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還是1999?沃什的第一場考驗是「如何看AI」

沃什就任聯準會主席,面臨AI繁榮關鍵判斷:是1996年生產力紅利還是1999年通膨危機?新聯準會通訊社揭秘內部分歧,利率政策走向懸念重重。

撰文:董靜

沃什就任聯準會主席後面臨的首要難題,並非利率該升還是降,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判斷:當前的AI繁榮究竟是哪一種繁榮?這一判斷將決定聯準會的政策走向,也將定義沃什的歷史地位。

6月19日,有「新聯準會通訊社」之稱的記者Nick Timiraos稱,圍繞AI建設熱潮,經濟學界存在兩種截然對立的解讀:

其一,生產率紅利即將兌現,供給將追上需求,聯準會可以按兵不動,靜待通膨自然回落;其二,生產率提升的收益尚在遠方,而需求衝擊已然到來,若聯準會坐等數據確認,將錯失最佳干預窗口,最終被迫更大幅度升息。

聯準會本週維持利率不變,但在最新點陣圖中,近半數官員預計年內仍需升息,其餘官員則持相反判斷——內部分歧之深,折射出這一核心問題的高度不確定性。

沃什本人的傾向在新聞發布會上隱約可見。他多次強調「強勁的生產率驅動型增長不是我們所懼怕的,而是我們所擁抱的」,這是1996年葛林斯班式思維的迴響。

然而,他所面臨的宏觀環境——關稅壓力、財政赤字擴張、全球化紅利消退——與葛林斯班當年順風順水的背景相去甚遠。如何在兩種歷史劇本之間做出正確判斷,將是沃什執掌聯準會的第一場真正考驗。

兩種1990年代:葛林斯班留下的雙重遺產

Timiraos表示,沃什在過去一年間反覆援引1990年代作為歷史參照,但這個十年本身就包含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1996年,葛林斯班面對經濟高速擴張,選擇按兵不動。他判斷快速增長不會點燃通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經濟擴張延續多年,他因此贏得「大師」的美譽。

1999年,葛林斯班改變了判斷。股市飆升、勞動力市場持續收緊,他開始連續升息,最終以網路泡沫破裂收場。而正是在這一年,聯準會建立起「提前發出升息信號」的前瞻指引機制——這一做法延續至今,也是沃什明確表示希望廢除的慣例。

川普政府公開推崇的是1996年版本的聯準會,沃什上任前也曾公開表態,希望打造一個「有足夠自信少做動作」的央行。然而,當前的經濟形勢,或許正在把另一個版本的劇本遞到他手中。

沃什的判斷邏輯:相信敘事,而非等待數據

在就任之前,沃什曾在Fox Business公開表達立場:他擔心聯準會即將犯下「第六或第七個重大錯誤」——在一場本應放手的生產率繁榮中過早收緊貨幣政策。

Timiraos稱,他的核心論點是: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不會立即反映在官方統計數據中,可能需要數年時間才能顯現。如果聯準會堅持等待數據確認,就會把一場良性繁榮誤判為經濟過熱,進而升息——而這恰恰會扼殺那些本可壓制通膨的增長動能。

這一邏輯的本質,是主張用前瞻性敘事替代滯後性數據作為決策依據。沃什在新聞發布會上也延續了這一思路:當被問及AI目前究竟是在推升需求還是擴大供給時,他僅表示「需求比供給更容易衡量」,刻意迴避了明確表態,同時堅守「不提前透露下一步動作」的溝通原則

Timiraos認為,即便沃什最終判斷正確,1990年代的類比也並不完整。

葛林斯班在1996年做出那個著名賭注時,背後有多重順風:來自海外的廉價商品和勞動力持續壓低通膨,聯邦財政赤字也在收窄。這些結構性因素為聯準會的「靜觀其變」提供了額外的安全邊際。

沃什面對的是截然不同的環境:關稅政策推升進口成本,財政赤字擴張而非收縮,全球化紅利已然消退。這意味著,即便AI生產率紅利最終如期兌現,沃什在等待過程中所承受的通膨壓力,也將遠大於葛林斯班當年。

反駁聲音:芝加哥聯儲的「預期透支」模型

Timiraos指出,對沃什判斷邏輯提出最系統性挑戰的,是芝加哥聯儲主席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

據華爾街日報報導,古爾斯比上月在史丹佛大學的一場會議上提出了一個關鍵區分:生產率繁榮能否讓央行按兵不動,取決於這場繁榮是否在預期之外。一場所有人都能預見的繁榮,反而會產生相反效果——人們會提前透支未來的財富,在生產率紅利兌現之前就大幅增加支出,從而導致經濟過熱。

「最終你不得不大幅升息,幅度遠超你若早些行動時所需的力度,」古爾斯比說。

他認為,當前的AI繁榮恰恰屬於這種「人人可見」的類型。對經濟學家、科技從業者和普通公眾的調查均顯示,市場普遍預期AI每年將帶來約一個百分點的生產率提升,且大部分收益仍在未來。按照他的模型,這一預期本身就構成了升息的理由,而非降息的依據。

古爾斯比還援引了現實中的「過熱信號」:AI數據中心建設正在推高土地、電力和晶片價格,同時抬升電工和設備的成本,擠壓其他行業的資源。蘋果公司本週宣布因成本上升而提價,被他視為這一機制正在運轉的佐證。

值得注意的是,古爾斯比的框架並非沒有挑戰者。美聯儲理事沃勒(Christopher Waller)在同一場史丹佛會議上指出,「預期透支」機制能夠發揮作用,前提是人們能夠借錢來提前消費。但現實中,許多家庭的支出受到當期收入的嚴格約束,無法輕易將未來財富變現。

「如果他們無法提前透支那部分支出,這整個機制就會被掐斷,」沃勒說。

這一反駁為沃什的「按兵不動」立場提供了理論支撐:如果借貸約束足夠普遍,需求前置效應將大打折扣,生產率繁榮就更有可能以溫和方式推動供給擴張,而非引發通膨。

終極悖論:廢除前瞻指引,還是被迫使用它

另外,Timiraos還認為,沃什執掌聯準會還面臨一個深層悖論,而這個悖論恰恰源於他最想改變的那件事。

他明確表示希望打造一個「不提前透露手牌」的聯準會,減少前瞻指引,讓市場保持猜測。然而,聯準會現行的前瞻指引機制,正是在1999年建立的——彼時葛林斯班為避免市場措手不及,開始在升息前提前發出信號。

如果經濟走勢如川普政府所描述的那樣樂觀,沃什或許永遠不需要提前發出升息信號。但如果經濟走向另一個劇本,他將面臨一個兩難選擇:

要麼沿用他希望廢除的前瞻指引慣例,提前告知市場升息計劃;要麼保持沉默,讓市場自行猜測升息的幅度與節奏,承擔由此引發的金融市場劇烈波動的風險。

這個悖論的解法,最終仍取決於同一個問題的答案:現在是1996年,還是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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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华尔街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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