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红林，曼昆区块链
2018 年 2 月，俄罗斯一座核研究中心出了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几名员工涉嫌动用单位的计算设备，给自己挖加密货币。
事情发生在萨罗夫。这座封闭城市与苏联核武器研发有着很深的渊源，涉事机构也不是普通互联网公司，而是俄罗斯联邦核研究中心下属的实验物理研究所。机构发言人向俄罗斯商业咨询报确认，有人试图未经授权，将工作计算资源用于包括挖矿在内的私人用途，相关人员已被拘留，并被刑事立案。
如果只看这条新闻，很容易把它当成又一个「战斗民族」的段子。但把时间往后拉，会看到更有意思的变化：2024 年，俄罗斯给挖矿建立了专门的法律框架；到了 2026 年，连加密货币兑换和托管机构，也开始进入央行的登记册。
从核研究中心员工偷偷动用计算设备，到国家给这个行业安排身份、税收和交易通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被制裁了，所以俄罗斯开始拥抱加密货币。
这个解释抓住了重要原因，却漏掉了这段历史里最值得看的部分。
俄罗斯的矿工、商人、财政部门和央行，对加密货币的期待一直不一样。战争加剧了他们之间的争论：外贸需要新的收付款办法，央行却不愿意为了让一笔货款到账，就放弃对资金流动的管理。
俄罗斯最初为什么想禁币
早在 2014 年 1 月，俄罗斯央行就公开警告过比特币。那份公告强调，虚拟货币缺乏担保，价格具有投机性，兑换服务可能卷入洗钱和恐怖融资，并提到了俄罗斯法律对「货币替代物」的禁止。
对一家中央银行来说，这套担忧不难理解。
居民把卢布换成比特币，资金就可能离开本国银行和金融市场；商家如果开始直接收币，卢布作为支付工具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虚拟货币价格波动又极为剧烈，币价跌了，普通民众的损失又可能变成政府需要处理的社会问题。
但对经营加密货币矿场的人来说，只要挖出的币还能卖掉、收入能覆盖成本，就有继续开机的理由。央行的警告没有回答这门生意该怎样经营，已经投入的设备也不会因此消失。几年后的萨罗夫事件，让外界看到了这种逐利冲动能走多远。
俄罗斯高层对区块链技术也并非毫无兴趣。
2017 年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期间，普京曾与以太坊联合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会面。按照当时克里姆林宫对会面的介绍，讨论涉及区块链技术在俄罗斯的应用，以及与当地合作伙伴建立联系。这种支持技术应用的态度，与央行对私人加密货币的警惕，可以同时存在。
2020 年，俄罗斯通过数字金融资产相关法律，主要规定自 2021 年起施行。法律为数字金融资产的发行和流通建立了规则，其中的资产可以代表货币债权、证券相关权利等。比特币并不属于这一类别，俄罗斯当时也仍然限制境内用加密货币支付商品和服务。
到了 2022 年 1 月 20 日，央行在《加密货币：趋势、风险与措施》咨询报告中，提出禁止俄罗斯境内组织发行、交易、兑换加密货币，并主张禁止挖矿。
俄罗斯央行担心的，不只是一群散户炒币。挖矿消耗电力，交易会把资金带出传统金融体系，私人货币还可能影响货币政策。顺着这套逻辑往下走，把行业挡在金融体系之外，看起来最省事。
俄罗斯财政部门没有接受这套答案。
时任财政部金融政策部门负责人伊万·切别斯科夫公开主张监管，而不是禁止。交易加密货币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把生意完全赶到境外或者地下，国家反而更难监管。
六天后，普京在与政府成员的会议上谈到这场争论，要求政府和央行形成一致意见。他同时提到，俄罗斯在挖矿上有一定竞争优势，包括电力条件和训练有素的人才。
当时，财政部门希望把已经存在的生意留在境内，央行则坚持防范资金流出和私人货币的风险。双方还在争论，战争带来的金融制裁却改变了加密货币讨论的前提。
