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周小燕

來源：騰訊科技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首席工程師詹姆斯·沃迪。圖片經由AI處理

詹姆斯·沃迪（James Waddy）每天要走三萬步。

他的工作地點位於弗吉尼亞州阿什本一座超過9萬平方米的資料中心裡。每天，他都要檢查空氣處理設備、伺服器機房、管道、電纜和屋頂冷凝器，有時還得聞一聞有沒有焦味，摸一摸管道有沒有異常，再看看鳥有沒有把設備啄壞。

這些聽起來和AI並沒有太大關係，但這裡恰恰是AI算力最終落地的地方。

過去一年，人們談論AI基礎設施時，更多關注的是GPU、電廠、變壓器、土地、融資和數千億美元的資本開支。但真正走進資料中心後，會發現這並不只是一個算力產業，它同時也是一套需要24小時持續運轉的巨大物理系統。

美國目前已經有約2700座在營運的資料中心。隨著AI帶來的算力需求增長，新的設施還在不斷建設，對電力、冷卻、網路等系統的要求越來越高。

而這些系統背後，需要一批人長期守著。他們可能不是研發AI模型的工程師，也不負責訓練大模型，卻要確保伺服器所在的建築不會因為過熱、斷電、設備故障或者一根光纖的問題停下來。

某種意義上，他們更像是AI時代的「保姆」。

三萬步巡檢：資料中心裡沒有「小問題」

沃迪是數字房地產信託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的首席工程師，在這裡工作了三年。

Digital Realty位於華盛頓西部阿什本的資料中心

他擁有商科學位，此前在一家暖通空調公司做銷售，從夜班開始一路晉升，如今負責管理幾十名工程師，自稱團隊裡的「將軍」。

他的主要工作，是保證資料中心的關鍵基礎設施持續運行。每天的巡檢從空氣處理室開始，巨大的空調設備不斷向資料中心輸送冷氣。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的租用設備上沒有任何客戶標識或名稱

再往上走，資料大廳看起來有點像巨大的更衣室，一排排伺服器被放進機櫃或籠子裡，供不同企業租用。這裡看不到客戶的Logo，也很少能分辨出伺服器究竟屬於誰，競爭對手的設備可能就隔著一排機櫃同時運行。距離伺服器越近，轟鳴聲越明顯，工作人員需要佩戴耳塞。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的設備

繼續向上就是屋頂，沃迪會檢查成排排列的冷凝器，確認設備有沒有故障，也要留意鳥類造成的損壞。站在屋頂上，他能看到遠處的起重機，那是另一家公司的資料中心正在建設。

「這裡上面不錯，」沃迪說，「我喜歡這樣的巡檢。」

這座資料中心已經運行了九年，走廊長到一些技術人員會騎滑板車代步。裡面有高聳的電纜籠，也有為極端天氣期間駐守的工作人員準備的行軍床和淋浴。

有些時候，現場可能有多達120人，其中正式員工約50人，其餘包括合約安保人員和客戶派駐人員。但即便如此，巨大的建築裡仍有大量房間在工作日保持空置。

沃迪的崗位雖然被稱為「工程師」，但從具體工作內容來看，它與傳統意義上的研發或設計工程師並不相同。

科技領域分析人士溫斯頓·史密斯（Winston Smith）指出，這類崗位更接近關鍵設施技術員（CFT）或資料中心運維技術員（DCO Technician），核心工作是現場巡檢、基礎設施維護和應急響應。

他認為，沃迪每天依靠聽覺、嗅覺和觸覺發現異常，本質上是在充當資料中心的「人肉傳感器」：在監控系統發出警報甚至設備真正發生故障之前，先發現機械、電氣或者冷卻系統可能存在的問題。

這種工作看起來瑣碎，卻不能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因為資料中心最怕的就是意外。一批意外的大型設備到貨、一個次要系統故障，甚至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異常，都可能影響設施的冗餘度和維護安排。

