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我們正在失去什麼?——一位普通人的2029年觀察

AI透過降低計算、執行和答案的成本,重新定義了社會中各種要素的「價格」。

作者:danny

2029年的中秋,新加坡又下雨。雨從海峽方向壓過來,到了大士,天空低得像要碰到那些沒有窗的數據中心。家明站在連廊裡,看雨水一層層從玻璃上往下滑。樓下幾輛沒有駕駛員的物流車沿著白線駛進卸貨區,一台四足機器人停在積水邊,像一隻不願弄濕腳的狗,安靜地算了兩秒,然後繞過去,繼續往變壓器房走。更遠一點,港口的自動化岸橋還在雨幕裡移動,天空偶爾有一盞紅燈掠過去,可能是警用無人機,也可能是電力公司的巡檢機。

一、到了2029年,人們已經不太談AI了

已經沒有多少人拿手機出來拍這些東西了。三年前,榜鵝第一次讓普通人坐上無人接駁車的時候,還有父母特地帶孩子去體驗,車一到站,大家先拍照再上車;如今一輛沒有司機的車從家明身邊經過,和自動門開了一下差不多,沒有人覺得值得停下來多看一眼。真正進入生活的未來,從來不會一直長得像未來。電燈曾經是奇蹟,後來只剩下一句「為什麼還沒修」;網際網路曾經像另一個世界,後來變成一個人在電梯裡下意識往下滑的動作。AI也一樣,等大家不再天天說「AI」的時候,它才算真正進入社會。

家明已經五十多歲,頭髮比幾年前白了許多。他還在那家保險集團,只是公司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家靠excel管理的公司了。收入比過去高了近三成,客戶更多,產品更多,系統也更複雜,可員工人數並沒有跟著增長。客服所在的樓層空出一角,傳統後台營運少了許多,junior programmer的graduate intake也壓得很低;另一邊,AI governance、cybersecurity、robotics risk、model assurance這些過去只在諮詢報告裡出現的詞,已經變成一個個有預算、有老闆、有KPI的部門。

他的老同事永康就在樓下的數據中心工作。幾年前,永康還是保險公司的Programme Manager,後來被裁掉,如今負責一部分自動化設備、承包商和基礎設施項目。女兒怡寧去了能源系統公司,最近忙的是數據中心和電網調度;兒子厚載申請大學的時候,也已經沒人把「會用AI」當成值得寫在最上面的能力,就像沒有人會特地說自己會用Google。

如果只看街道,2029年和2026年是一樣。地鐵還是擠,房子還是貴,父母還是怕孩子輸,年輕人還是怕找不到工作,老人還是覺得世界越來越快。

可家明偶爾把這三年疊在一起看,會發現社會已經悄悄換了一套價格:什麼東西還值得錢,什麼東西不再值錢;什麼過去被看不起的能力突然成了瓶頸,什麼用了二十年練出來的本事,一夜之間變得不再稀缺。

他後來總會想起最早那個下午。翻開日曆,往回三年,也是九月尾,也下著雨。

二、那場雨以後,家明取消了house viewing

那天下午六點多,家明坐在萊佛士坊二十八樓的會議室裡,桌上放著一份十四頁的預算。會議已經結束,財務總監離開以前,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圈了一句話:If productivity gains are structural, why is headcount still structural?——如果生產率的提升是永久的,為什麼員工人數也應該是永久的?

家明四十六歲,是一家區域保險集團的首席運營官,也是公司裡最早推動AI的一批管理層。他並不是什麼科技理想主義者,公司最初用AI,沒有什麼改變世界的野心,只是客服積壓太多,理賠成本太高,IT開發太慢。最早AI幫員工寫郵件、整理會議、總結PDF,後來開始讀保單、檢查理賠材料、找異常交易,再後來coding agent能自己接ticket、讀repository、修bug、跑測試。過去客服處理一封投訴,要在幾個系統之間來回找資料,如今機器已經先把一個客戶過去幾年的保單、付款、理賠和投訴整理出來,再交給真人判斷。

員工最初很開心,因為那些重複、瑣碎、沒人喜歡但每天都必須做的事情少了;管理層也很開心,因為客戶終於不用等那麼久。那幾年公司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AI不是來取代人,而是讓人去做更有價值的工作」。這句話當時並沒有騙人,麻煩只是後來才出現:當一個工具真的讓人變得更有效率,效率就會被財務部門量出來。

