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員token-maxxing,一場沒人敢停的軍備競賽
原創晚點團隊晚點LatePost
2026年4月26日18:06 北京
我們去矽谷考察了一圈,發現連造浪的人,都快被浪淹沒了。
晚點專欄作者丨五源資本合夥人孟醒
2026 年3 月24 日早上,我坐在YC W26 batch Demo Day 的觀眾席裡,聽到第五家公司上台路演的時候,決定不再做筆記了。
不是不重要,而是我意識到,我記下來的這些東西,可能下個月就過時了。
這一屆一百多家公司,做的事情其實高度集中:大約80% 都是垂直agent,例如幫律師整理文件、幫客服分發工單、幫HR 篩選履歷。
如果是在去年10 月看到這些項目,我大機率會覺得「挺有想法」。但問題是,這五個月,世界變了。
Claude Code 從一個更偏向開發者的工具,變成了幾乎任何人都能直接使用的介面。 Opus 4.6 出來之後,整個vibe coding 的門檻被壓到了地板上。
那些垂直agent,在沒有形成業務壁壘之前,今天一個普通工程師,甚至我自己,花一個週末就能做出來,他們已經失去了投資價值。
YC 一屆計畫週期是三個月,這批12 月入營,加上前期篩選,等於是5 個月前被選出來的「好公司」。而5 個月,在現在的AI 迭代速度裡,已經足夠發生幾輪範式轉移。
2012 年我第一次創業,拿到YC 的Fly Out(實地面試邀約)的時候,那時候YC 在加速器這個賽道上,幾乎一枝獨秀,選出來的公司往往代表著「下一個方向」。但競爭格局在變,YC 這幾年感覺反過來了,逐漸變成了一個lagging indicator(落後指標)。
YC 的batch 制度,從申請、篩選、入營、打磨、路演,在行動網路時代運作了十多年,非常成功。但這套節奏是按一個更慢的世界設計的。
回到創投產業的這一年半,我大概每季都會來一次矽谷,上一次是去年10 月。以前每次來,都會覺得變化很快,但這種「快」 大多是按月來感知的。
這次,得按「週」。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一個做post-training(後訓練) 的朋友隨口說了一句:
“我發現,矽谷自己都開始跟不上自己了。”
全員token-maxxing:一場沒人敢停的軍備競賽
半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說,Meta 幾萬名工程師,全在用競爭對手的產品寫程式碼,我會以為他在開玩笑。
但這是真的。整個Meta,全員都在用Claude Code。這不是新創公司,不是某個實驗性團隊,而是一家市值數兆級的公司。
程式碼安全不要了,token 預算炸了,排行榜捲起來了,整個矽谷都在不計成本的往AI 裡砸錢。但砸完之後呢?
先說代碼安全。放在半年前,這件事完全不可想像,因為程式碼是公司的核心資產,你怎麼能讓外面一家公司的API 去碰它? Meta 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他們內部做過一個叫myclaw 的東西,試圖解決這個問題。一個Meta 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做出來了coding 產品,但「不好用,沒人用」。沒人用之後,公司不得不放寬了:只要不涉及客戶數據,愛用Claude Code 就用。
然後各部門開始開那種「怎麼變成AI native 組織」 的內部會議,做培訓,搞考核。程式碼安全、使用安全,這些過去天經地義的紅線,統統被排到了後面,先把效率趕上來再說。
出於安全考慮,Google 禁止大多數員工使用Claude Code 或Codex 等競爭對手的工具,但DeepMind 是個例外,負責Gemini 模型和內部應用的幾個團隊,都在用Claude Code。
谷歌自己也不是沒有努力:他們推出了內部編碼工具Antigravity,今年2 月還宣稱公司約50% 的新程式碼,已經由AI 編寫。
