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David & Daniil Liberman | Gonka 協議聯合創始人

編譯： Gonka.ai

前言：當一個被公認為技術實力最強的去中心化AI團隊公開退出網絡，並直言其為披著去中心化外衣的中心化控制時，整個行業不應將其簡單歸結為一場雙邊糾紛。這是一個診斷——一次揭示整個去中心化AI生態結構性問題的警鐘。而這場診斷，遠不止於Bittensor。

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Covenant AI（前身為Templar）花了超過兩年時間，建構了迄今為止去中心化AI領域最具技術意義的里程碑：Covenant-72B ——一個擁有720億參數的語言模型。該模型在超過70個獨立貢獻者、基於通用硬體上無許可地完成訓練。

這不是概念驗證，而是可投入生產的重大突破。這項成果獲得了英偉達CEO在「All-In」播客中的公開認可，也被Anthropic共同創辦人引用。它曾推動Bittensor的TAO代幣上漲90%，多個子網估值逼近15億美元。

然而，就在這繁榮之後，支撐這一切的基礎設施反過來成為了攻擊他們的武器。

根據Covenant AI的公開聲明，Bittensor創辦人Jacob Steeves（化名Const）單方面採取了多項措施：

- 暫停向Covenant子網發放代幣獎勵；

- 剝奪其對社區頻道的管理權限；

- 未經協商廢棄其子網路基礎設施；

- 利用代幣銷售作為營運衝突期間的施壓工具。

Covenant AI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是「中心化控制，披著去中心化外衣」。

消息公佈後數小時內，TAO代幣暴跌逾15%。截至發稿，當日仍下跌約9%。

對此，Steeves回應稱，Bittensor即將上線真正獨立運作的子網路。但這回應恰恰印證而非反駁了核心問題：當Covenant全力投入建設時，他們所需的「獨立性」尚未在架構上得到保障。

二、結構性陷阱：價值人質困境

要理解此事為何遠超個案，我們必須看清背後特有的經濟結構──正是這種結構讓危機變得既危險又可預測。

去中心化AI網路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冷啟動難題」：建構真實基礎設施——訓練任務、模型權重、貢獻者網路、社群信任——需要持續數月甚至數年的長期投入。這種投入以時間、資本和聲譽為代價。但最終捕獲這些價值的代幣，卻屬於整個網絡，而非建設者本人。

這就形成了我們稱為「價值人質（value-hostage）」的動態機制：

你建得越好，網絡代幣就越升值；代幣越升值，掌握控制權的人對你施加影響的能力就越強。而當你成果最輝煌的那一刻，也正是你最脆弱的時候。

在他人網路上創造價值，就意味著你所創造的價值最終可能變成對付你的武器。你越成功，失去的就越多。

這並非Bittensor獨有的治理失敗，而是所有系統的一個結構性後果：當少數人仍保留對關鍵權限（如代幣發放、內容審核、基礎設施升級）的否決權，卻對外宣稱系統是「無許可」的，問題便已埋下。

「去中心化」這項承諾是系統運作的基礎——建造者、礦工、驗證者、投資者都基於此做出決策。一旦這個前提被證偽或僅“有條件成立”，造成的經濟損失將不僅限於當事團隊，更會蔓延至所有曾經信任該敘事的參與者。

Covenant AI指出，Bittensor的治理結構名義上是「三人共管」的多重簽名機制，實際上由一人主導，其餘兩人更多是法律防火牆，而非真正參與治理的決策者。

我們無法獨立核實每項指控。但我們能看清背後的結構性邏輯：

- 一個由單一主導者的多簽，與單私鑰無異；

- 可被單方面繞過的治理流程，不能稱為治理；

- 可由一人決定暫停的代幣發放機制，本質是補貼，而非協議保障。

三、這不是Bittensor的問題，而是產業的通病

有人會將Covenant AI事件解讀為「Bittensor個案警示」。這種看法過於狹隘，甚至具有誤導性。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整個去中心化AI領域，長期在兩個難以兼得的目標之間維持脆弱平衡──快速迭代與真正的去中心化。

