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佐爺歪脖山
金融是一種社會動員手段
新冷戰沒有鐵幕,只有互相糾纏。
1945 年以來的美蘇冷戰,常被描述為全面核危機下的局部熱戰,雙方在東歐平原隨時準備鋼鐵對撞。
但是,繞開二戰的血肉廝殺,從1929 年的「大蕭條」開始,蘇聯一直在吸收美國技術和資金,直至二戰後,倫敦建立起龐大的歐洲美元,其主要服務對象也是蘇東集團。
從這個視角出發,將冷戰視為「貿易戰」才有意義,蘇聯建立起經互會體系,天然弱於美國和西方的關貿總協定(WTO 前身)、IMF 和世界銀行,因為後者包含金融體系下的充分博弈。
當你的敵人也離不開美元時,這場較量早已分出勝負。
舊冷戰貿易,新冷戰金融
經濟危機是資本主義的週期性出清機制,而每次危機的倖存者,都會讓美國的金融制度不斷複雜化,包含著歷次危機的過度反應。
1907 年的經濟危機,不僅造就了美聯儲,隨後 1913 美國 GDP 和工業產值已經超越英國,而 1929 年以來的大蕭條,雖然起源在於股市的畸形繁榮,但實則源於美國無力,或無法維持以美國為中心的全球貿易體系。
事實上,蘇聯能在大蕭條後吸引美國產能,就和此時的意識形態弱於生存現實有關,生活永遠高於政治,對蘇聯如此,對美國亦如此。
可以簡單理解為,二戰前的世界體系,核心是貿易體系,即實體貨物的跨國流動,我們熟悉的供應鏈、SWIFT 和美元此時並不重要,關稅制度才是貿易能否進行的關竅。
帶著這種思維慣性,二戰後的蘇聯選擇經互會體系,各國之間的貿易結算是「可轉讓盧布(TR)」,本質是一種記帳積分,且高度受到管制,缺乏足夠的靈活性。
但是,美國此時並未選擇金融放任或者無序自由,相當程度上,戰後的西方貿易體系依然受到管制,經互會體系內部的重工業可以保障最基礎的生存需求,而蘇聯對外的石油業,在滿目瘡痍的歐洲重建中從來都是硬通貨。
真正的轉向是 1970 年以來的新自由主義,美、英等國率先拆除自己的產線,將其分流到私人或者亞洲人手中,唯一的條件是接受美國的技術管制、金融秩序和美元體系,這在當時的蘇聯看來無疑是自殺,難道美國要靠迪士尼和外國人保衛自己嗎?
圖片說明:美國體系的歷代挑戰者
圖片來源:@zuoyeweb3
最終,深陷越南泥潭和石油危機的美國,靠著迪士尼打敗了蘇聯的鋼鐵洪流。
你很難說蘇聯做錯了什麼,美國產業的空心化到今天還讓鏽帶帶傷,憤怒的紅脖子選擇川普,「鐵娘子」柴契爾夫人選擇用鐵蹄踐踏奧格里夫的煤礦工人,為英國留下至今無法癒合的集體創傷。
只不過,蘇東集團的遺產過分豐厚,在市場和勞動力源源不斷流向歐美之外,谷歌創始人布林和以太坊領袖 Vitalik 更是無形收穫,他們都是迪士尼的戰俘,不是石油貿易製造出的 AK47。
所以,你不能認為是世貿組織擊敗了經互會,也不能簡單認為星際大戰拖垮了蘇聯,金融的社會動員力和滲透力長久被低估,U2 無法越過蘇聯的米格走廊,但是美元可以,維克多·崔也可以。
利用、製造蘇聯對美元的需求,最終蘇聯買下絞死自己的絞索。
如果說蘇聯是對外的金融戰,那麼美日摩擦則是對內的樹新風。
彼時彼刻,恰恰是日本以國家之力扶持 DRAM 的關鍵期;
不論是 1985 年廣場協定,還是隨後美國立法、司法、行政混合限制日本半導體產業發展,美國向來是貿易先行,最終落子至金融之上——美債。
尤其是藉口日本三菱、日立等企業「偷竊」美國半導體 IP,然後 301 調查應運而出,1987 年雷根甚至制裁日本半導體產業,並開始向中國台灣和韓國等盟友轉移半導體技術。
此時此時,無非是長鑫取代了東芝,Kimi K3 遭遇了 A\ 。
相比於蘇聯對美元的貿易需求,日本對美債的需求也從廣場協定後暴漲,作為雙方「宏觀經濟」合作的一部分,而匯率自由化,也是該輪運動的直接產物。
圖片說明:美債競速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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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聯的石油貿易換美元,到日本的半導體換美債,美國的金融手段始終高人一著。
中國並無特殊之處,分別在 2001 年闖關擠入 WTO,過上 8 億襯衫換波音飛機的苦力生活,然後在 2018 年遭遇「貿易戰」,依然是熟悉的關稅大棒+ 301 調查。
但這一次,雙方的政策工具箱出現了混用的複雜局面,相比於蘇聯,中國持有超量美元,而貿易品種更非單一,而是互有往來,貨物+服務緊密相連。
相比於日本,中國持有美債已經登頂,成為美國最大債權人,但美國無法強行逼迫中國放棄半導體產業,福建晉華被踩死,但是長鑫、長存、中芯國際生生不息。