但即便如此,DeepMind 的人還是在用Claude Code。 DeepMind 敢這麼做,一個重要原因是Anthropic 為他們做了私有化部署,畢竟Anthropic 的推理和訓練,本來就大頭跑在谷歌雲的TPU 上,雙方有這個信任基礎。但Meta 和其他科技巨頭可沒有這層關係,他們是真的把程式碼安全丟到一邊了。所有人都在賭同一件事:先把速度衝上去。
程式碼安全只是第一面倒下的旗,第二面是token 預算。
在Palo Alto 聊的幾家AI-native 新創公司裡,一個工程師一年的token 預算,大概在二十多萬美元。這個數字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意味著一個頂級工程師消耗的AI 成本,已經接近一個工程師的薪水了。看起來公司在用AI 裁人省錢,實際上總成本可能根本沒降,只是把人的成本換成了token 成本。
Meta 在這件事上又是最極端的。他們搞了一個內部token 消耗排行榜:誰用得多誰上榜,末尾的可能被裁員,所以Meta 員工甚至在卷一個叫“token legend” 的非官方頭銜。
但同時,Meta 今年接連兩輪裁員,規模加起來上萬人。一邊全員用Claude Code 衝token 量,一邊大規模裁人。
這兩件事不是矛盾的,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我去看了一家C 輪公司,技術負責人把Slack 打開給我看,全是agent 在跑,十幾個Cursor agent 後台並行,再開一個Claude Code 窗口調度。現在程式設計師圈最流行的焦慮是:如果睡覺前,我不知道我那十幾個agent 要做什麼就很慌。
但生產力真的同等漲了那麼多嗎?從去年年底開始,有很多頂尖推理引擎、資料庫公司的CTO,很興奮地跟我講“百倍工程師”“ 十倍效率提升”,以前60 個人需要1 年做的事,現在2 個人加上Claude Code 一周就能搞出來。
我開始也跟他們一起興奮,但後來我冷靜了下來,就會問一個問題:好,效率提升了100 倍,那公司的營收成長了100 倍嗎?還是產品線擴張了100 倍?總不能「100 倍」 的提升,最後就是優化掉多少人吧?
我沒有得到正面回答。事實是,100 倍的效率提升,落到公司的營收成長上,只體現了50% 或1 倍。
差距在哪?現在還沒有人能說清楚。
“用了這麼多token,公司應該基因突變成另外一種公司才對。但到底變成什麼,我也不知道。”
有一個做toB 銷售出身的創辦人告訴我,他團隊16 個人,兩個銷售,在12 個月內從零做到三千萬美金ARR,這是全靠AI coding 搭出來的。這種案例你確實偶爾能看到。但大多數時候,我看到的是新創公司搭出了更多東西,但這些東西也沒有product-market fit(PMF,產品市場匹配)。
矽谷現在很流行用vibe coding 去嘗試100 種做法,看看哪一種能行得通,而不是只試10 種。但誰能抓住下一個發展趨勢?還很難說。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反例來自Anthropic 內部。我問一個Anthropic 的朋友,你們自己用agent 最痛苦的場景是什麼?他說是oncall(即時回應)。
Oncall 任務的一個典型場景是:如果Claude 的API 突然響應變慢、某個模型推理節點掛了、用戶反饋某類prompt 輸出異常,oncall 工程師需要快速定位問題根源,判斷是代碼bug、算力分配問題還是模型本身的異常,然後決定怎麼修。
Anthropic 自己就是全世界做Coding agent 最強的公司,這個場景離他們的核心能力近得不能再近了,結果他們內部的oncall agent 還是不好用。
這就是2026 年4 月的真實狀態:蒸汽機已經被發明了出來,但它有時候跑得還沒有馬車快。關鍵在於所有人都知道蒸汽機終將跑得更快,所以都在瘋狂砸錢:代碼安全也不管了,token 預算爆了,排行榜捲起來了。至於到底什麼時候蒸氣機能真的跑過馬車?沒人知道,但沒有人敢停下來等那一天。
因為停下來的代價,可能比燒錯token 更大。
