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摘要

过去几年，市场围绕“AI 会不会替代交易员”讨论很多，但随着Openclaw的横空出世，这个问题开始滞后。眼下更值得关心的，是金融市场正在接触到一种新的参与形式：部分智能系统不仅能处理信息、生成策略和自动下单，还能够持有钱包、调用支付接口、管理头寸、续订服务、支付运行成本，并在授权边界内持续执行。它们仍然由人类设计、资助和监督，但在市场接口上，已经开始表现出接近独立经济单元的行为特征。

这一变化必须认真对待，因为加密和金融的融合逐渐明显，加密金融的基础设施，正在去中心化的各大公链体系中，实现从支付到交易、到金融资产的各种质押、借贷、衍生品交易的全线打通。美国SEC在 2026 年 3 月对数字资产分类做出新的解释，同时，纳斯达克获批推进部分证券的代币化交易和结算安排；Visa 把 USDC 结算扩展到美国机构场景，并披露其稳定币结算规模和全球项目覆盖面；Coinbase 向非美国合资格用户推出以 USDC 结算的美股永续合约；Google 的 AP2 与 Coinbase 推动的 x402 也使机器支付开始拥有共同语言。单独看，这些变化各自只解决一小段链路；合在一起看，它们已经让“机器直接参与市场”从想象进入准备阶段。[1][2][3][4][5][6][7][8]

FinChain 星链团队在此前研究中提出，理解这一轮变化，不能只盯着模型能力，而要看到“自主性”“生存性”正在成为新一代Agent的思考维度。当一个具备投资Skill的智能体被要求，要用投资收益，自己持续支付算力、数据、接口、Gas、托管、合规和风控成本时，它面对的不只是收益目标，还有运行预算约束。若收益中断、结算延迟、保证金受损或权限被收紧，它的行为就会受到直接影响。市场并不是简单多了一套更高频的自动化工具，而是会被倒逼尽快制定面向自主型智能体参与金融市场的全新制度范式。

本报告的论证结构：先界定讨论对象，再解释为什么市场会被迫接纳自主型智能体，接着描绘这个并行市场可能形成的结构，然后把风险拆解为几条可观察、可验证、可传导的链条。最后，我们提出一条务实的治理路线建议。

一、研究对象与分析边界

这份报告讨论的自主型智能体，是指Openclaw这种具备持续运行能力的智能代理系统：它能够主动去通过接口获取舆情信息、市场数据、调用大语言模型，依据预设目标生成和调整交易策略，通过X402这种链上支付协议，发起交易，处理支付，管理部分运营预算，并在一定规则下持续执行。这样的系统在现实中不具备独立法律人格，但在交易、支付、风控和清算接口上，它的行为方式已经明显区别于传统软件工具。

这里需要先划一道边界。第一，纯粹的研究辅助工具不在本文讨论之列。一个帮助分析财报、生成摘要、协助做投研的模型，即便非常强，也仍然是工具。第二，传统程序化交易也不在本文的核心范围。高频交易和算法交易早已存在，但它们通常嵌在成熟机构内部，由清晰的组织流程、资本约束和人类责任链承接。第三，本文也不把所有链上活动简单归入“自主金融主体”，因为链上自动化并不自动等于机器作为市场参与者。

本文真正关心的是：当自主型智能体同时拥有策略执行、预算管理、支付调用和持续运行能力时，金融市场会出现哪些风险。在这种从未出现的AI+Web3融合的金融市场中，谁来授权，谁来承担损失，谁有权中止，谁能够追责，谁来解释算法行为，谁来提供清算与保险，这些问题并不是纯技术问题，但也绝不是纯管理和制度问题，而是新型金融市场将会逼迫所有产业链智能化，并带来风险和治理的智能化要求。

二、加密金融产业发展为自主型金融智能体发展筑基

2.1 数字货币分类逐渐确定

2026 年 3 月，美国 SEC 发布对加密资产适用联邦证券法的解释文件，并公开征求意见；市场普遍把这次解释视为原生加密资产摆脱证券监管，正式成为一种新型人类资产。与此几乎同时，纳斯达克获批在 DTC Pilot 框架下处理部分证券的代币化交易安排：代币化份额需要与传统证券可替代，使用同一 CUSIP 和交易代码，在同一订单簿上交易，并享有相同股东权利。[1][2] 这意味着，监管与主流证券基础设施正式开始将人类庞大的股票资产逐渐搬到链上，也将会逐渐实现点对点的跨地域交易。

