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一隻魚CoolFish
對三個新領域感到非常興奮
主持人：過去幾天論壇上，我感覺這裡幾乎正在進行兩場截然不同的對話。一類是關於地緣政治和宏觀經濟的討論，擔憂全球貿易體系碎片化、債務以及美元的角色。這些對話往往非常令人沮喪和擔憂。而另一個重點則是關於人工智慧、創新和技術的討論。這些關於未來可能性的討論充滿活力，許多令人興奮的技術突破正在發生。
在今天的研討會中，我們將採取大膽的嘗試，將這些不同的討論融合在一起——不僅關注創新如何發生、未來可能帶來什麼，還要思考這些創新所處的監管與地緣政治背景，以及這些背景如何影響金融創新。
我們請到了四位優秀的嘉賓，首先，我們有來自荷蘭的ING 集團首席執行官Steven van Rijswijk 。然後是紐約梅隆銀行（BNY）的首席賦能官兼全球事務官Jayee Koffey 。接著是來自中國的春華資本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胡祖六（ Fred Hu ） 。最後是來自阿聯酋的幣安創始人趙長鵬——我們習慣稱他為CZ ，這樣我就不必再磕絆這個名字了。 CZ現在說話不再受到任何限制了，想必他會帶來特別精彩的分享。
本次討論的主題是科技如何重塑全球金融格局。關注該領域的朋友們應該注意到，當前正發生著許多變革。支付方式與貨幣體係正經歷劇變，金融交易的底層基礎設施也快速迭代。這些變化令人應接不暇。為開啟討論，我將以各位就座順序逐一請教：您認為最具深遠影響的重構是什麼？最令您振奮的發展方向又是什麼？可以是特定市場領域──私募信貸、投資、比特幣、穩定幣、數位貨幣等；可以是技術層面的突破──比特幣帳本技術；也可以是基礎架構層面的革新。討論範圍完全開放，請暢所欲言。請談談你們認為哪些令人興奮的新發展將對金融領域產生最深遠的影響。
CZ ：當然。我關注的是金融市場中一個非常狹窄的領域，主要是加密貨幣、區塊鏈、Web3，隨便你怎麼稱呼。我確信這項技術是一個遊戲規則改變者, 而且我認為我們在過去的15、16 年裡已經證明了它不會消失。
幣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之一。
Fred Hu ：它其實就是最大的
CZ ：它是目前為止最大的，規模超過前五名的交易所總和。但來看一些數據——幣安擁有3 億用戶。它可能比我所知道的任何銀行都要大。交易額不僅超越上海證券交易所，去年更超過紐約證券交易所。但當前加密領域真正成熟的產業只有兩大板塊：交易所與穩定幣，這兩者都是龐大的商業體系。
我對另外三個新領域感到非常興奮。我認為代幣化（tokenization）是一個龐大的領域－我正與十餘個政府探討資產代幣化方案，政府可藉此率先實現財務收益，進而推動礦業、交易市場等產業升級。
支付領域我們雖曾嘗試卻未真正攻克——準確地說加密貨幣尚未真正涉足支付領域。我們嘗試過，但沒人真正用加密貨幣支付。不過現在我們看到傳統支付方式正悄悄與加密技術融合：消費者刷卡消費時，加密貨幣從帳戶扣除，商家則收到美元、歐元等法幣結算。當這些橋樑建成後，支付領域將迎來重大突破。
第三個領域是人工智慧,人工智慧代理的原生貨幣將是加密貨幣。
加密區塊鏈將成為人工智慧代理最原生的技術介面。目前的人工智慧還遠遠沒有達到智慧代理的水平，它們既不能為你購票，也不能為你支付餐費——但當它們具備這些能力時，所有支付都將透過加密貨幣完成。
對未來部分領域的擔憂
主持人：以上是最好的情形，是令人興奮的地方。現在我想轉換話題，談談每當我們經歷這樣一個創新與實驗並存的時期時，總有些嘗試會成功，有些則會失敗。因此我想探討哪些可能行不通。十年後，如果我們坐在達沃斯的這個小組討論席上，有哪些今天討論的發展可能連提都不會被提起了？可能已經被棄之不用了。我拋磚引玉，提供幾個點子。你們大家都對AI 感到很興奮。但麻省理工學院也有一些研究顯示，AI 雖然能快速完成大量工作，但產出卻比較平庸。他們稱之為「工作垃圾」（work slop）。
你可以獲得大約80% 的準確率，如果你覺得這沒問題，那AI 就很棒。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追求卓越、確保萬無一失，AI 可能會有限制。另外還有關於比特幣的實驗。薩爾瓦多非常努力地推行比特幣。這本是一個很好的方式——薩爾瓦多非常依賴匯款，沒有自己的穩定貨幣。比特幣本應成為匯款領域的理想選擇，能降低交易成本，，但儘管投入大量行銷和資源，實際採用率卻近乎為零。以上僅是幾個潛在限制的例子，供大家思考。
現在我們繼續。按同樣的順序。有什麼是人們今天感到興奮，或至少部分人對此充滿熱情——但你認為十年後連討論都不會存在的領域？ CZ，目前我們該警惕哪些領域？或者說哪些領域不值得投入資金？