而且token 消耗量,大機率不是線性成長的。這讓我想到我以前做自動駕駛的經驗:2021 年我們在上海,首次實現了連續5 小時無接管的自動駕駛。當時覺得是一個重大突破,在那之前,測試車隊可能是10 台、15 台、20 台慢慢增加;但過了那個拐點之後,很快就到了100 台、1000 台。今天的Coding agent 正處於類似的階段。
2021 年在上海,滴滴自動駕駛首次實現連續5 小時無接管連續行駛,這是國內自動駕駛的里程碑事件。圖為時任滴滴自動駕駛公司COO 孟醒,與Google「無人車之父」Sebastian Thrun 的對話,2021。
METR 是加州一家專門評估AI 編碼能力的研究機構。他們去年提出了一個指標:衡量AI agent 能以50% 成功率完成多長的任務(以人類專家的完成時間計算)。 2025 年3 月首次發佈時,Claude 3.7 Sonnet 的這個數字還是50 分鐘;到了2025 年底,Claude Opus 4.6 已經做到了14.5 小時。過去兩年,這個指標的翻倍週期,從7 個月壓縮到了4 個月。一旦agent 的可靠性再上一個台階,token 消耗就不是每年加50% 的問題,而是一夕之間上一個數量級。
有一個獲得朋友們共識的預測,到今年年底,不少公司(包括科技大廠),實際上只需要20% 的人。
xAI 團隊雪崩之後,造火箭的人開始創造模型了
在Mountain View 一家牛排館,晚上九點多,一位曾經跟馬斯克工作了很久的朋友,坐到了我對面。聊了三個多小時,我後來回想,整個過程裡他似乎沒有說過一句馬斯克的好話。
一個細節:我問他,你在xAI 做了三年,每天的節奏是怎麼樣的?他說三年來基本上都住在公司,所以家裡都沒怎麼佈置,連床都沒買。在公司睡的是那種sleeping pod(睡眠倉),跟青年旅館差不多。我說你現在拿著巨額股權,也都離職出來了,好歹買床吧。他笑了笑。
xAI 的工作強度在矽谷是出了名的,但如今早期團隊大概已經走了90%。他們有一個離職群,天天在加人。
導火線是Tony Wu 的離開,然後連鎖反應,用一位內部人的話說,「別的公司可能需要醞釀半年的高階主管團隊出走,xAI 只需要一個月」。有些人去年10 月,就感知到馬斯克的不滿意了,但沒想到這麼快全部清洗。
現在馬斯克開始從SpaceX 和特斯拉調人過來接手xAI,「造火箭的人開始造模型了」。
馬斯克的不滿,來自於他砸了無數資金和算力,結果Grok 一直沒能進入一線,但為什麼?這是我遇到每個xAI 出來的人,都會問的問題。答案其實比我想像的簡單,一位朋友說得很直接:團隊的戰鬥力非常強,工作也極為拼命,但製造業的管理方式,可能不適合大模型公司。
我做了八年自動駕駛,對這件事有一些自己的感受。馬斯克過去做SpaceX、做特斯拉,本質上做的是系統工程:連結很長,涉及軟體、硬體、供應鏈,每一塊都有創新空間,但最終是端到端的工程問題。
他擅長的是在這種長鏈裡,辨識出關鍵槓桿點,然後極限壓縮時間線來攻克。火箭發動機級聯、復用著陸,都是這種思維的產物。
但在xAI,他做的不像是系統工程。他現在做了三件事:先砸一個全球最大的GPU 集群(甚至今天大家調侃說,xAI 本來是個neo lab,現在更像是個neo cloud 了,變成給Cursor 提供算力了),然後給團隊定脈衝式的deadline,再親自拍一些產品特徵。這是在抓幾個點,不是在做完整的規劃。
做自動駕駛的人都知道,一到後期,軟體團隊、infra 團隊、硬體團隊之間「誰領導誰」 就變成核心矛盾。三個方向都需要CTO 等級的人來做決策,但沒有一個人同時懂這三個領域。好的做法是,創辦人雖然每塊都不全懂,但知道怎麼平衡資源、確定階段性優先級,這段時間軟體優先,下一階段推給infra。這叫有全局規劃。
xAI 的問題是沒有這個全局規劃,只有衝刺。如果壓力不那麼大,聰明人之間其實能自修復,給他們時間,各個方向都會自己找到協作的節奏。但馬斯克的超高壓管理,加上不充分的全局規劃,一壓就散了。每個方向的負責人都在保自己的優先級,沒有人在做全局的統籌。
SpaceX 和特斯拉之所以如此成功,一個被忽略的原因是,在這兩個行業裡,馬斯克基本上沒有遇到同等量級的競爭對手,他是跟自己捲的。但AI 不一樣,AI 是連OpenAI 都可能被Anthropic 偷家的慘烈競爭程度。
有位在Top lab 的朋友去年就說有兩件事他沒想到:第一是競爭這麼慘烈,第二是AI 時代應用創新的機會這麼少,都被模型吃掉了。