快速迭代需要有人拍板決策；真正的去中心化則意味著無人可單方面決定一切。大多數項目默認選擇了後者：公開說去中心化，手裡握緊控制權，只希望矛盾永遠不被揭露。

而現在，它暴露了。

在目前去中心化AI生態中，一種熟悉的模式反覆出現：

去中心化的外殼－代幣分發、社群論壇、治理提案；

包裹著中心化的核心－創始團隊或基金會牢牢掌控最關鍵參數：

- 代幣釋放節奏

- 協定升級權限

- 子網路存取機制

- 社區管理權

這不一定是出於惡意。早期網路確實需要強協調，而複雜AI基礎設施的純鏈上治理在技術上尚未解決。但宣傳承諾與實際權力之間的落差，形成了一種「結構性債務」。

Covenant AI的遭遇，正是這筆債務到期時的模樣。

在AI網路中，這種機制的危險性比DeFi或Layer1更為深刻，原因在於：建造者的投入深度遠超以往。

訓練一個720億參數的模型，不是兩週的衝刺項目，而是一場耗資巨大、耗時漫長、押上聲譽的長期戰役。等到Covenant AI意識到治理問題的嚴重性時，他們已經完成了最核心的工作——而這正是他們成為目標的原因。

這種不對稱極為殘酷：

- 網路可以在任何時候出手；

- 建設者卻無法「撤回」已完成的建設。

只要滿足以下三個條件，類似事件就會重演：

1. 建設者需投入大量時間與資源；

2. 代幣能捕獲這些投入的價值；

3. 少數人仍可單方面乾預治理。

而這三個條件，在目前AI網路中極為普遍。

因此，我們不應期待「下一個Covenant AI」會更少——而應預期它會更多。

四、真正的去中心化需要什麼？

面對此類事件，產業常陷入兩種極端反應：

一種是不加批判地讚美任何自稱「去中心化」的項目；

另一種則是完全否定去中心化的可行性，將其視為騙局。

兩者皆不可取。

我們想明確一點：在AI基礎設施中實現真正的去中心化，技術上極為困難。任何告訴你「很容易」的人，大機率沒真正嘗試過。

- 跨地域節點協同訓練

- 計算工作的可驗證性

- 抗操縱的代幣激勵機制

這些仍是未解或部分解決的難題。一個誠實的行業應承認這一點。

但技術難度不等於不可能，更不能成為誤導性宣傳的藉口。

我們提出一個簡單卻尖銳的標準：你所依賴的基礎設施，能否被用來對付你？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麼無論白皮書如何描繪，無論是否有治理投票，這種去中心化都是表面的。

這個問題能穿透所有噪音。它不關心你有沒有DAO，也不看你有沒有社群論壇。它只問一個現實問題：當發生衝突時，有沒有一小撮人能單方面暫停你的獎勵、切斷你的訪問、或用經濟手段脅迫你？

如果有，那麼「去中心化」的宣稱，無論初衷多麼真誠，都缺乏結構性支撐。

真正的出路，是將去中心化的約束內建於協議層，而非依賴任何個人或團體的「善意」。

這意味著：

- 代幣發放機制由鏈上規則決定，不可單方面暫停；

- 協議升級需多方真實共識，而非形式主義；

- 在治理結構中，實際貢獻者（建設者、算力提供者、驗證者）擁有與其貢獻相符且受保護的話語權。

這更難構建，迭代更慢，短期可能顯得低效。但唯有如此，才能讓「無許可建設」這項承諾真正可信。

例如，採用工作量證明（PoW）模型分配算力資源，可建立一種與貢獻直接掛鉤的治理權重：一單位算力一票。它不依賴資本持有量，也不依賴創始團隊的主觀判斷。它將權力錨定在無法被中心化製造或撤銷的事物上——可驗證的計算工作本身。

這不能解決所有治理問題，但它提供了一個抗審查、抗操縱的起點。

五、Covenant AI證明了什麼？未來又該走向何方？

我們不應讓治理失敗掩蓋其技術成就。 Covenant-72B是真正的突破。

在超過70個獨立節點、通用硬體、無中心化基礎設施的情況下完成720億參數模型的訓練——在Covenant AI做到之前，這被廣泛認為不可能。

他們證明了：去中心化訓練在技術上是可行的。

之後網路背叛了他們，但這無法抹去這一事實。

真正的問題因此被推向下一階段：既然我們已知技術可行，如何設計出能讓這種模式長期持續的治理結構？

如何讓像Covenant AI這樣有能力的團隊，在投入數年心血後，仍能確信：他們所依賴的基礎設施，不會反過來成為攻擊他們的武器？

Covenant AI表示，他們將繼續在Bittensor之外推進工作。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

去中心化AI訓練不是Bittensor的專屬功能，而是一種獨立於任何單一網路的技術能力。子網可以消亡，但技術不會。

但產業不能止步於「吸收那些逃離糟糕治理的優秀團隊」。

我們必須建構出無需逃離的治理結構。

Covenant AI事件，是一次代價高昂的「概念驗證」——

它驗證的不是去中心化訓練（那已被證實），

而是當治理設計落後於技術野心時，會發生什麼事。

這一教訓清晰可見，只待有人真正傾聽。

問題是：整個產業，準備好面對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