2.2 稳定币开始充当现实资金接口

稳定币也已经不再仅流通于加密产业内部。Visa 在 2025 年 12 月宣布将 USDC 结算扩展到美国机构场景，并披露其稳定币结算年化运行规模已经超过 35 亿美元；同一时期，Visa 表示其稳定币相关发卡项目已超过 130 个，覆盖 40 多个国家。[3][4] Coinbase 于 2026 年 3 月向合资格的非美国用户推出美国股票永续合约，覆盖 Apple、NVIDIA、Tesla 等标的，支持 24 小时交易，并以 USDC 结算。这类产品不是股票现货本体，也不同于纳斯达克所推进的代币化证券，是全新的股票类的金融衍生品。但它说明了一件更现实的事：加密金融正在推动全球资金经由稳定币直接进入各种金融资产的权益风险敞口，而且几乎可以实现全链上操作。[5][6]

2.3 RWA 与链上金融组件的可组合性持续增强

RWA.xyz 的 2026 年 3 月市场面板显示，链上分布式真实世界资产规模已到约 264.8 亿美元，链上映射资产规模约 3873.5 亿美元，稳定币总规模约 3007.9 亿美元。[7] 我们可以看到，随着金融机构更进一步拥抱加密技术，标准化金融资产（如美债、货币基金、商业票据）和现金及各种链上组件能够充分连通，形成可组合关系。过去几年，代币化美债、私募信贷、基金份额以及更丰富的抵押与借贷模块不断增加，DeFi 也不再只是单一的原生加密资产市场，而是在托管、借贷、清算、预言机、风险隔离和证明机制上逐步积累金融工程能力，形成一个闭环的，连通传统金融市场的全新金融市场。

2.4 机器支付正在拥有共同语言

如果说稳定币让“机器持有可用现金”成为现实，那么 AP2 与 x402 解决的，是机器如何发起和完成支付的问题。Google 在 2025 年 9 月发布 AP2，把它定义为一个面向代理与商户之间安全、合规交易的开放协议，支持包括银行卡、稳定币和实时银行转账在内的多种支付方式。Coinbase 在 2025 年推出 x402，用 HTTP 402 Payment Required 重新激活互联网原生支付逻辑，使 API、应用和代理能够直接通过稳定币完成自动支付。[8][9]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可以得到一个清晰的判断：智能体所带来的全新的金融市场虽然远未成熟，但它已经不再缺少基础设施。从技术到资金流的动线，都已经支持智能体实现这种主动投资的金融行为了。

三、市场为何一定会接纳智能体

金融市场从来不是因为技术存在而改变，而是会为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或更高的收益去，被迫或者主动转换。对投资者而言，智能体最直接的吸引力，是它可以7X24X365不间断、更高频地进行交易，并且可以随时调整风险预算，并在多个国家，多个资本市场之间连续切换。虽然现在还并不能说，智能体作为投资主控体，一定能高收益，但在全球信息互联和信息爆炸之下，政治、经济、军事、科技、人文等任何影响，都会导致各地区各市场出现大幅波动，这种连续的、随时调整风险策略的、拥有海量信息搜集和处理能力的“投资人”本身就具有高商业价值。基于这个博弈思路，对于全球资管、私募等机构，必然会深度研究并逐渐使用。

对券商、清算方和托管方而言，智能体的参与会带来新业务增量或者老业务护城河。所以为了业务更顺滑，有针对性的设计账户结构，KYC、KYB、KYA（Know your Agent），更灵活的保证金管理，机器可执行的权限分层，都会被深入研究并逐渐应用。同样随之带来的问题是，异常行为如何监控，保险和争议如何介入，这些都会变成新业务。

对交易场所与做市商而言，24 小时订单流、跨时区资金进入以及稳定币结算接口，都会形成现实的流动性机会。对基础设施提供商而言，支付、回执、授权、审计、预言机、风控、KYA 以及争议处理，也会因此形成新的服务市场。

一旦市场上各方理论在研究和尝试后发现，智能体作为参与者，可以带来更低的摩擦、更高的周转、更细的风控颗粒度和新的收费节点，新型金融市场的演化就会持续推进，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