Anthropic的崛起,是過去一年AI 產業最戲劇性的逆轉。也徹底改變了戰場焦點:一年前大家還在卷C 端用戶量和視頻生成,現在(階段性)決定勝負的戰場是toB 和coding。
當然,xAI 的故事,同時也是一個「錢來得太快、太多,會怎樣」 的故事。
我想今天離開xAI 的朋友們,也不會後悔當年加入的決定,xAI 可謂是矽谷最快的造富神話。 xAI 從第一輪幾十億美金規模的融資,到今天與SpaceX 合併,成為2500 億美元巨獸,只花了一年的時間。而xAI 的11 位cofounder,差不多每個人都成為了Billionaire,核心工程師也有大幾千到1 億美金,矽谷錢真的太多了。今天他們如果再創業,就有充分的底氣,去做自己感興趣的方向,而不是賺快錢的事。
焦慮的工程師,更焦慮的researcher
跟工程師聊天,如今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大家都承認自己不怎麼寫程式碼了,但又都假裝這沒什麼大不了,因為自己會成為被AI 武裝,而乾掉那些沒有AI 化的工程師。
今天80% 軟體工程師的核心技能,已經被模型取代了,還留著的原因是模型偶爾會犯蠢,需要人來盯著。但「盯著」 這件事本身,可能很快也不需要了。
更激進一點想:今天所謂的“AI native 組織”,聽起來很sexy——讓每個部門梳理工作流程、把能被AI 介入的部分線上化、寫成skills。但本質上就是在人肉蒸餾自己:你把你的能力變成機器的skill,公司拿到了你的skill,實際上就已經完成AI 化了,是否要由此裁員,那是一個道義的問題。今天Meta 就是在做這件事。
雖然今天大家都在捲token-maxxing,但你還是能感受到,有一種瀰漫在整個矽谷的底層焦慮感。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這種焦慮感,正在往researcher 這個群體蔓延。
Researcher 是最金字塔尖的人才,它不是泛指“研究人員”,而是在大模型公司(OpenAI、Anthropic、DeepMind 等)裡,負責模型訓練、做演算法創新的那群人。他們跟engineer(工程師)的區別是:engineer 是“把東西造出來”,寫程式碼、部署、優化性能;researcher 是更上游的“想出來造什麼”:提出新的訓練方法、設計模型架構、跑實驗驗證假設。
而現在,連researcher 的工作本身也正在自動化。這就是DeepMind 的同學正在做的事——用模型去訓模型,也是今年矽谷大火的AI 自進化。今年淘汰的是engineer(工程師),到年底researcher 也將開始被取代。
這件事已經不是新概念了。 Andrej Karpathy 的auto research(自動化科研)開了一個頭,今天各種AI scientist 工具、harness 框架,都在往這個方向走。但目前大多數的閉環,只到了「髮paper」 這一層——AI 幫你跑實驗、寫論文,但最終還是人在做判斷。
OpenAI、Anthropic、Google 這些公司想做的更激進:他們希望閉環直接到模型升級本身,不只是細節改進,而是讓AI 自己找到下一個範式級的突破。如果這件事能做成,那就是真的在替代researcher。 Google DeepMind 一年多前就在內部搞這個,讓模型自己決定下一步跑什麼實驗,跑完自己評估哪條路更有前途,然後沿著那條路走下去,這就是模型在訓練自己的下一代。
而且researcher 更有動機被裁,原因很殘酷——因為貴。 Researcher 全球可能也就幾千人,年薪動輒幾百萬、千萬甚至上億美元。
“未來的情形可能是,10 個人幹過去100 個人的活,拿20 份錢,然後90 個人失業。”
而且真正的裁員比表面數字更大。很多公司砍的第一刀,不是在自己的財務報表上,砍的是外包服務商。這意味著印度和菲律賓,這些曾經承接歐美客服、數據標註、財務後台的國家,可能是最早被衝擊的。一些發展中國家賴以升級經濟的那條“服務業階梯”,可能正在被AI 抽掉。
整個矽谷都在盯著Meta,如果它的實驗成功了——營收沒掉、效率真上去了,其他大廠會迅速跟進,裁員就從個案變成行業常態。而且裁員有一個殘酷的自加速機制:一開始大家不敢裁,怕傷士氣;一旦變成常態,就越裁越快、越裁越不心疼。