過去十八個人的部門,現在十二個人帶著AI也能完成同樣的工作量。如果明年業務增長40%,當然沒有問題;可未來三年收入只預計增長個位數,一邊是需求增長7%,另一邊是產能提高30%,多出來的那部分能力最後怎麼辦,並不需要AGI來回答,Excel就夠了。

就在家明盯著這些數字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政府科技局裁掉93人。大約3900人的機構,第一輪305人進入調整,102人留下,110人接受培訓和轉崗,93人離開。真正讓家明停下來的,並不是「93」這個數字,而是政府科技局並沒有衰退,它還在招人,只是從過去偏project和vendor管理的模式,轉向長期擁有產品,需要更多真正可以做軟體、產品、數據和網路安全的人。

他看完以後突然覺得,大家爭論這到底算不算「AI裁員」,其實沒有那麼重要。至少政府科技局沒有倒,新加坡數位身分沒有消失,政府的軟體需求也沒有減少,工作甚至可能更多,只是它不再需要同樣的人,用同樣的方法去做同樣的事情。

一個產業可以越來越繁榮,但是你說,一個在裡面做了二十年的人卻突然失去位置,這比整個行業一起消失更令人不安。船沉了,人至少還能怪風浪;船開得越來越快,只是沒有你的位置,人最後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慢。

那天晚上家明回家,慧玲正在廚房切木瓜。兩個人本來約了星期六去看湯申路上段一套三房condo,已經看了幾個月,CPF算過,貸款問過,慧玲連客廳怎麼擺都存了參考圖。她問星期六還去不去,家明站了一會,只說「先不要」。慧玲以為是利息,他搖頭,說不是利息。她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問。結婚二十多年,有些事情不用解釋。

公司還沒有裁家明,家明已經不敢買房。後來經濟學家會把這種行為叫預防性儲蓄:當未來收入的不確定性增加,人會少花今天的錢,把現金留下來。站在一個家庭的角度,這無比合理;可如果十萬個家庭同時做同一件事,理性就會變成衰退。一套本來準備買的房子不買了,車多開幾年,北海道從十天改成五天,後來乾脆不去了,冰箱只要還能繼續使用,吵一點也無所謂了。

AI造成的第一次經濟衝擊,未必先出現在失業統計裡。它可能先出現在一個星期六沒有發生的房屋viewing,因為人消費的從來不只是今天的工資,人消費的是自己相信明天還會有工資。AI最先動搖的,就是這份相信。

三、那年的月餅沒有蛋黃

到了中秋,公司還是發月餅。以前是Raffles Hotel的減糖雙黃蓮蓉,盒子做得像首飾盒。小兒子厚載小時候最喜歡等家明從正中間切開,看兩顆蛋黃是不是剛好一邊一個。那一年打開,卻只有四顆普通白蓮蓉,沒有蛋黃。

公司群裡有人開玩笑,說AI transformation連蛋黃也transform掉了,一群人發笑臉,然後繼續工作。家明知道,那盒沒有蛋黃的月餅,和桌上的headcount adjustment其實屬於同一件事。公司不是沒錢,後來的利潤甚至更好,只是一套新的價值判斷進入了公司:

「什麼值得付錢,什麼不值得;過去十個人才能完成的事情,現在是不是還值得十個人的工資。」

第一批名單裡有永康。五十歲,Programme Manager,跟家明一起做了八年項目。永康不差,甚至很好用。他最值錢的地方,是知道大型組織裡面為什麼事情永遠不會按照流程圖發生。哪個vendor星期五下午說「no problem」反而最危險,哪個部門會議上答應得最快,回去以後最不會動,哪個系統看起來只是改一個field,下面卻壓著十年前沒人敢碰的legacy logic,他全部知道。

這些過去被叫做經驗,而經驗真正值錢的地方,是別人拿不走。後來會議全部被記錄,專案歷史全部可以檢索,郵件和廠商交付都能被模型讀取,風險每天晚上自動重算。AI沒有獲得永康二十年的人情世故,可組織第一次可以把一部分過去只能活在人腦裡的記憶搬出來。永康並沒有變笨,只是他的稀缺性下降了。

家明親自和他談。HR把補償、通知期和career transition說完以後,永康沒有發火,最後只問:「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家明說不是。永康又問:「那為什麼是我?」家明沉默了兩秒,說以後需要的skill set不一樣。