CZ：當然。我想我的三位嘉賓都非常有分寸且政治正確。我會給出一個更直接的答案，這可能會得罪更多的人，包括我所在行業的人。我確實同意史蒂芬的觀點，如果你10 年前問我這個問題，我可能會說比特幣支付。但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離這個目標還差得遠。所以我對支付領域依然持懷疑態度。
我們正在努力。整個產業都在投資眾多支付項目。但任何創新領域都伴隨著極高的失敗率，而少數成功案例將呈現指數級增長，對吧？我也同意史蒂芬關於元宇宙的看法。好吧，我們看到NFT 曾經一度非常火爆，但現在它們變得相當冷清了。我有很強烈的感覺，模因（memes）可能也會類似。我也許是錯的。
很多加密圈的人會因為我說這話而討厭我。但是，你知道，在價值高度投機的新領域中存在著非常高的風險。為這些領域建立使用場景很難。有些迷因幣確實留了下來，例如狗狗幣（Doge），已經存在了大約15 年。因此具有文化價值的項目可能存續。但我認為大多數模因幣不會持久。然後我還想補充一點，儘管這會冒犯其他行業，我認為實體銀行在未來10 年將顯著減少。
Fred Hu ：減少？
CZ ：對的，減少。人們去實體銀行的需求將大大降低。我想ING 率先推出了線上銀行，那是25 年前，可見取代傳統產業需要漫長過程。但如今我們擁有加密貨幣和區塊鏈技術。電子化身分驗證（eKYC）和電子化服務（e-everything）已能滿足金融業務需求，實體銀行的必要性正在降低。
我認為銀行不會消失。它們承擔著至關重要的職能——實際上是多重重要職能。但所有產業，無論是新興或傳統領域，都存在風險。我們應定期審慎評估市場動態。
Fred Hu ：但你只告訴了我們過去10 年失敗了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們10 年後什麼會失敗。
CZ ：基本上是在說，看起來迷因是高風險的。實體銀行是高風險的。我可以繼續說下去，但那樣我會得罪更多的人。
嘉賓：Yeah
如何看待AI產生的風險
主持人：不，我認為你最後一點非常重要。我想讓你談談銀行。如果讓宏觀經濟學家參與這個討論，他們會高度關注銀行面臨的風險。當資金透過其他管道和機制流動時，銀行仍是投資與成長的關鍵融資來源——尤其對中小企業而言，在歐洲尤為顯著，全球其他地區則意義不一。但若新型金融模式興起，銀行角色可能會弱化，資金管道將轉向其他機制。因此我特別想聽聽你對風險的進一步闡述。
上週我參加了一場關於人工智慧和金融市場演算法交易風險的研討會。我認為，事件發展速度確實大幅加快。對我而言，在諸位討論的諸多創新出現之前，矽谷銀行事件就已敲響警鐘。在矽谷銀行事件中，我們目睹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的銀行崩潰速度——即便與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高峰期美國兩大銀行倒閉（華盛頓互惠銀行）相比也是如此。當時兩家銀行經歷約兩到三週的擠兌才最終破產，而矽谷銀行僅用一兩天就損失了80%至90%的存款。而那次持續兩三週的擠兌僅導致約10%-15%的存款流失。但矽谷銀行在短短一、兩天內就損失了80%-90%的存款。事件發展速度遠超以往。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人工智慧、比特幣等新興科技引發的危機，僅源自於人們在線上聊天引發的新動向。
他們不必都去咖啡館交換新聞和傳聞。而且因為新技術，人們可以從網路帳戶提款，甚至不用去排隊。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與你們談論的東西相比，那是過時的技術。然而，這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銀行擠兌發生的速度。當你考慮到對更廣泛金融市場的影響時，你會發現有更多的動量交易。當所有人都在使用相同演算法交易，人工智慧代勞導致人類甚至來不及按下按鈕時，這將引發更嚴重的損失、更劇烈的波動以及一系列風險。我們應該對此有多擔心？有什麼辦法嗎？
CZ：我想補充幾點。我認為可以將其分解為幾個獨立要點。我認為第一點是，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更快、更便宜總是更好的 。這本身並不產生更多的風險。現有風險只是因為速度加快而顯得更突顯。但若銀行實行部分準備金制度，當資金不足時，人們更快提領資金只會加速暴露問題。但放緩速度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只會導致更多消費者無法在需要時取錢，陷入困境，所以他們被困住了。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因此在其他條件不變時，降低成本、提升效率的技術永遠更優。