不過裁掉舊崗位的同時,新崗位也冒出來。
許多新創公司開始招一種叫「AI builder」 的新角色──合併了產品經理、前端工程師、後端工程師於一身。還有一種是合併了資料科學家和機器學習工程師的複合崗,以及合併了寫作、投放、營運的內容一體化操盤手。
矽谷公司對這些新角色的需求非常旺盛,但核心難題是:沒有人知道怎麼招募他們。你用履歷篩不出來,因為這個角色以前不存在,這個人的能力可能全藏在他自己的專案裡;你用現場寫程式碼也考不出來,因為核心能力是「美學+ AI 使用能力」的組合。所以已經有新創公司在做這件事:根據雇主的需求,自動產生一個模擬環境,讓面試者現場用AI 工具完成任務。有點像以前的coding test(程式測試),但測的是一種全新的東西。
當AI 什麼都能做的時候,人的價值正在從“會做什麼”,變成判斷“什麼值得做、什麼不該做” 的。
一輪融資兩個估值,英偉達在每張「牌桌」 上都要拿下籌碼
前面講了這麼多被取代的人──工程師、researcher、金融從業人員。但有一個角色不但沒被取代,反而在這場洗牌中變得越來越像幕後老闆。
這個看似分散式創新的世界,底層其實在極度中心化。
這個中心就是英偉達。
我原以為卡的稀缺性,在過去一年已經緩解了。確實有一陣子緩了,在2025 年中的時候,一些被英偉達扶持的neo cloud(在AI 浪潮中崛起的、專門提供GPU 算力的“新型雲服務商” )融資都不太順利,有的業務增長乏力,甚至有公司在那個時間點賣身了。但這次來我發現,稀缺性又回去了,而且比上一次更離譜。
一個具體的訊號:如果你今天能穩定地提供一個API 服務,做到99 分位的穩定性,你可以賣官方API 價格的兩到三倍。
Anthropic 的需求暴增後,API 中斷正在變多,這對許多建構在Claude 之上的Agent 產品來說,有點問題
以前做Router(路由服務) 這種生意,是「我比官方便宜,所以有流量」。現在邏輯完全反過來了:穩定本身變成了稀缺資源。有一批新創公司就靠這賺了很多錢,現在矽谷的mini 版Coreweave / Nebius 正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
而且這次的算力瓶頸,不只是GPU 分配的問題。 Elad Gil 最近寫了一個判斷我很認同:上游記憶體廠商(Hynix、Samsung、Micron)的產能擴建週期,至少還要兩年。這意味著在2028 年之前,沒有任何一家AI 公司能靠堆算力顯著拉開差距。算力約束客觀上在強化大模型市場的寡頭格局──不是誰不努力,是物理世界的製造週期就是這麼慢。
背後的權力結構很清楚:誰有卡誰厲害,誰有卡由英偉達決定。今天上市的CoreWeave、Lambda、Nebius,背後站的都是英偉達。
英偉達的佈局比我之前理解的還要深。 Reflection 的投資人和我提到,這家neo lab 最早出來融資的時候,是做coding 的,然後創始人去見了黃仁勳,黃仁勳跟他說:你別搞coding 了,你出來給我做“美國的DeepSeek”,做美國的開源模型,我給你錢給你卡。 Reflection 就180 度大轉型了。
美國資本市場也因此出現了一些以前少見的結構:同一輪融資,給兩個估值檔位。關係好的、進場早的投資人,進低估值那一檔;英偉達這種不差錢的老大,和那些晚到的投資人,被擠到高估值那一檔,這種結構在國內最近也開始出現。
但英偉達再怎麼想去控制分配,也搞不定不存在的東西。
在整個美國社會,對資料中心的抗議正在升級。如今全美大約100 個資料中心計畫正在遭遇阻擊,其中40 個會直接流產。緬因州剛通過了一項法案,全面禁止資料中心建設。一個城鎮批准了60 億美元的資料中心項目,結果半數成員連夜被投票罷免,換上來的新人唯一的目的,就是撤銷那個決定。
算力不夠了,不是因為產品不夠好、用戶不夠多,是因為實體世界跟不上數位世界的胃口。
這是另一個層面的「跟不上」。
矽谷的估值體係正在重寫
先看一個數字。
美國GDP 大約30 兆美元。 OpenAI 和Anthropic 目前各自的營收run rate(年化收入) 都在300 億美元上下,也就是說,這兩家公司各自已經占到了美國GDP 的0.1%。如果年底兩家都衝到1000 億,再加上雲端服務和其他AI 收入,AI 將占到美國GDP 的約1%。從幾乎為零到1%,只花了短短幾年。