後來他經常想起這句話。一個人在一個世界裡努力了二十年,最後沒有犯錯,也沒有偷懶,卻有人告訴他,你不適合這份工作了。

企業為什麼會這麼做,並不是老闆變得殘忍。只要競爭存在就夠了。家明不裁,競爭對手裁;對手用少20%的人做出一樣的產品,成本更低,可以降價、提高佣金、增加行銷。幾年以後,董事會會問家明,為什麼競爭對手已經把AI productivity變成利潤,他們沒有。如果家明拒絕,先離開的可能是家明,新CEO來了以後,仍然會做同一件事。

現代經濟最殘酷的地方,有時候也正是它最文明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恨你,你甚至不需要出錯,也可以把你淘汰。沒有惡意,只有效率。

永康失業以後,第一星期只投和以前工資一樣的工作,第二個月願意低15%,第三個月低25%也開始談。凌晨兩點他會看LinkedIn,看以前同事升職;凌晨三點再打開銀行App,看房貸還剩多少年。存款慢慢不再是一筆錢,而變成時間,還能撐十四個月、十二個月、十個月。

一個有工作的人,總覺得時間太快;一個失業的人,常常發現時間突然太慢。我們總說工作是為了賺錢,後來才發現工作還替人組織時間、身份和尊嚴。每天有人需要你,於是你知道星期一為什麼要起床;等工作消失以後,一個人失去的不只是工資,還有一種「我仍然在世界裡面有位置」的感覺。

四、一份工資消失以後,它去了別人的未來

永康離開以後,公司財報反而變得更漂亮。人工成本下降,理賠速度提高,IT交付加快,operating margin擴大,股價上漲。家明持有公司股票,所以他的淨資產也增加了。

他第一次清楚感受到AI時代一種很難說清楚的道德矛盾:自己簽掉了一批人的工作,卻因為這批工作消失,變得更富有。

有一個晚上,他把年報攤在書房桌上,用鉛筆畫了一條線,想知道一份工資消失以後,到底去了哪裡。錢當然不會憑空蒸發,工資少了,一部分變成利潤;利潤一部分回到股東,一部分變成資本開支。資本開支買模型、雲服務、伺服器和網路設備;雲廠商收到錢,再買GPU;GPU背後是HBM、晶圓、先進封裝和半導體設備;數據中心繼續買土地、冷卻、電和新的發電能力。

原來一百塊錢的路徑是:公司發工資,員工拿回家,去供房、吃飯、旅遊、買車、換冰箱。後來越來越多的錢改走另一條路:公司增加利潤,資本再流進GPU、晶片、數據中心、電網、能源和資產。

兩條路都會讓GDP增長,可它們經過社會的方式完全不同。一百個人拿到工資,會產生一百個消費決定;幾個股東和一份capex budget拿到同樣的錢,會產生另一套經濟。所以未來完全可能出現一個讓很多人困惑的世界:股市很好,GDP也不錯,AI資本開支更好,半導體和電力項目忙得不得了,可很多家庭覺得自己生活在經濟衰退裡面。

GDP沒有說謊,人也沒有說謊,他們只是生活在同一個數字不同的分母裡。

工業革命曾經出現過相似的裂縫。Robert Allen研究英國工業革命時,用「Engels' Pause」去描述一段生產率和利潤先增長、真實工資沒有馬上跟上的時期。機器把整個社會的生產能力往上推,但生產能力不會自動變成每個人手裡的購買力。Acemoglu和Restrepo後來又把自動化的一面叫displacement effect,把技術創造新任務、重新把人拉回生產過程叫reinstatement effect。

兩個力量都會發生,問題是它們之間有時間。國家等得起這個時間,統計局也等得起,但個人卻未必。

永康的房貸每個月都要來。歷史課本最殘酷的一種寫法,就是把幾十年的疼痛抽象成一句:「勞動力完成了重新配置。」

五、四個cycle同時轉動的時候

永康失業第四個月,家明去參加一個閉門經濟論壇。教授在白板上畫了四個同心圓,說要看懂AI時代,不能只問經濟究竟好不好,因為經濟從來沒有唯一的一隻鐘。

最裡面是Kitchin cycle,大約三到五年的庫存和短商業週期。家明不買condo,永康不換冰箱,更多家庭取消旅行,零售商發現東西賣慢了,就減少庫存,上游訂單繼續下降。站在這一層看,經濟的確很冷。

外面一層是Juglar cycle,大約七到十一年的設備和企業資本投資週期。普通家庭不買冰箱,並不代表Amazon、Microsoft、Google、Meta和AI公司會少買GPU。恰恰相反,越害怕落後,企業越會繼續投入資本,買機器、server和算力。

