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僅代表OKX Star的個人觀點,依據的是公開資訊、媒體報導、監管文件、法院資料,以及我對加密貨幣行業的長期觀察。我並未掌握有關幣安或任何進行中的監管審查的任何非公開資訊。
近期路透社報導稱,希臘資本市場委員會(HCMC)可能拒絕幣安的MiCA牌照申請。對於這一申請,我沒有內部消息,也無從判斷歐洲證券及市場管理局(ESMA)或其他歐洲監管機構最終如何看待幣安在歐盟的前景。
不過,這則報導引出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
很多人想當然地認為,幣安在更多司法管轄區拿到牌照、被納入監管,對競爭對手是一種威脅。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幣安在全球範圍內被納入監管,是加密行業可能發生的最好的事情之一。
十多年來,加密行業的競爭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監管套利塑造的。那些受監管約束更少的公司,往往比在牌照、合規、治理和監管溝通上大舉投入的公司更有優勢。而隨著監管機構在全球推行越來越一致的標準,這種優勢正在逐漸消失。競爭的重心,將從「誰能鑽監管的空子」,轉向產品、技術、執行力、客戶服務、治理與信任。
這對用戶是好事,對OKX這樣的競爭者也是好事,最終更有利於整個加密行業的長期公信力。
幣安是如何建立優勢的
在我看來,幣安的成功,並不只建立在技術、流動性或產品創新之上。
幣安極其擅長製造和推廣加密資產敘事。它一再展現出一種能力:創造資產、製造流動性、影響市場情緒,並藉助CZ本人及其龐大的社交媒體生態,強勢地推銷各種「機會」。這套敘事傳遞的潛台詞很簡單——總有下一個一夜暴富的機會在等著你。
批評者長期以來認為,幣安的商業模式,本質上就是一輪接一輪的投機資產炒作。
當一個資產敘事失去熱度,下一個很快補位;當用戶在某一輪裡虧了錢,注意力會被迅速引向下一個代幣、下一個風口、下一個「機會」。
這些年,幣安圍繞自己搭建起一個龐大的生態:創始人、前員工、風險投資基金、孵化項目、投資夥伴,以及形形色色的關聯市場參與者。這些項目中的很多,最終都獲得了上幣、曝光或生態支持,從而得以觸達幣安龐大的散戶用戶群。
其中確有少數項目取得了成功,但更多項目在上線後價格大幅下挫——不少代幣的價格,從高點回撤超過95%。
批評者認為,這就形成了一個循環:新敘事被源源不斷地拋出,有內部關係的人和早期參與者從中獲得了不成比例的好處,而當熱度退去,大部分虧損則由散戶承擔。與此同時,平台不斷引導用戶把目光投向未來的收益,而不是回頭清點已經發生的虧損。
結果就是一個自我強化的系統:市場上永遠有下一個資產、下一個敘事、下一個「機會」。
圍繞市場誠信的質疑,也已經伴隨幣安多年。
不少代幣團隊抱怨,在上幣過程中,幣安要求把相當比例的代幣交由做市安排,事後卻幾乎不披露這些代幣是如何被管理的。
無論這些說法是否屬實,它們都加深了外界的擔憂:幣安在自家平台上市的資產中,是否存在利益衝突,以及它能否影響這些資產的交易。CFTC的指控更是放大了這種擔憂——它指認CZ控制或有權支配多個在幣安進行交易的帳戶。把這些指控放在一起,引出的是更宏觀的問題:市場操縱、交易所的中立性、利益衝突,以及幣安過去的運作,是否達到了受監管金融機構應有的市場誠信水準。
幣安對加密社交媒體的影響
還有一個常被忽視的因素,是幣安對加密社交媒體的影響力。
多年來,幣安投入了巨額資金,去經營與加密領域網紅、KOL、媒體、推廣聯盟和社群的關係。這讓它建立起了行業裡最強大的敘事與分發網絡之一。
每當幣安出現負面消息,往往能看到一批大V幾乎在同一時間集中發布關於幣安、CZ或公司成就的正面內容;與此同時,批評的聲音則會在各個社交平台上,被幣安的支持者反駁、消解甚至圍攻。
CZ本人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多年來,他頻繁轉發、放大對幣安的讚譽,而無論相關批評是否真正得到了回應。
其結果是,幣安在塑造公眾認知這件事上,變得異常高效。支持者把這看作出色的社群運營和市場行銷,批評者則視之為敘事操控。無論哪種判斷更接近真相,幾乎沒有人會否認:幣安打造了加密行業史上最強大的社交媒體機器之一。
幣安真的在保護用戶嗎?