這個速度是前所未有的。但詭異的是,成長越快,投資人反而越不知道該怎麼定價了──在這麼快的成長面前,矽谷的估值框架正在崩塌。
這次跟不少做二級市場的朋友深聊了幾輪,一個反覆出現的字是「re-rationalization」(估值的理性回歸)。
過去幾年投AI,大家的估值邏輯是看未來現金流:你今天虧錢沒關係,我賭你三年後、五年後的ARR。但現在,這套框架出了問題。
問題出在DCF(現金流折現)這個最基本的估價模型。正常做DCF,你預測未來10 年的現金流,然後再加一個terminal value(終值),也就是假設公司之後會穩定經營下去,把剩餘價值一筆打包。通常terminal value 佔整個估值的70%-80%。
但現在有兩個東西同時變了:第一,你可能只能預測3 年而不是10 年,因為3 年之後(有時甚至是1 年)這個行業會變成什麼樣,根本看不清;第二,terminal value 更沒法算了,它的前提是公司最終會穩定經營下去,但如果AI 隨時可能顛覆一切,“穩定經營” 這個假設就不成立。
我跟一個做二級投資的朋友聊到一個比喻:今天不在AI 主航道上的公司,更像是在等一顆“核彈”,你知道它一定會被顛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你評估的重點,就不應該是“如果不被顛覆會怎樣”,而應該是“被顛覆時,應對的速度有多快”。這完全是另一種估值邏輯。
SaaS 是第一個被華爾街重新定價的。 Snowflake 在2023 年的時候,以自由現金流算要將近100 年才能回本,如今估值已經腰斬,ServiceNow、Workday 也是同樣的趨勢,這只是開始。
甚至反過來說,真正適合用DCF 來估值的,可能只剩下頭部大模型公司,因為相對來說,他們的未來似乎是向好的方向穩定成長的,他們不會“被炸”,而是在看邊界能拓多寬。
過去新創公司招募人的說辭是「薪水低一點,但給你選擇權,未來值大錢」。但這套話術的前提是,公司在15 到20 年後還在、還值錢。如果那個前提不成立了,員工最理性的反應會變成——“別給我期權了,直接漲現金。”
這又會反過來,改變公司的成本結構和融資邏輯。
VC 這一端也在痛苦。過去3 到6 個月,矽谷幾乎每家基金都投了至少一家neo lab,那些從著名AI lab 出來的研究員,拿著自己的想法融了數億美金。但現在,大家事後都覺得有點衝動、有點貴。但為什麼還是投了?因為如果這家公司真的做出來了,成長會快到讓你覺得當初那個估值很便宜。
一位投資人朋友說得很直白:反正要么zero to 100,要么zero to zero,與其投一個貴的A 輪賺“辛苦錢”,不如賭一個有無限可能的neo lab 的入場券。
過去大家覺得1 塊ARR 就是1 塊ARR,不管你是做模型、做應用程式還是infra。但現在,這個等號被打破了。
做垂直agent 的倍數最低(5 倍左右),做通用agent 的倍數更高(10 倍左右),做模型的最高(20-30 倍ARR,例如Anthropic 30B 美金ARR,800B 美金估值,26.7 倍)。一年前我覺得按ARR 乘以一個統一倍數,來算估值就可以了,但今天這個演算法完全不對了。
酸橙樹與AI 暗殺名單
矽谷正經歷一場深層的安全感危機。
這次矽谷行,我反覆聽到朋友們在認真討論同一件事:買比特幣、建地堡、給家裡裝防彈玻璃,他們都不是開玩笑的語氣。
最近矽谷確實在流行種酸橙樹,因為這種樹的枝條上,長著4 英寸的尖刺,任何試圖翻越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華爾街日報甚至報道了一棟1500 萬美元的「堡壘豪宅」:混凝土花盆裡栽著一圈酸橙樹,樹叢後面是壕溝,壕溝後面是激光入侵探測系統,前門是3 英寸厚的實心鋼板配13 道鎖栓,屋內藏著一個2000 磅重門的安全避難室,連景觀設計都是防禦工事。
為CEO 提供住宅安防的企業,創下了2003 年以來的最高成長水準。特別是UNH CEO 在曼哈頓街頭遭槍擊身亡之後,這個趨勢陡然加速。
然後,槍聲響到了AI 大佬家門口。