再外面是Kuznets swing。時間尺度拉長到十幾年,問題開始從伺服器夠不夠,變成電夠不夠、土地夠不夠、晶圓廠夠不夠、冷卻夠不夠、銅夠不夠,於是新的電廠、電網、數據中心和工業基礎設施開始出現。

最外面才是康波。幾十年的尺度上,真正改變社會的從來不是某一款產品,而是一種通用技術把整個經濟裡的價格關係重新排過。蒸汽改變距離的價格,電改變能量的價格,網路改變資訊的價格,AI開始改變認知和執行的價格。

這幾個cycle並不會,也不需要往同一個方向走,所以一個銀行職員完全可以覺得自己身處衰退,而大士的工程師忙到沒空;普通人開始儲蓄,企業capex卻繼續上升;CBD減少headcount,西邊的工廠和數據中心卻在招人。它們不是互相矛盾,只是不同的人活在不同的週期裡面。

Carlota Perez的理論又給這些週期加了一層更長的意義。技術革命最早往往是installation period,資本先進去,贏家先富起來,基礎設施先建立,舊的技能和組織開始被打碎;隨後社會會走到一個turning point,因為技術進步得太快,而制度、教育、收入分配和人的適應速度跟不上。只有這些東西後來重新接上,技術才可能進入更廣泛的deployment。

這也是為什麼家明後來覺得,AI最值得怕的未必是模型太聰明,而是時間不一樣。模型半年升級一次,一個學生讀完大學要四年,一個中年人重學一門職業要兩年,一座發電廠要很多年,一套教育制度更慢,而一代人改變「什麼工作才算體面」的觀念,也許要十幾年。

機器的時間不斷變快,人的人生沒有辦法加速。

六、晶片越輕,世界越重

當錢從工資流向資本開支以後,新加坡西邊的燈越來越亮。

AI在螢幕上看起來很輕,一句prompt,一個聊天框,一個雲端模型,好像智慧已經和物理世界沒有關係。可家明第一次走進大型數據中心,就明白了所謂「雲」,其實只是別人的工廠。機房很冷,也很吵,伺服器一排一排,粗得像手臂的電纜從頭頂穿過,冷卻系統不斷運行。

所謂人工智慧,最後仍然要經過銅,經過光、經過晶圓,經過HBM和先進封裝,經過變壓器、天然氣、冷卻水和電網,也經過一個半夜三點接到電話、趕回來修泵的人。

智慧越來越輕,支撐智慧的世界反而越來越重。

過去三十年,人們一直覺得產業最好的方向,是脫離現實世界。輕資產、軟體、平台、雲,把工廠、庫存、土地和能源都交給別人。AI把這條路推到極致以後,世界卻繞了一圈,最重要的瓶頸又回到電、土地、工廠、設備和現實世界。

這就是為什麼白領失業和製造業擴張可以同時發生。AI少用一部分程式設計師,卻需要更多晶片;晶片要更多設備和晶圓廠;數據中心要更多電;電又需要電網、發電、工程和維修。舊崗位消失以後,新崗位當然會來,只不過歷史從來沒有答應過,新工作會自然而然地落在失業者的身上。

七、機器開始進入現實世界

永康失業以後,有一陣認真考慮去開private-hire car aka Grab。這個想法很符合直覺,白領的辦公室不安全,那就去現實世界,ChatGPT可以寫報告,但它總不能從螢幕裡伸出腿來踩油門吧?

可沒多久,榜鵝的無人接駁車開始從新聞變成日常。消費者接受無人駕駛的邏輯甚至不需要技術崇拜,如果一輛車便宜一點、來得快一點、事故率低一點,多數人不會為了保護一個不認識的司機,主動多等十五分鐘、再多付幾塊錢。企業要成本,消費者要方便,政府要安全,三種完全不同的欲望,最後會走向同一個結果。

機器人也一樣,它不需要先長得像人,才可以替人。倉庫裡的AMR不需要腿,工廠機械臂不需要臉,無人機不需要手,無人車也不需要像司機。真正決定勞動力市場變化的,從來不是機器像不像人,而是一個人能管多少台機器。

過去十個人分別搬十份貨,後來一個人看十台機器人;過去十個保安巡十條路線,後來一個控制室同時看攝影機、無人機和地面機器人。所謂「無人化」很多時候並不是真的沒有人,它更常見的形式,是一個人被放大成十個人。生產率上去了,人力需求也跟著少了一層。

