從跳舞、跑步到翻跟頭，各種曾經足以引發圍觀的高難度動作逐漸成為廠商演示中的「基操」。當機器人的身體越來越靈活，外界關注的問題也隨之改變。人們開始探討機器人究竟能夠承擔什麼工作，又有誰願意為此付費？

Agility Robotics很早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與熱衷展示複雜動作的同行相比，Agility旗下Digit長期重複著一項看起來非常無聊的任務——在倉庫和工廠裡搬運週轉箱。

這條略顯樸素的產品路線，卻讓Agility獲得了一個難得的標籤。在人形機器人公司仍普遍依靠演示影片描繪未來時，它已經較早進入真實生產環境，嘗試透過機器人部署和服務形成收入，成為最接近商業化的公司之一。

如今，Agility也開始嘗試把這條路線帶入資本市場。今年6月，Agility宣佈將與特殊目的收購公司Churchill Capital Corp XI合併上市，投前估值約25億美元。隨後，被稱為「白毛股神」的分析師Serenity公開表示，在機器人賽道的佈局中，Agility Robotics將是他最鍾愛的標的。

但9月4日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S-4註冊文件，首次把這家「最接近商業化」的人形機器人公司的帳本擺到了公眾面前：2025年，淨銷售額約178萬美元、淨虧損約1.38億美元。但與此同時，該公司宣稱已經獲得超過3億美元的Digit v5多年期訂單。

已走進工廠的Digit，仍在等待批量訂單

Agility成立於2015年，脫胎於俄勒岡州立大學動態機器人實驗室。公司創始人Jonathan Hurst長期研究雙足機器人的運動控制，早期產品Cassie只有兩條腿，沒有軀幹和手臂。後來的Digit則是在這套雙足平台上增加了上半身和機械臂，逐漸具備搬運週轉箱、機床上下料等作業能力。

Digit並不追求外觀上無限接近人類，它的雙腿採用類似鳥類的反向關節，手部結構也更接近工業夾具，這也塑造了Agility與許多人形機器人公司的不同。Agility首先希望解決的，是倉庫和工廠裡那些流程明確、動作重複，同時又不容易透過固定機械臂完成的工作。

這條明確的技術路線，為Agility帶來了多家大型製造和物流企業客戶。美國物流巨頭GXO曾把Digit部署到為女性服飾品牌Spanx運營的物流中心；德國工業零部件製造商Schaeffler和日本汽車製造商豐田則分別把它引入製造環境，此外還有拉美電商平台Mercado Libre等早期部署客戶。

Agility稱，Digit已經積累超過6.5萬小時真實運行數據，這些數據又可以繼續用於訓練機器人的感知和動作系統。其中在GXO和Schaeffler的項目中，Digit作業準確率約為98%，分別搬運了超過10萬個和2.5萬個週轉箱。

不過，進入工廠進行測試和技術驗證，仍與機器人被客戶批量採購有不少距離。

在機器人行業，相較於批量採購，試點項目的預算和決策門檻通常要低很多。大公司願意拿出一個倉庫、幾條生產線和少量預算驗證新技術，但從十台以內的測試擴大到數百台部署，需要重新評估生產效率、安全責任、系統相容性以及長期維護成本。

Amazon早在2022年就投資了Agility，並在自家倉庫進行過多輪Digit測試。截至2026年6月，Amazon未再被列入Agility的活躍商業部署客戶，雙方此前的試點已經結束。Agility方面稱，希望在今年年底推出下一代Digit v5後，繼續與Amazon推進合作。

Agility的生意經：買斷，還是機器人即服務？

Agility目前最重要的商業化數據，是超過3億美元的Digit v5多年期訂單。不過，S-4文件顯示，這筆訂單對應的是一家身份未披露的客戶、一份為期三年的RaaS合約和約1000台Digit v5，並非來自多家客戶的分散採購。合約還附帶認股權證，隨著機器人實際部署而逐步歸屬。

這意味著，這位單一客戶的部署安排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Agility未來幾年的收入能力。而這筆訂單需要滿足約定的產品功能、技術規格及其他合約里程碑，使3億美元只能隨著機器人生產、驗收和投入運行逐步兌現。除這筆訂單外，Agility稱其正在與超過30家潛在客戶進行商業接洽，但沒有披露其中多少已經簽署具有約束力的採購或部署合約」。

在商業模式上，Agility為Digit v5設計了兩種銷售模式：客戶直接購買機器人，以及機器人即服務（Robots-as-a-Service，簡稱RaaS）。

按照Agility提供的測算模型，在直接購買模式下，客戶先支付約20萬美元購買機器人，再支付約2萬美元部署費，以及每年3.6萬美元的Arc軟體和維護費。20萬美元硬體收入通常在機器人完成驗收、控制權轉移給客戶後確認；部署費、軟體和維護收入則隨著相應服務完成而確認。按照五年使用壽命計算，一台Digit可以為Agility帶來約40萬美元累計收入。