因此，對沃迪來說，所謂「好日子」並不是解決了多少大問題，而是什麼問題都沒有發生。

沃迪走在高架地板上，下面的腔室正在循環空氣，為伺服器散熱。他一邊走，一邊檢查設備。沒有異常聲音，沒有異常氣味，一切正常。

這才是資料中心運營人員希望看到的結果。

六個九：一根頭髮十分之一粗的光纖，也不能出錯

資料中心追求的，是穩定到近乎無聊。

Digital Realty估計，其資料中心運行時間達到99.999%，目前還希望進一步提高到99.9999%。看起來只多了一個「9」，但對應的年停機時間，會從大約6分鐘縮短到約30秒。

為了爭取這幾十秒，資料中心裡的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足夠可靠。

CC&N公司的資料中心技術員傑夫·漢森（Jeff Hansen）每天面對的，就是其中最細小的一環：光纖。

單模光纖的纖芯直徑只有8到9微米，而一根頭髮大約75微米粗。兩根光纖連接時，熔接機需要以1000倍放大倍率對準纖芯，再通過電弧將玻璃熔接在一起。漢森把它稱為「微觀焊接」。

「和光纖打交道就像玩雷射，」他說，「一根光纖是一根微觀的玻璃絲，承載著難以置信的信息量。這讓我著迷。」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內部

一個超大規模資料中心的房間裡，可能就有數千個這樣的連接。安裝時，每根光纖都要單獨佈線、端接和測試。一旦測試失敗，背後的原因可能多達上百萬種，技術人員需要依靠經驗和流程逐步排查。

資料中心的佈線

因此，資料中心裡很少允許「臨場發揮」。漢森所在的團隊每次進入現場之前，都會先開會確認工作內容、工具和項目範圍。負責人需要準備簡報，提前了解場地自上次訪問之後發生了什麼變化。

因為資料中心變化得很快。一個六個月前還在建設的場地，可能已經全面投入運營。訪問權限、操作協議和風險等級都可能發生變化。

「你不能即興做資料中心的工作，」漢森說，「這需要大量規劃才能做對，甚至在我們踏足現場之前就開始了。」

門禁也是如此。進入超大規模資料中心，通常需要經過徽章檢查、身份驗證甚至虹膜掃描。紙板和紙張可能因為產生灰塵而被禁止，U盤等存儲設備也可能被禁止帶入。

一項看起來只需要五分鐘的工作，也不能說做就做。更換設備、增加系統、移動線纜、進行維護，都需要提前申請、評估風險、安排時間，並與其他團隊協調。

每一個異常也都要留下記錄。電力出現微小波動、燈光閃爍、冷卻設備發出異常聲音，甚至地面出現一小灘積水，都可能成為需要上報的事件。

對佈線技術員來說，「安全」甚至同時包含三層含義：自己不能受傷，同事不能受傷，設備也不能受損。因為在一座已經投入運營的資料中心裡，移動一根正在工作的光纖，都可能帶來直接後果。

資料中心真正需要的，不是臨場英雄，而是一套盡可能不依賴英雄的流程。

AI把「保姆」變成熱門職業：高薪背後是人才荒

過去，資料中心是一個相對隱形的行業。現在，AI把它推到了聚光燈下。

根據行業數據提供商Data Center Map的數據，美國目前約有2700座在運資料中心，近400座正在建設，至少1500座處於規劃階段。沃迪所在的阿什本，就位於華盛頓特區外約一小時車程的「資料中心走廊」（Data Center Alley）。

資料中心本身並不屬於勞動密集型產業，一座設施長期運營通常只需要幾十到幾百名員工。但當數千座設施同時建設和運營時，對工程師、技術人員、維護人員和項目管理人員的需求迅速擴大。