永康後來沒有去開grab,因為他慢慢意識到,從AI逃到駕駛,不一定是在逃離AI,只是晚幾年再遇見而已。與其逃離,倒不如擁抱。最後他去了數據中心,第一次面試失敗,因為別人問PUE、UPS、chiller、busbar,他很多聽不懂。四十九歲重新坐回教室,沒有任何勵志電影裡的漂亮鏡頭,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人回答得比他快,老師講一個名詞,他回家還要用Google查,而旁邊的ITE學生已經用上Claude。

他後來告訴家明,最難的不是學習,而是重新接受自己是啥都不懂的人。

一個中年人的尊嚴往往就建立在「我知道」的基礎上。二十年的職業,不只是收入,而是一種對世界的熟悉。轉行真正殘忍的地方,是一個人在四十九歲的時候,要主動放棄這種熟悉,再一次承認自己無知。

後來他還是找到工作,工資低了二成多,可做了一陣,他發現過去的經驗沒有全部消失。他仍然會管vendor、看進度、處理例外、判斷什麼時候系統不可信,只是過去項目存在Jira裡,現在一台變壓器真的有幾十噸。

物理世界重新給了他的經驗一個價格。

八、答案不再值錢以後

家明真正意識到教育要變,是一個星期三晚上。

厚載十五分鐘寫完一篇英文作文,文章很好,結構清楚,立意鮮明。家明問是不是自己寫的,兒子說是;再問有沒有使用AI,他想了一下,說「有一點」。所謂「一點」,是AI先幫他討論題目,問了幾個問題,給出三個結構,他自己選;寫完以後,機器再幫他找邏輯漏洞,他繼續改。

那麼這篇文章到底算誰的?

過去學校有一個很方便的假設:一個學生交出的答案,代表這個學生的能力。AI把答案和能力拆開以後,教育就不得不重新尋找究竟應該衡量什麼。

AI時代的教育,可能不會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樣輕鬆,反而會越來越苛刻,因為答案突然便宜了。以前教育常問「你會不會算」,以後更重要的是「你知道該算什麼嗎」 —— 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一個人告訴AI幫我分析這家公司,AI可以給出二十頁的分析報告;另一個人卻會先問,我究竟要判斷的是三個月的交易機會,還是十年的價值?收入增長來自銷量還是價格?毛利改善究竟是產品結構還是會計?最大客戶砍單以後會發生什麼?什麼證據出現以後,我應該承認自己錯?

同一個AI,在兩個人手裡,可以像同一把刀落在不同廚師手裡。機器能力越來越平等以後,人和人之間真正暴露出來的,是認知結構:一個人有沒有能力把模糊的問題想清楚,有沒有因果意識,有沒有證據意識,知不知道什麼是重要變數,能不能理解反事實。

這也是為什麼基礎知識不會因為AI變強而不重要,反而更重要。以前一個知識很差的人,得到一個差答案;以後他可能得到一個語言完美、圖表漂亮、邏輯完整,卻從第一條假設就錯掉的答案。這比無知更危險。

所以人需要知識,不是為了贏過機器,而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拒絕機器。學會說「不」的能力。

審美也會變貴。當一分鐘可以生成一百張圖、一百首歌、一百個logo以後,生產不再稀缺,選擇才稀缺。知道哪九十九張應該刪除,為什麼一個東西雖然漂亮卻俗,為什麼一個空間很豪華卻讓人不舒服,為什麼一句話沒有任何語法問題,卻完全沒有人的味道,這些過去被叫作soft skill的東西,會慢慢成為生產力。

機器解決的是可能性,人決定什麼值得留下。

到2029年,厚載的考試反而比姐姐以前複雜。Take-home essay少了,現場答辯多了,AI可以用,可老師不會只看最後答案,而不斷追問為什麼這樣問、為什麼相信這個source、為什麼沒有採用另一個答案、什麼證據會讓你改變看法。

AI把「答案是什麼」變得太容易以後,教育最終只好重新回到更古老的問題:你為什麼相信它?你憑什麼這麼判斷?你究竟在解決什麼?