多年來,幣安最一以貫之的一條訊息,就是它的成功源於「用戶至上」。
幣安經常宣稱,它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照顧用戶、保護用戶、為用戶創造機會。但在批評者看來,真實情況要複雜得多。
在他們眼中,幣安的商業模式並不會平等地惠及所有用戶。它造就的,是這樣一個生態:一小撮經驗老到的交易者、內部人士、網紅、做市商、推廣聯盟和早期參與者,能夠賺得盆滿缽滿;而規模大得多的散戶群體,則消化了投機循環所製造的大部分虧損。
每一輪投機資產循環,都會製造贏家和輸家。幣安會大力推廣贏家——那些賺到大錢的用戶,被擺上社交媒體、行銷活動、社群渠道和網紅網絡,成為成功的樣板。傳遞的訊息很簡單:他們能賺到,你也能。
而那些在同一輪循環裡虧了錢、人數多得多的用戶,得到的關注則要少得多。
當用戶因為虧錢而心生不滿,幣安的生態通常有兩種回應方式。其一,藉助一張由支持者、網紅和社交媒體聲量織成的網,去反駁甚至攻擊批評,把責任整個推到用戶身上。其二,把注意力引向下一個機會、下一個敘事、下一個代幣、下一個風口——鼓勵用戶別去想已經發生的虧損,而要去想下一輪裡翻身致富的可能。
於是,討論的焦點,就從「用戶是不是虧了錢」,悄悄挪到了「用戶將來會不會賺錢」。
焦點永遠不在上一輪裡虧掉錢的用戶身上,而永遠落在下一輪裡也許能賺到錢的用戶身上。
這正是許多人質疑幣安那句「一切以用戶利益為先」的原因。
衡量一家真正把用戶放在首位的公司,不應只看它推廣了多少成功故事,更要看它如何對待虧錢的用戶、如何管理利益衝突、如何控制市場風險,以及它是否營造了一個讓大多數用戶都有公平機會獲得正向結果的環境。
用戶保護的終極檢驗,不在於一個平台能造就多少贏家,而在於它能讓多少用戶免於淪為輸家。
為什麼監管機構、媒體和行業仍在質疑幣安的合規文化?
幣安經常表示,自己僱用了1500多名合規專業人員,是全球最合規的加密公司之一。
但對任何一家金融機構而言,合規從來不是由你僱了多少人來決定的。合規取決於這家機構是否真心相信合規,是否建立起了能夠管理真實風險敞口的控制機制。
合規的目的,不是向監管機構證明每一個框都打了勾。合規的目的,是降低風險、防範不當行為、維護金融系統的誠信。
這正是監管機構、媒體和行業人士持續質疑幣安合規文化的原因之一。《華爾街日報》等媒體曾多次報導幣安在涉及受制裁轄區(包括伊朗)方面的歷史問題。幣安的立場大體是:它遵守了適用的KYC要求,客戶依據所提交的文件並未表明自己是伊朗人,而一旦當局事後認定存在制裁風險,相關帳戶即被凍結。
從幣安的角度看,這或許滿足了程序上的合規要求。但許多監管機構追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合規的目標,不只是做KYC、填表格,然後在收到政府通知後凍結帳戶;合規的目標,是建立有效的控制機制,在風險釀成問題之前,就主動識別並加以化解。
對任何一家負責任的金融機構來說,衡量成敗的終極標準是合規的實效,而不僅僅是程序的存在。這也是為什麼,儘管擁有龐大的合規團隊,幣安依然要面對來自監管機構、媒體和金融行業眾多參與者的懷疑。
幣安的合規轉型:從抗拒合規到紙面合規
在全球多輪執法行動以及CZ被判處四個月監禁之後,幣安在公開層面大幅調整了對待合規的姿態——從公開抵制監管,轉向把自己塑造成全球最合規的加密公司之一。
問題在於:這些合規計劃,究竟是為了管理真實風險,還是僅僅為了向監管機構展示合規姿態?