制裁改变了俄罗斯的选择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军事行动。
同年 3 月，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按照欧盟规定，断开首批七家指定俄罗斯实体及有关子公司的连接。被断开的银行失去了这套全球银行间报文网络，企业原有的跨境银行结算安排随之受到影响。
俄罗斯随后更多使用人民币等货币结算。俄央行在 2023 年第二、三季度的《金融稳定评估》中披露，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结算中的占比，从当年 1 月的 13% 升至 9 月的 35%。在不到一年里，人民币已经成为俄罗斯出口收款的重要货币。
俄央行《金融稳定评估》原文节选：2023 年 1 月至 9 月，人民币在俄罗斯出口结算中的占比从 13% 升至 35%。
但经手付款的外国银行也开始收紧业务。2023 年 12 月，美国扩大了对涉及俄罗斯军工基础相关交易的外国金融机构采取制裁措施的权限。银行要审查客户、交易对手和货物用途，部分机构干脆减少甚至停止对俄结算业务。
2024 年 4 月，路透社采访五名知情人士后报道，部分中国银行因担心次级制裁而回避对俄业务，企业转向俄罗斯外贸银行的上海分行办理结算，开户随即出现排队。有受访者称，中国供应商开户要等两三个月，有企业半年仍未开成。即使双方同意用人民币，找到能够承接业务的银行，仍然可能拖上几个月。
2024 年 7 月，国家杜马通过有关法案，允许进出口企业用加密货币结算外贸货款。相关法律在 8 月签署，业务先由央行组织试点，参加的企业和试验期限都受到限制。
到 2024 年 12 月，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在电视采访中表示，俄罗斯企业已经开始使用比特币等数字货币进行国际支付，其中包括在俄罗斯境内挖出的比特币。
俄罗斯的加密行业有多大
财政部长提到的本土比特币，背后是俄罗斯已经经营多年的矿业。
路透社 2021 年 3 月就曾报道，BitRiver 在西伯利亚经营着一座 100 兆瓦的数据中心，为来自美国、欧洲和日本的矿工托管设备。客户看中当地便宜的水电，BitRiver 则提供电力和机房，按美元或者卢布收取托管费。
当地的电究竟便宜到什么程度？伊尔库茨克供电企业公布的 2024 年下半年价目表中，城镇一般居民一档电价为每千瓦时 1.58 卢布，农村居民相应电价为 1.106 卢布。按 2024 年 7 月初汇率折算，每度约合人民币 0.13 元和 0.09 元。
拿同年的上海作个居民电价对照：一户一表居民第一档未分时电价为每度 0.617 元，约为上述两档价格的 4.6 倍和 6.6 倍。
低成本吸引的矿场逐渐形成了可观的用电规模。2024 年 7 月，普京在经济工作会议上援引能源部估算时说，俄罗斯挖矿每年耗电约 160 亿千瓦时，接近全国用电量的 1.5%。
2024 年，俄罗斯给矿业建立了正式的经营规则。11 月，联邦税务局上线矿业登记服务，公司和个体经营者登记后才能开展业务。从 2025 年起，矿工还须在收到数字货币的次月 20 日前，向税务机关电子申报产量及钱包地址标识，参与矿池的也要报告相关地址。矿场在哪里、由谁经营，挖出的币进入哪个地址，开始有了可以对应查验的记录。相关收入也纳入税收管理。
矿场不断增加，当地供电也开始吃紧。2025 年 4 月，伊尔库茨克州南部部分地区实施持续至 2031 年的挖矿禁令。
登记之外，执法机关还在追查矿场偷电等行为。2025 年 10 月，俄罗斯内务部通报，在列宁格勒州查处一处涉嫌非法用电的矿场，初步估算损失超过 10 亿卢布，六名嫌疑人被拘留，案件涉及涉嫌滥用职权。
挖出的币还要找到买家，居民的投资需求也一直存在。俄罗斯早已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加密交易市场，国内金融机构却长期缺少承接这类业务的制度安排。
按区块链分析公司 Chainalysis 对链上资金地理归属的估算，2024 年 7 月至 2025 年 6 月，归属于俄罗斯的加密资产接收规模约为 3763 亿美元，高于同期英国的 2732 亿美元。