招聘網站Indeed今年已有超過100萬名求職者搜索資料中心相關職位，8月份的搜索量較2022年初增長了8倍。

Indeed的研究還顯示，從事維護和安裝工作的小時工，資料中心薪資比其他行業同類崗位高出約42%。資料中心項目經理的年薪約為11.5萬美元。Digital Realty提供的信息顯示，其入門級工程師年薪約6.6萬美元，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平均薪資可以超過12萬美元。

科技評論員埃文·柯斯特爾（Evan Kirstel）也注意到了這種薪資變化。他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資料中心建設正在給電工、技術員、暖通空調和安保等崗位帶來更高的收入，AI基礎設施投資正在轉化為一部分具體的藍領就業機會。

但真正稀缺的，則是能夠處理複雜基礎設施的人。

數字基礎設施公司Equinix首席人力官布蘭迪·加爾文·莫蘭迪（Brandi Galvin Morandi）表示，電氣系統、網路工程和冷卻系統方面的專業人才需求旺盛。

在阿什本的資料中心裡，白領和藍領崗位混雜在一起。有人負責安保，有人負責客戶電纜配置，有人負責採購物料，還有工程師負責監控整個設施。這樣的崗位組合，在全美其他資料中心也大致相似。

問題在於，人才增長速度跟不上設施建設速度。Digital Realty首席人力資源官辛迪·菲德爾曼（Cindy Fiedelman）表示，這些設施需要全天候運行，因此從業者既要接受技術培訓，也需要具備安全紀律和實際操作經驗，而這類人才的供應速度低於行業擴張速度。

於是，社區學院開始開設資料中心相關課程，大型科技公司也開始投資培訓項目。在弗吉尼亞州，北弗吉尼亞社區學院已經在私營部門支持下推出資料中心工作項目。包括Meta在內的科技公司，也在參與熟練勞動力培養。

能源101網站作者、德州大學教授邁克爾·韋伯（Michael E. Webber）認為，AI資料中心正在創造藍領崗位，也可能擠壓部分白領工作，但白領勞動者相對更容易轉向其他職業。

Digital Realty目前在六大洲運營著300多座資料中心。在阿什本這樣的設施裡，它向需要算力的大型科技公司出租空間，客戶包括甲骨文、Meta和IBM。

伺服器可能來自不同公司，工程師也可能來自不同團隊，但所有人最終面對的是同一個要求：不能讓系統停下來。

資料中心越來越多，「保姆」也越來越難當

AI帶來的建設熱潮，讓資料中心從一種幕後基礎設施，變成了越來越容易被公眾看見的行業。

53歲的唐·阿特金森（Don Atkinson）在Digital Realty工作了約14年，也做過備用電力系統維護。如今，他負責管理年輕工程師。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經理唐·阿特金森

讓他感到不習慣的，是外界態度的變化。他還表示自己並不怎麼使用AI，「現在是個奇怪的時期。」

另一名員工馬爾科姆·莫斯利（Malcolm Mosely）則更直接：「我只是來這裡做我的工作。」

Digital Realty阿什本資料中心員工馬爾科姆·莫斯利

但行業已經很難置身事外。在亞特蘭大，Digital Realty正在尋求當地一項建設禁令的豁免。該禁令限制在交通樞紐附近建設資料中心，公司希望在那裡建設一座投資5億美元的資料中心。當地居民反對這一項目，目前項目處於停滯狀態。

類似的爭議正在伴隨資料中心擴張出現。過去，人們很少注意到這些建築裡發生了什麼。如今，能源消耗、水資源使用以及對社區的影響，都開始進入公共討論。

這個行業正在被重新定義。它不再只是互聯網的後台，也成了AI時代的基礎設施。高薪、熱招、社區爭議、能源壓力——所有這些都在同時發生。但藏在所有喧囂背後的，仍然是一群沉默的工程師，用每天三萬步的節奏，維持著整個數字世界的運轉。

好天氣還是什麼都不發生的天氣。好日子還是什麼都不發生的日子。這一點，大概永遠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