有幾則媒體報導,對幣安內部處理合規問題的方式提出了擔憂。
據《華爾街日報》等媒體報導,幣安的市場監控團隊曾發現一家大型機構參與者涉嫌市場操縱的可疑行為。但據報導,幣安非但沒有強化監控職能,反而拆解或縮減了相關團隊的部分職能。
類似地,媒體報導還稱,幣安的反洗錢(AML)團隊曾發現某些高淨值客戶存在重大的制裁相關風險敞口。據這些報導,部分帳戶在內部被以某種方式做了標記,從而限制了合規層面的可見度與上報;而提出質疑的員工,據稱遭遇了高層管理者的阻力。
每一項指控是否屬實,終究要由監管機構和法院來認定。但媒體報導所勾勒出的整體模式,引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合規,究竟是為了識別和化解風險,還是為了製造一種合規的表象?
關於幣安如何對待監管風險,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當幣安退出俄羅斯市場時,它把俄羅斯業務賣給了一家新成立的公司CommEX。幣安和CommEX都聲明,幣安在該公司中不持有任何股權。但鑑於CommEX成立的時間點、兩個平台之間的相似度,以及幣安俄羅斯用戶近乎無縫的遷移,業內不少人都質疑CommEX是否真的獨立。
更近的例子是,CZ曾公開批評Hyperliquid,並稱幣安絕不會去經營帶有類似監管風險的商業模式。然而,幣安又與Aster這個項目關係密切——在很多觀察者看來,Aster的模式與Hyperliquid相當接近。CZ曾多次公開為Aster站台;業內也一直有傳言稱,Aster與幣安共享大量資源,包括人員在內,儘管雙方從未清楚解釋過彼此的確切關係。
這些例子,觸及了幣安合規理念的一個根本問題:如果一種商業模式被認為風險太高、幣安不便親自經營,那麼把它交由一個與幣安生態依然緊密相連的「獨立」實體去做,就變得可以接受了嗎?
放得更寬一些:在「真正的獨立」與「監管風險轉移」之間,監管機構、用戶和市場,又該把界線劃在哪裡?
說到底,合規不只關乎法律架構,更關乎實質是否重於形式。
結語
幣安在更多司法管轄區被納入監管,並不是加密行業的威脅,而是一件好事。
多年來,幣安憑藉規模、監管套利、敘事掌控,以及一套建立在持續投機循環之上的商業模式獲利。隨著監管機構把幣安納入越來越一致的監管標準,整個行業正在走向一個更公平的競技場。
多年來,幣安最大的競爭優勢之一,從來都不是技術、流動性或產品,而是監管套利、敘事掌控,以及塑造市場認知的能力。當監管越來越看重治理、控制和結果,而不是行銷和社交媒體影響力,這些優勢也將隨之減弱。
加密行業未來的贏家,不該由「誰能在最少的規則下經營」來決定,而該由這些來決定:誰能造出最好的產品,誰能負責任地服務用戶,誰能有效地管理風險,誰能在長期裡贏得信任。
這對用戶有利,對競爭有利,最終,也有利於整個加密行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