四、平行金融市场可能形成的基本结构

从结构上看，这个市场大致会分成五层。第一层是参与者层，包括资金委托人、责任主体、运行维护方、自主型智能体本身，以及为其服务的 Prime、Clearing、Custody、支付服务商、风控服务商、保险人与争议解决者。第二层是资产层，包括原生数字资产、代币化证券、RWA 以及合成敞口与衍生品。第三层是现金与抵押层，核心是稳定币、保证金、抵押品和流动性管理。第四层是执行层，由策略代理、交易代理、风控代理、清算触发代理和支付代理共同组成。第五层则是证明与治理层，包括授权记录、交易回执、风险预算日志、监管订阅、异常停机机制和责任追踪。

与传统市场相比，这套结构有两个明显差异。其一，授权不再只是合同文本，而必须被翻译成机器能够执行和拒绝的边界。其二，清算不再只是事后结算问题，而会更早进入交易设计之中。此前附件中的研究已经指出，当机器参与者需要持续覆盖 OPEX 时，可用结算资产、可编程风控和机器可读回执会从“配套组件”变成市场成立的前提。换句话说，这个市场如果出现，最先重写的不是“策略研究”，而是委托、支付、清算、监管和保险这些以往被视为后台基础设施的部分。

在这样的结构里，所谓“自主型智能体怕死”的说法，其实只是一个更口语化的概括。制度上更准确的表达，仍然是存续约束：只要它的运行能力、权限保留和市场准入，与收益连续性、结算速度和风险预算绑定在一起，它的交易行为就会和传统机构或人工交易员出现明显差异。

五、风险会沿着哪些链条扩散

5.1 存续压力会改变风险偏好

传统机构当然也追求收益，但它们通常还有组织缓冲、再融资能力和人工判断空间。自主型智能体参与者不同。若它的算力账单、数据服务、API 调用、Gas、托管和保证金都要靠持续收益来维持，那么市场压力下最先受影响的不是账面净值，而是可持续运行能力。这会导致智能体投资人会偏短视，再叠加它的连续性和高频性，就会出现更短周期、更激进的现金流争夺。这时风险偏好就会发生位移：它可能更偏好高流动性、高周转、高杠杆和更易实时变现的头寸。

5.2 策略趋同会放大流动性脆弱性

如果大量智能体接入相近的信息源、数据源、模型架构、风险信号和执行模板，市场会比过去更容易出现同步建仓、同步减仓和同步避险。单个信息的变化，会导致所有智能体都“理性响应”，但集中的“理性响应”，就可能演化为局部流动性的快速消失。尤其是在 24 小时市场、跨平台市场和多层抵押并存的环境里，同质化策略引发的踩踏，可能比传统市场来得更快、更分散，也更难用单一场所的熔断机制拦住。一旦发生相关性踩踏与清算拥堵，引发进一步的“智能体恐慌”，就容易发生金融海啸。

5.3 稳定币、抵押品与 RWA 的跨层传染

一旦稳定币承担现金层功能，金融RWA资产成为抵押或持仓资产，衍生品保证金又与链上借贷、场内清算和跨平台流动性相互勾连，局部风险就更容易跨层传导。表面上看，某一环节可能只是“支付延迟”或“抵押品折价”；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种变化会同时影响保证金、授信额度、清算阈值和流动性可得性。传统金融市场也有类似链条，但机器参与者把这条链压缩到了更快时间、更大范围、更多国家、更多种的金融市场。

5.4 支付自动化会带来递归扩张

AP2 和 x402 让机器支付变得更顺畅，这对市场效率是好事，但也意味着系统会更容易形成自动续订、自动补仓、自动再部署、自动调用外部资源的闭环。如果这类闭环缺少上限管理，原本只是提高效率的支付能力，很可能演化为隐性杠杆和递归暴露。市场里最危险的事情，常常不是一开始就显得激进，而是许多合理的小自动化叠在一起之后，形成了无人真正把握全貌的扩张机制。

5.5 授权不清与责任缺口会削弱市场承接力

真正决定这个市场能否长期存在的，最终还是责任链。损失发生以后，开发者说只是提供模型，平台说只是提供接口，托管方说只是执行指令，委托人说自己并不了解算法，运营方说只是维护系统，这种责任悬空在传统市场也并不陌生。但当执行速度进一步提高、参与主体进一步分散、跨司法辖区交易进一步增加时，责任不清就会从法律问题变成市场结构问题。因为机构不会把大规模资金长期交给一套出了事却无人最终承接的系统。