根據S-4文件，Agility在2025年實現淨銷售額178.2萬美元，其中155萬美元來自機器人銷售，貢獻了當年約87%的收入。剩餘的21.3萬美元來自部署及專業服務，維修維護收入約1.4萬美元。其中，一名同時也是Agility股東的客戶購買了5台Digit，合約總價105萬美元，平均每台約21萬美元。

RaaS模式降低了客戶的前期投入，但收入確認週期更長。這種模式下，Agility將保留Digit所有權，客戶支付每月8500美元的訂閱費，獲得機器人、Arc軟體和維護服務，並另行支付約2.5萬美元的一次性部署費。由此計算，一台Digit每年的訂閱費為10.2萬美元，加上部署費，第一年對應的客戶支出約為12.7萬美元；連續運行五年，累計金額約為53.5萬美元。

Agility預計，RaaS將在其長期商業化模式中佔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而這套定價模型也解釋了所謂的3億美元訂單的構成。按照每台每月8500美元計算，1000台機器人連續運行三年的訂閱費約為3.06億美元，與Agility披露的訂單金額基本吻合。

值得注意的是，這1000台訂單對應的Digit v5尚未正式商業發佈。Agility已經製造出原型機，並計劃在2026年底推出產品，但後續仍需完成生產準備、客戶驗收和規模部署。因此，這筆訂單對下一代產品的研發和量產進度具有直接依賴。Digit v5的生產、驗收和部署速度，將直接決定訂單何時、以及能夠以多大规模轉化為收入。

奔赴資本市場，需要完成從訂單到交付的跨越

2023年9月，Agility正式對外公佈位於俄勒岡州塞勒姆、佔地約7萬平方英尺的工廠RoboFab，並表示將在當年內啟用，此後開始將Digit的生產轉移至至此。公司最初預計首年只能生產數百台機器人，工廠滿負荷運轉後的設計年產能力則超過1萬台。

Agility將RoboFab視為一項美國本土製造資產，其表示目前約75%的Digit零組件來自美國供應商，執行器、末端執行器、整機控制與安全系統等部分高價值硬體也由自身開發。這樣的供應鏈有助於Agility控制產品品質與交付流程，降低跨境供應風險，但也使其難以充分利用中國已形成的馬達、減速器、電池與結構件產業集群。

而美國本土零組件、人工和小批量生產，或許也共同形成了Digit現階段較高的成本。Agility預計Digit v5在商業發佈初期的單台物料成本約為15萬美元。而作為參照，同為全尺寸雙足機器人的宇樹初代旗艦H1，官方給出的整機價格低於9萬美元。Digit v5僅物料成本就比宇樹H1的公開整機價格高出約67%，最終的買斷價則達到後者的兩倍以上。

當然，這一價格差距不能直接用來判斷兩款機器人的性能或製造效率，但可以從中看到，兩家公司所處的供應鏈環境和生產階段明顯不同。宇樹能夠利用中國較為集中的機器人零組件供應體系，而Agility則圍繞美國本土生產、工業安全和客戶部署建立體系，現階段承擔的單台製造成本更高。

Agility希望用擴大產量解決這一問題。按照公司提交的測算，Digit v5年產量達到1000台後，單台物料成本有望由15萬美元降至7.5萬美元；年產量達到1萬台後，成本進一步降至3萬美元。此外，每台機器人還需要約1.5萬美元的一次性部署成本，以及每年約1.5萬美元的軟體、維護和現場服務成本。

從過去主要服務於小規模試點和早期商業部署的少量生產，到擴大至每年數百乃至數千台的規模，Agility需要同步增加零組件採購、裝配、品質控制和客戶現場服務能力。而不斷增加的前期投入，已經反映在財務報表中。

與未來的成本下降模型相比，Agility當前的經營結果要嚴峻得多。2025年，在實現淨銷售額178.2萬美元的情況下，機器人生產、部署和服務過程中發生的直接支出卻達到約450萬美元。此外，同期研發支出約9160萬美元，銷售及管理費用約4580萬美元，最終淨虧損1.381億美元。

這也是Agility此時選擇進入資本市場的直接背景。按照交易方案，假設SPAC股東不贖回，約4.2億美元信託資金與約2億美元PIPE合計可提供超過6.2億美元資金。Agility計劃將其用於履行現有訂單、擴大商業部署、提升Digit v5產量，並繼續投入機器人本體、Physical AI、企業軟體和安全系統研發。而這筆資金也是Digit v5從商業發佈走向批量交付所需的製造和營運基礎。

25億美元估值定價的並不是Agility當前的收入，而是Digit v5未來從試點走向批量部署的能力。而資本市場將要承擔的，則是陪Agility一起跨越這段尚未完成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