技術走到最後,竟把教育重新逼回了蘇格拉底。

九、能力平權以後,所有權開始說話

AI確實帶來一種很大的平權。一個新山的小商人,過去不可能長期擁有律師、翻譯、程式設計師、廣告團隊和數據分析師,未來一個人加幾套agent,就可以獲得這些能力的一大部分。普通家庭的孩子第一次可以擁有無限耐心的一對一家教,一個老人可以讓AI替他讀保險條款,三個人的創業團隊可以做幾十億的跨國生意。

認知能力開始像電力一樣被便宜供應,這是很大的進步。可是能力平權,並不等於財富平權。每個人都可以擁有AI,不代表每個人都擁有GPU、數據中心、土地、品牌、客戶、IP和股權。

家明認識一個叫阿凱的年輕創業者,公司只有十幾個人,agent寫程式碼、做客服、跑廣告、整理銷售線索,收入已經接近過去一家百人公司的規模。融資以後,阿凱的股權值到八位數。他發財以後,先買房,再給父母換房,再買股票,再投朋友公司。這沒有什麼可嘲諷的,人失去錢的時候先保命,有錢以後先保住錢,有餘力以後才談理想。

於是AI創造的財富當然會重新流回社會,但它走過的路變了。過去一千萬收入可能先經過一百張工資單,現在同樣的錢可能先經過十五張工資單和幾張cap table。錢依然在那裡,只是經過的手少了。

所以未來最大的階級差異,可能不再是「誰能不能用AI」。大家都會用,真正的差異會慢慢變成誰擁有AI創造出來的東西。技術可以把能力民主化,產權不會自己民主化。

十、0.87個孩子和沒有正確答案的政治

就在AI開始減少一部分工作的時候,新加坡還面對另一個棘手的問題:人不夠。

出生率持續下降,老人越來越多。從純粹的勞動力角度看,AI和機器人似乎正好來得及時。沒有司機,可以有自動駕駛;倉庫缺人,可以用機器人;老人更多,可以有護理設備;警察人數有限,無人機和AI可以提高覆蓋率。

可是人口從來不只是勞動力。一個國家還需要家庭、消費者、納稅人、社區和下一代。機器可以替人完成任務,卻不能替一個國家長出下一代。

與此同時,AI、晶片、能源和機器人產業又需要最頂尖的人,於是政治出現一個很難看的三角。剛失業的本地中年人會問,為什麼我連工作都找不到,還要繼續吸引外國人才;企業會說,沒有這些人才,我就把實驗室搬走;人力部門又說,本地孩子已經不夠。

你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這三句話都沒錯。

真正困難的政策,很少是在對與錯之間選,更多時候是在幾個正確答案之間決定誰先承受代價。政府也趨利避害,禁止AI,資本會走;完全放任,白領中產的焦慮會變成選票投向反對黨;關上人才流動,新產業可能離開;完全打開,本地人會懷疑這場增長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所以AI時代的政治不會看起來像科幻,它會長成一堆很官僚的名詞:技能創前程、工資保險、轉行補貼、CPF top-up、兒童補助、AI轉型基金。每一個單獨看都很小,拼起來,卻是在重新回答一個過去兩百年預設不用問的問題:如果生產越來越不需要這麼多人,收入還應該怎麼來到人手裡?

單靠培訓解決不了。一家銀行過去需要一千人,AI以後只需要六百,你可以把一千個人全部培訓成AI-ready,銀行依然只需要六百。培訓解決能力,解決不了生產力容量的問題。

到了那個階段,AI不再主要是科技問題。

它會變成分配問題。

十一、城市多了好多雙眼睛

家明父親七十九歲那年,用上了一個健康助手。

老人一開始不信,覺得那個長得像唐老鴨的 microduck 怎麼可能懂醫療。後來有一次半夜胸悶,系統判斷風險以後建議家裡不要等到早上,直接送醫院。最後沒什麼大事,但從那以後,他願意用了。

有一天他突然問家明,這個東西是不是知道自己幾點睡,連幾點去廁所也知道。家明說應該知道。老人皺眉,說這樣不好,過了一會,又補一句:「不過不要關,上次跌倒的時候,幸虧有它。」

家明後來覺得,這可能就是大多數人面對未來監控時最真實的態度。我們並不熱愛被看見,只是我們也害怕沒人看見。一個老人摔倒沒人知道,比隱私更可怕;孩子失蹤找不到,比攝影機更可怕;被騙掉一生積蓄,比銀行多看一點交易更可怕。

於是自由很少是在某一天被拿走的,它往往被分成很多小塊,每次換一個具體的好處。多一點攝影機,少一點犯罪;多一點金融監控,少一點詐騙;多一點道路數據,少一點車禍;多一點校園監控,家長放心一點。