在4 月11 日凌晨4 點,一個穿著Champion 衛衣的20 歲男孩,從德州專程飛到加州,手提煤油罐,站在Sam Altman 價值2700 萬美元的豪宅門前,點燃了汽油彈,扔了進去。
一個半小時後,他出現在OpenAI 總部,抄起椅子砸玻璃門,對保安大喊:“我要燒了這裡,殺光裡面所有人。”
FBI 從他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件。標題是「你的最後警告」。裡面列著多名AI 公司CEO 和投資人的姓名與家庭住址。
兩天後的周日凌晨,Altman 的家再次遇襲:一輛本田轎車在門口短暫停留,副駕駛把手伸出窗外,朝房子開了一槍,然後逃逸。
這不是孤立事件。三月底,舊金山市中心已經出現過大規模反AI 遊行,人群舉著“Stop the AI Race”(停止AI 競賽)和“Don’t Build Skynet”(不要製造天網)的牌子,在Anthropic、OpenAI、xAI 的辦公室外面發表演講。參議員Bernie Sanders 在國會警告說:“人類可能真的會失去對這個星球的控制。”
跟xAI 的朋友聊下來,據說馬斯克也是非常擔心自己被槍殺的,這在圈子裡是公開的秘密。
背後的恐懼其實很樸素:如果AI 接管了大部分生產,人不再是經濟運轉的必要參與者,那過去所有關於“你貢獻了多少、你該分多少” 的社會契約就全失效了。剩下的只有一個極簡的權力結構:誰控制了GPU 和電力,誰就控制了一切。階層不是被拉開了,是被壓扁了:一邊是極少數人,另一邊是所有其他人。
「兩年後的美國大選,最火的競選主題,肯定是AI 與社會的關係問題。甚至會出現AI 時代的盧德運動。”
美國的通貨膨脹依然嚴重,我在加州生活過很多年,從來沒看過7 字頭的油價。恰逢2 月底Citrini 發了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AI 末日報告),情景推演了一場因為AI“過於成功”,而在2028 年可能導致的經濟危機…
尾聲
回北京的飛機上,我翻自己這半個月的筆記,發現從頭到尾都在寫同一個字:「跟不上」。
YC 跟不上、Meta 的程式碼安全規矩跟不上、xAI 的管理跟不上、researcher 跟不上、算力跟不上、估值框架跟不上、社會的心理承受力也跟不上……以至於矽谷自己都跟不上自己了。
但我最後想說的是,一位Anthropic 的朋友提到,Dario Amodei 在內部說過一句話:在AI 的幫助下,癌症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被攻克了,不是說消失了,而是它有可能變成一種不會死人的慢性病,只是治療費用還太貴,普及需要時間。
我不確定Dario 說的「癌症已經被攻克」 是不是過於樂觀了,但這次在矽谷,我們看得最多的創業方向就是AI4S、AI for Biotech,很多大模型公司出來的人,不懂醫療,但他們想用AI 技術改變這個行業。
這半個月我看到了那麼多“跟不上”,這確實讓人焦慮。但如果AI 真的在幾年內讓癌症變成慢性病、讓材料科學快進二十年,那麼這場“跟不上”,可能是人類發展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提速。
我家寶寶今年兩歲,明年可能會有第二個孩子,他們這一代要面對的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我現在完全沒有想像去建構。
但我希望,在他們長大的世界裡,多一些因AI 而被治癒的人,而不是有更多燃燒瓶和槍聲,砸向AI 從業者的家門口。
Paul Graham 2008 年寫的Cities and Ambition(市井雄心)裡,有這麼一段:“儘管在矽谷人們非常尊重智慧,但矽谷傳遞出的信號是:你應該更有影響力,這與紐約傳遞的信號並不完全相同。影響力在紐約當然也重要,但紐約對“十億美金”非常推崇,哪怕這筆錢你僅僅是繼承來的。
晚點專欄作者孟醒:五源資本合夥人、前滴滴自動駕駛COO。這是他AI 投資觀察的第一篇,此後他會在晚點持續更新他的投資觀察。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