境外平台掌握着客户账户、交易记录和手续费收入。俄罗斯要在本国监管这门生意，就得允许国内金融机构承接居民的交易需求。
2025 年 3 月，央行提出，先让少数资产、收入达到很高门槛的投资者，在三年试验中买卖加密货币。同年 12 月，它提交的新方案已经把普通非合格投资者也纳入考虑，只是能够购买的币种和金额仍受限制。
央行在覆盖 2025 年四季度至 2026 年一季度的报告中指出，俄罗斯用户访问中心化加密平台的次数较前两个季度下降了 32%。与此同时，截至 2026 年 4 月初，居民通过俄罗斯境内挂钩加密资产价格的金融工具形成的投资，约为 38 亿卢布。
到 2026 年 9 月，《数字货币与数字权利法》施行，居民有了通过本国受监管机构买卖加密货币的制度渠道。普通非合格投资者需要经过测试，购买范围和额度仍受限制；经纪商、兑换和托管机构则开始按照新法承接相应业务。
10 月 6 日，央行公布，首批五家数字托管机构、四家加密兑换机构进入登记册。兑换机构可以用自有资金做场外买卖，托管机构负责记录和转移相关资产。这批机构须在 2027 年 9 月前，将业务调整到新法要求。
进出口企业在新法下获得了更大的跨境加密支付空间，国内商品和服务支付的禁令则保留下来。央行允许加密资产进入受监管的交易市场，同时继续维护卢布在国内支付中的地位。
俄罗斯交易所被查之后
俄罗斯开始给交易机构安排正式身份时，一批更早经营的平台，已经把这个市场带进了国际执法的视线。
其中一家叫 Garantex，曾是俄罗斯重要的加密货币兑换平台。
这家交易平台最初注册在爱沙尼亚，主要经营活动却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2022 年，它失去爱沙尼亚的数字资产服务许可，又被美国财政部列入制裁名单，但此后仍然继续经营。
2025 年 3 月，Garantex 遭遇联合执法。美国查扣相关域名，德国和芬兰执法机关扣押服务器，美国司法部公布了针对两名管理者的起诉。检方称，平台自 2019 年以来处理至少 960 亿美元加密交易，并指控经营者参与洗钱及违反制裁等活动。
随后，泰达币发行方 Tether 宣布，协助美国特勤局冻结与 Garantex 交易有关的 2300 万美元资金。
被冻结的资金使用的是美元稳定币 USDT。Tether 作为发行人，可以通过代币的控制机制限制相关地址转账。资金离开银行、进入链上以后，持有人仍可能因为发行人的冻结措施而无法使用。
按美国财政部 2025 年 8 月的制裁认定，Garantex 有关人员把客户和资金转向后继平台 Grinex，并利用卢布支持的 A7A5 代币安排客户资金衔接。A7A5 由吉尔吉斯斯坦的 Old Vector 发行，相关跨境结算公司 A7 的所有权关系涉及俄罗斯银行 Promsvyazbank 和商人伊兰·绍尔。
俄罗斯企业使用美元稳定币，容易找到接受它的交易对手，却也受到发行人冻结措施的影响。换成卢布支持的代币以后，又需要说服境外卖家接受，并提供足够的兑换渠道。
2025 年 10 月，欧盟第十九轮对俄制裁直接涉及 A7A5 及其相关机构，并禁止欧盟范围内涉及该稳定币的交易。到了 2026 年 10 月，美国又将 A7 网络列为受到制裁的跨国犯罪组织；金融犯罪执法局同时提出新的交易限制规则，后者当时仍处于提案阶段。
Garantex 被查之后，资金转向了后继平台和卢布代币，制裁名单也扩展到这些新平台和代币。俄罗斯企业寻求的结算方式不断变化，境外交易对手、发行人和经手兑换的机构，仍然能够影响货款最终能否使用。
中国能从俄罗斯学到什么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俄罗斯在加密货币方面监管政策的变化，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其他同样关心资本流动和金融安全的国家提出了现实的问题：加密货币能帮助国家解决哪些困难，又会带来哪些新的依赖？
尤其是对深度参与国际市场的中国而言，俄罗斯在加密货币挖矿、居民投资和企业结算上的对于加密货币态度的转变和选择，又会有哪些可参考的前车之鉴？