每一次都合理。

最後社會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更重要的是,攝影機不再只是看,它開始理解。以前攝影機記錄,出事以後人去找;後來AI先判斷異常奔跑、打鬥、遺留物、車輛軌跡和可疑行為,再把少數案例交给人。最開始當然是human-in-the-loop,機器建議,人決定;可是當機器一百次判斷九十九次都對,而一個人每天要審核八百個case,人也會慢慢變化,他會開始相信系統。

Human-in-the-loop最後很容易變成human-on-the-loop。

機器管理常規。

人只處理例外。

效率更高,公平甚至也可能更高,可灰色地帶會越來越少。

家明有一次收到交通罰單,系統把速度、位置、燈號和影片全部列出來,沒有警察,也沒有爭論。他第一反應是公平,第二反應是煩。機器執法最大的優點,和它最沒有人情味的地方,是同一件事:它不care你是誰。

過去一個老人慢慢過馬路,一個送貨司機臨停一下,一個學生家裡出了事晚交一天作業,一個小販攤位多伸出來一點,社會的運作並不只靠規則,還靠一種很難寫進法規裡的東西——看情況,給chance咯,paiseh啦,算了咯。

AI當然也能學習例外,可一旦例外被寫進系統,它又會變成規則。

最後城市可能更安全、更公平、更透明,腐敗也更少,但「找個人談談」的空間會縮小。Max Weber曾經說現代社會不斷走向rationalisation,人類把世界變得越來越可以計算、管理和預測。AI可能把這種趨勢推到以前做不到的程度,因為過去不是社會不想執行每一條規則,只是執行太貴。

機器把執行成本降下來以後,人類第一次真的有機會,認真執行自己寫過的每一條規則。

我們一直擔心AI會不會越來越像人。

最後也許恰恰相反。

人類社會越來越像AI。

十二、站到2029年以後,家明終於看懂那四個cycle

到了2029年,家明再回頭看,才發現教授當年畫的四隻鐘並不是理論遊戲,它們真的落在不同人的人生裡。Kitchin那隻最短的鐘,落在沒有買的condo、永康拖了兩年的冰箱、減少的旅行和餐廳消費裡;白領第一次感受到AI衝擊以後,社會最先增加的是儲蓄。

Juglar那隻鐘落在公司的AI預算、雲廠商的server、機器人和自動化設備裡。家庭不敢花錢,公司卻為了降低未來成本,花更多錢。Kuznets那隻鐘落在數據中心、晶圓廠、電網、發電和新的工業基礎設施裡。AI看起來是一場軟體革命,最後卻逼著世界建更多重資產。康波最慢,也最深,它改變的是勞動、能源、認知、土地、資本和所有權的相對價格。

到了這裡,那個看起來不可思議的未來就開始成立:GDP可以繼續上升,生產可以繼續增加,可經濟不再需要按照同樣比例增加參加生產的人。一個十幾人的團隊,可以做過去一百人的生意;一個工程師可以帶幾個agent完成過去一個team的工作;一個人可以監管一批機器人。

生產沒有減少。

人卻沒有按照同樣速度增加。

這原本應該是人類幾百年來夢寐以求的事情。我們發明機器,不就是希望機器替人幹活嗎?

問題在於,我們又用了兩百年建立另一套制度:大多數人必須先證明生產系統需要自己的勞動,才可以得到收入,再用收入去購買生產系統做出來的東西。AI開始動搖第一句話,第二句話還沒有改變。

這才是AI時代最深的矛盾。

機器替人工作,本來應該意味著自由。

在一個收入仍然主要來自工作的社會裡,它卻首先意味著失業。

同一個技術,可以既是解放,又是威脅,差別不在機器,而在制度。

Perez所謂turning point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也在這裡。技術革命最後能不能進入廣泛繁榮,並不取決於技術夠不夠強,而取決於社會有沒有能力重新安排財富、工作、教育和時間。

2029不是結局。

甚至只是問題真正開始的地方。

十三、冰箱買回來的那一天

永康在數據中心拿到第一筆像樣的bonus以後,沒有去買AI股票。他先把信用卡還掉,然後去Best Denki買了那台拖了兩年的冰箱。老婆挑了很久,最後買了一個比原來預算貴一點的日本牌子。一個月以後,他們重新訂前往北海道的機票。