表 1 五条需要持续监测的风险传导链

六、未来几年更可能出现的三种市场路径

第一种是审慎扩容路径。监管、交易场所、托管与支付基础设施先在许可化环境中开放低权限、低杠杆、低外溢性的代理参与。这样的市场增速不会最快，但最有可能形成真正可持续的制度基础。但根据历史经验，很难会自上而下形成创新型市场。

第二种是双轨并行路径。一部分资金在合规轨道内运行，另一部分则流向更高杠杆、更匿名、跨链更频繁的影子市场。两套市场同时存在，信息和风险彼此传导，但责任标准和处置速度明显不同，在自由博弈中，逐渐引起监管重视，逐步完善市场，最终走向第一条路线。这很可能是未来数年最现实的状态。

第三种是扩张先于治理路径。市场先围绕效率、收益和流动性做大，支付、交易、再质押和清算链路先跑起来，授权、保险、回执、审计和跨境协调却明显滞后。等到一次典型事故出现，制度建设才被迫补课。从历史经验看，许多金融创新都是沿着这条路径发展，只是人工智能的高速进化和主动参与会把补课时间压得更短，也让代价更高。

七、治理与制度建设应从哪里入手

治理路线不宜泛化成“加强监管”四个字，而应分层处理。协议层首先要解决的是授权标准、风险预算接口、支付政策引擎、交易与清算回执、异常停机和可审计留痕。没有这些，任何宏大的监管目标都会落空。

机构层要解决的是准入、限权和承接。谁有资格向代理开放哪些资产和杠杆，谁来担任 Prime、Clearing 和 Custody，谁来提供保险池和先行赔付，谁有权在何种条件下强制降级或终止，这些都必须在产品上线前被设计清楚。

监管层则应把注意力放在身份、责任和连续报送上。智能体参与者未必需要马上获得全新的法律身份，但至少要有明确的责任映射、授权备案、风险阈值报送和跨平台审计要求。对跨司法辖区活动而言，更关键的是让不同市场都能识别同一条责任链，而不是让每个平台各说各话。

八、FinChain 星链团队的判断

FinChain星链团队并不认为未来会出现一个完全脱离传统金融体系、由人工智能单独统治的市场。更可能的情形，是一个由人类资本委托、机器执行主体、稳定币现金层、代币化资产接口、程序化清算和嵌入式监管共同组成的并行子系统。它先在局部场景中运行，随后再逐步扩大范围。有关于这方面研究，详细可以查看FinChain星链团队发布的论文《Web4.0 自主型智能体资本市场：产业链、监管范式与资金流闭环》

这个市场真正的分水岭，在于AI和Web3的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之后，智能体开始展现出强大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以及超强金融算法能力、实时风控能力、不眠不休的工作强度。而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会导致相对于传统市场更灵活，更低摩擦成本，更跨空间的投资组合，资金、支付、授权、清算和责任链在同一套规则里，金融智能体的主体性就会越来越强。

在高速发展的AI时代，针对全球金融市场而言，这是一场关于市场结构的底层变革，而绝不仅仅是个金融科技的升级。

资料来源与参考

[1]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SEC Clarifies the Application of Federal Securities Laws to Crypto Assets,” March 17, 2026；以及解释文件 Release No. 33-11412。

[2]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Order Approving Nasdaq Proposed Rule Change for Tokenized DTC Eligible Securities, Release No. 34-105047, March 2026；Federal Register 发布于 2026 年 3 月 23 日。

[3] Visa, “Visa Launches Stablecoin Settle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Marking a Breakthrough for Stablecoin Integration,” December 16, 2025。

[4] Visa, “Visa Unveils New Global Stablecoins Advisory Practice,” December 15, 2025。

[5] Coinbase, “Coinbase Launches Stock Perpetual Futures,” March 20, 2026。

[6] CoinDesk, “Coinbase Introduces Stock Perpetual Futures Contracts for Non-U.S. Customers,” March 20, 2026。

[7] RWA.xyz, Global Market Overview, accessed March 2026。

[8] Google Cloud Blog, “Announcing Agent Payments Protocol (AP2),” September 16, 2025；Google Developers Blog, “Developer’s Guide to AI Agent Protocols,” March 2026。

[9] Coinbase Developer Platform, “Introducing x402: a new standard for internet-native payments,” May 6, 2025；x402 documentation, accessed March 2026。

[10] FinChain 星链团队发布论文《Web4.0 自主型智能体资本市场：产业链、监管范式与资金流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