關於矽谷銀行的質疑，在加密產業我們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傳聞氛圍，該銀行可能面臨困境也可能沒有。但我們的印像是，這家銀行對加密貨幣非常友善。它可能在2023 年被「窒息點行動2.0」（Operation Choke Point 2.0）關停了。
我再舉幣安的例子：在2023 年12 月，這是在FTX 崩盤之後，在Luna、UST 崩盤之後，實際上也是在矽谷銀行事件之後。一天內，幣安平台單日最大提款額達70億美元等值資產。系統運作無礙。在那一周，前幾天提現額分別是幾億、十億、十億，然後是70 億，接著又是十億、十億、十億。在那一週內，總計140 億美元的資產從平台被提走，系統始終穩定運作。在銀行體系中，我不知道有哪家銀行能承受這種規模的提款。
所謂“銀行擠兌”，本質上源自於銀行採用部分準備金制度的設計缺陷。當採用部分準備金制度時，流動性問題便隨之產生。這歸根究底是系統設計的問題，而非人工智慧的問題。這就是我的觀點。
當然，人工智慧確實存在同步行動的潛在風險。但我認為這只是冰山一角，若將所有問題歸咎於此未免太過片面。
各國監理政策差異
主持人：好的，所以我得到了一些不同的想法。所以關鍵在於結算、風險管理，以及包括準備金要求等的監管。部分工作需由企業內部完成，但政府監管、國家基礎建設同樣不可或缺。我們非常幸運能邀請到如此多元的專家小組——各位不僅在全球範圍內開展業務，各自企業更紮根於不同國家，像是荷蘭、美國、中國和阿聯酋。那能否請各位談談監理架構的重要性？我先從Fred 開始。特別是，不同的國家在管理這些風險時採取了不同的方法。 Fred，特別是你能不能談談中國和美國採取的一些不同做法？政府的做法如何影響這些國家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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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Z：我對這個問題有不同的看法，因為我們處於不同的行業。就我個人而言，銀行、證券業的監管在各國都已經高度發達、高度成熟，且高度相似。當然存在差異，這或許是新手對問題的簡化解讀。但加密貨幣監管則截然不同——當前各國政策差異極大。老實說，幣安在世界各地大約擁有22、23 張牌照，但當今世界大多數國家還沒有許可證制度。我們也看到美國進展迅速，但仍在推進中，對吧
至於市場結構方面，去年通過了《天才法案》，距今不過六、七個月。所以這是一個正在進行的過程。我們也看到許多其他國家，例如阿聯酋就推出了相當前瞻的監管政策，還有巴林、巴基斯坦、肯亞。我們很高興能與他們一起參與諮詢過程，這樣他們至少能與產業參與者進行對話。
我擔任了部分政府的私人顧問——儘管我既非加密貨幣專家，也非監管專家。但我只是從市場參與者的角度告訴他們。
此外，在這過程中，各國政策存在一些關鍵差異，特別是在資本管制方面。許多國家對資金出境設限，超額部分即構成洗錢或實質違法行為（無論如何定義）。美國沒有這個問題。它沒有這種管制。各國稅收制度也差異巨大，直接影響金融監管──例如購買比特幣後價格上漲，究竟該對未實現收益還是已實現收益徵稅？諸如此類
顯然，更清晰統一的規則將極大地改善現狀。但我認為全球監管機構難以實現，儘管目前並非完全不可能。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優先順序、不同的議程、不同的考慮，所以全球統一監管機構會相當困難。我們很希望能看到，特別是如果那個全球監管機構能夠制定一個積極的、相對傾向於創新的監管框架。那會讓產業參與者的工作容易得多。
但坦白說，從邏輯上講本應如此——畢竟加密貨幣在各國本質上都是相同。我們不希望隨國家改變，所以應該有一個我們能夠實施的最佳框架。我實際上花了很多時間試圖弄清楚那是什麼，以及如何與不同的國家合作。
主持人：很高興聽到這個，我同意。現在可能不是啟動一個新的全球性國際組織或新的全球監管框架的時候。那將是一場艱難的戰鬥。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該開始思考如果機會真的到來時，它會是什麼樣子，特別是如果我們遇到某種危機或重大的金融崩潰。我們可能希望準備好一些想法和計劃，以便屆時能落實一些方案。
CZ ： 相對容易實現的是監理護照制度。就像一旦你在一個國家獲得了許可，其他一些國家也能承認。這只需要不同國家的監管機構達成某種協議。我們已經看到了一些相關的討論。我認為這一步最有可能會先實現。創造新監管機構甚至論壇等全球性組織，既難以落實執行層面，又需耗費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