消費回來了。

不是因為GDP報告告訴他經濟復甦,而是因為他重新相信,明年還有收入。

所有複雜的宏觀理論,最後都會落在這種很小的地方:一個人敢不敢花今天的錢,取決於他是否相信明天。

那年中秋,永康來到家明家,帶了一盒月餅。打開以後,四顆都是雙黃蓮蓉。厚載笑他,說是不是有陰影。永康說:「以前有一年沒有蛋黃,看到都怕。」

大家笑。

家明父親坐在旁邊,健康設備提醒他今天不能再吃第二塊。老人罵它多管閒事,卻沒有關掉。厚載在房間裡跟AI討論一個assignment,第二天老師會問他為什麼刪掉模型給出的兩個答案。窗外,一輛無人車停下來,配送機器人在等lift,遠處偶爾有無人機的燈。

沒有人說未來到了。

因為真正的未來,從來不會宣布自己來了——那是宣戰。未來都是慢慢地、悄無聲息地融入到生活裡。

十四、最後改變世界的,從來不是AI和機器

家明後來慢慢明白,AI未來最值得思考的問題,也許從來不是機器會不會擁有慾望。機器甚至不需要慾望,因為人類已經有足夠多的慾望。

老闆想降低成本,因為他怕競爭對手;員工開始存錢,因為怕失業;消費者接受無人車,因為想省錢和少等;家長用AI tutor,因為怕孩子輸;年輕人轉去晶片、能源和機器人,因為怕自己的技能貶值;老人接受監控,因為怕摔倒沒人知道;政府增加攝影機,因為需要維持治安;政府吸引外國人才,因為企業怕落後,同時又補貼本地轉型,因為自己怕掉選票。

沒有誰坐在一間密室裡設計2029年的世界。

每個人只是往對自己更安全、更有利的方向走了一步。

等幾億個人都走完以後,辦公室少了人,工廠多了機器,天空多了無人機,道路少了司機,學校少了標準答案,城市多了眼睛,能源變貴,判斷變貴,審美變貴,所有權變得更重要,人情的灰色空間則慢慢縮小。

這就是技術真正改變世界的方法。

它並不命令人類。

它先改變價格。

價格再誘導選擇。

選擇形成制度。

制度最後變成生活。

又一年雨季,家明站在大士的數據中心外面。雷從海峽方向滾過來,裡面幾萬塊晶片正在不停工作,有一些替人寫程式碼,有一些讀病歷,有一些控制機器人,有一些分析攝影機,也有一些正在幫助人類設計下一代機器。

門外,一個二十多歲的technician蹲在地上檢查冷卻水管,永康站在不遠處和vendor講話,怡寧在幾公里外的能源控制中心值班,父親在家裡和醫療AI爭論今晚還能不能多吃一塊榴槤。

家明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被機器人接管。

它只是重新標了一次價。

程式設計師過去一小時的執行力、一個中年人二十年的組織記憶、司機坐在方向盤後面的時間、一度電、一塊土地、一份判斷、一種審美、一次人情上的通融,還有一個人相信自己未來十年都能繼續生活下去的確定感,都被放回市場裡重新問一遍:你到底值多少錢?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盒沒有蛋黃的月餅。當時他們以為,公司只是少放了一顆蛋黃。後來才知道,那只是一個新世界最早露出來的一點邊角。

工業革命從來不是機器先改變社會,而是機器先改變價格。價格改變人的選擇,人的選擇改變企業,企業改變城市,城市改變政治,政治最後再回來決定財富怎麼分。

所謂未來,大概就是這樣來的。它不會在某一天早上突然出現,而是一場雨,一張預算表,一次取消的看房,一個沒有被錄取的graduate,一台後來沒人再拍照的機器人,一個孩子第一次發現標準答案已經沒有那麼值錢,一個老人為了安全同意機器知道自己幾點睡,一個城市為了公平把越來越多例外寫成規則。

等人類有一天回頭,才會發現自己為了避開每一個眼前的風險、拿到每一個眼前的好處,已經一步一步走到了那裡。

家明那時才明白,他們一開始問錯了。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AI最後會變成什麼,而是當計算、執行和答案越來越便宜以後,人類還準備把什麼留給自己。

也許是判斷,是責任,是審美,是關係,是信任,是所有權,是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又或者,是一種機器越來越強以後反而越來越重要的能力——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做一件事。

機器會把How和What變得越來越便宜。

於是人類最終可能不得不重新學習Why。

技術走到最後,竟然回到了哲學。

人真他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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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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