從 2018 年到 2026 年川普訪華,美國使用了以往貿易—金融戰的全部手段,然後如同俄烏戰爭一般,在1h22m 速通成為漫長纏鬥的前奏,雙方陷入痛苦的對壘期,科技—金融戰就此登場。
科技金融化,股市政治化
從歷史的經緯來看,三次貿易戰有內在繼承關係,美蘇是平行體系,美日是從屬關係,中美是互嵌關係。
美國就像是個大 Boss,每一輪挑戰者都在盡力去挑戰,但是蘇聯根本走不到日本和美國的經濟緊密度,直接死成門外漢,而中國是目前走的最遠的,已經到了金融領域,這種金融化超越美元和美債的既定框架,首次在定價權挑戰美國。
美國工業弱和金融強,則會進一步做多金融工具,而中國工業強金融弱,所以挺過傳統貿易戰後,需要把工業轉換為金融優勢,從限制個人買美股,到出臺信託稅等等,都在集中資金做強自身金融市場,進而反哺自身工業體系。
圖片說明:只有政策牛一種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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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視角出發,不論是 3 月李在明號召加槓桿,7 月開始限制槓桿,韓國最美好的夏天不僅短暫,而且人為波動性極強。
而美股的 AI、半導體、機器人都在史無前例的繁榮中,在 DeepSeek R1/Kimi K3/DUV 光刻機的傳聞中,在川寶日復一日的降息呼籲下,經歷了川普—拜登—川普、鮑爾—凱文·沃什的旋轉門後依然堅挺。
這種堅挺就是國家意志,跨越黨派的集體觀念,或者說,美股正在成為新的主權級資產。
這並非妄言,1672 年英王查理二世對金匠銀行業的違約,最終造就了 1694 年英格蘭銀行的成立,國債才真正成為「主權級資產」,而布列敦森林體系崩潰後的石油美元,現如今的 AI 美股,無非是一次次危機後的現實產物。
因此,2018 年中美貿易戰,實際上是美國歷史性的肌肉記憶,希望用貿易戰的方式,將中國排除出世界經貿體系,同時,參考美國對日本的廣場協定,希望用金融手段擊潰中國的半導體產業。
在中美貿易戰休戰後,川普會進一步轉向科技戰,而這種科技戰,相當程度上表現為金融形式,而金融最直接的形式就是美股。
圖片說明:科技戰的新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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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中美股市標的對峙,長鑫科技、月之暗面都是標誌,長鑫科技導致韓國半導體和美股大跌,月之暗面引起美國對開源的複雜態度,更別說美國 FCC 已經開始封禁機器人,劍指宇樹科技為代表的中國機器人產業
這種科技戰,並不是說美國及西方的科技產業無法在規模或性能上領先於中國。甚至在相同程度上,中國的對應標的是在美國完成 0~1 基礎上,完成了更大規模的研發和生產,甚至銷售方向也是歐美市場,本質上依然是美西方體系的一部分。
長鑫、禾賽、大疆甚至是比亞迪,都希望進入美國市場,都希望使用美元,這種動力源於數十年的慣性。
但是世界日益割裂為兩個世界體系,雙方在各自領域內做到自然壟斷,即可對對方產生重創,只不過,這種重創以股市為標的的,而不是傳統的貿易份額。
不過要注意,美股成為新的主權級資產, A 股成為新的受限資產。不等於兩國股市會永遠上漲,類似於,美債利率是全球公認無風險利率,和美債是美國政府大麻煩,這兩件事同構同頻。
真正的啓示在於,過去 30 年間,蘋果、谷歌等在全球用效率建立起的消費級壟斷企業,會讓位於各自體系內、在局部地區內,能賺到壟斷性收益的企業,也會成為新一輪的競爭標的。
這比 AI 是不是泡沫,半導體 Summer 有沒有結束更為重要,每個人都要進行自己的選擇。
結語
最瘋狂的金融危機,潛藏著人類歷史最大的 Alpha 收益。
從 1672 年破產的銀行家,堅持到英格蘭銀行建立,花費的是一代人的青春,不論是封禁機器人的討論,還是 DUV 的撲朔迷離,服務的主體都不是市場需求,而是國家意志本身。
某種意義上,彼得·蒂爾們看到了這種轉向,矽谷+軍工,如安杜里爾,幣圈 VC 也看到了新機會,美國+製造業,如 Paradigm 投資來圖加工小廠 SendCutSend。
幸好,TradeXYZ 還有 Pre-IPO Perp 提前為長鑫定價,至少,套利這門生意,在兩大強權面前,依然是最貴的進出通道。
風浪越大魚越貴,敬這大爭之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