中国内地关于加密货币的监管政策态度明确且持续趋严。2026 年 2 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继续禁止境内法币与虚拟货币兑换等相关业务，并持续整治挖矿。境外机构和个人，不得非法向境内主体提供相关服务。
这份通知还把管理要求延伸到境外发行：境内主体及其控制的境外主体，未经相关部门依法依规同意，不得赴境外发行虚拟货币。对挂钩人民币的稳定币，要求覆盖的主体更广，境内外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境外发行，都须取得相关部门依法依规同意。
在这样的政策背景下，俄罗斯开放居民投资，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资金怎样进出。按俄央行对 2026 年新法的说明，普通投资者通过测试后，每年可经每家中介购买不超过 30 万卢布的高流动性加密货币。居民在境外交易须经境外银行账户，将在俄罗斯买入的币转往境外须经过受监管中介，境外记录的加密资产持有情况也要向税务机关申报。
俄罗斯试图把原本流向境外平台的交易，交给本国可以检查、追责的机构承接，同时保留跨境资金的申报和中介要求。对同样重视资本流动管理的中国，俄罗斯新制度的效果值得继续观察：比如，纳入监管后，实际交易是否更透明，监管能否掌握资产转移，而非只增加一批登记在册的经营者。
加密货币矿业也有同样的问题。矿工用境内电力生产的比特币，拿到境外钱包就可能在那里变现。俄罗斯要求报告产量和钱包地址，是要先掌握资产的来源，再与交易、纳税记录核对；这些记录能增加追查依据，却不能保证矿工如实申报，更不能单靠一张登记表阻止资金外流。俄罗斯把加密矿业留下来，意味着税务和反洗钱部门也接下了持续核查的工作。
中国在 2021 年选择清退挖矿时，面对的是一个规模更大的既有行业。
剑桥大学当年公布的矿池样本估算显示，中国占全球比特币算力的比重，从 2019 年 9 月的 75.5% 降至 2021 年 4 月的 46%，整治前仍接近一半。研究还观察到，矿工会随季节在新疆与四川之间迁移，追逐枯水期和丰水期的电价差。当年中国内地的加密货币挖矿清退，牵动的是全球矿场布局。
发改委在 2021 年 9 月解释整治原因时，除了能耗和碳排放，还明确提出矿业对经济和产业的带动有限，并涉及洗钱、逃税和跨境资金转移。某种程度上，中国对于加密货币挖矿的禁止作出的是一项产业与金融管理的综合取舍。
俄罗斯把矿场登记与地区禁矿并用，给中国提供了一种政策设计上的参照：未来如要研究富余电力挖矿试验，可以先限定在电网确认存在消纳困难的区域，运行时段随供电条件调整，保供吃紧即停止运行。再将矿场用电与产币、钱包及纳税记录对应起来，核算它为当地带来的净收益。这样的试验须以国家政策调整和明确授权为前提，现行禁矿要求不会因当地有弃电而自动豁免。
在跨境贸易款项方面，对小额、高频向海外收款的企业，费用和到账速度会影响业务能否持续开展。俄罗斯的经历又增加了一个不能回避的考虑：一旦外部限制扩大，今天能够使用的银行和清算安排，还能维持多少？提前建设更多合规收款渠道，既有日常经营的价值，也关系到企业在外部冲击下能否继续履约。
中国香港地区正在试验的稳定币，为增加支付选择提供了一条具体路径。2026 年 4 月 10 日，香港金融管理局向碇点金融及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发出首批稳定币发行人牌照。金管局披露，两家初期都计划发行港元稳定币，并将跨境支付列为业务方向，希望借助各自的银行及合作网络，降低客户收付款的成本。
企业收到稳定币后，往往还要换成法币，才能支付当地经营费用。兑换一旦中断，账面上收到的代币就可能无法用于采购和发薪。香港对持牌发行人的储备与赎回要求，正是要让持续兑付有明确的责任承担者。中国企业的境外经营主体可以在当地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研究这类收款方式，涉及内地业务和资金汇回时，仍须遵守内地的监管要求。
俄罗斯的应急转向已经表明，等到银行渠道受限以后，再寻找交易对手、组织兑付，企业会付出很高的磨合成本。中国有庞大的海外经营和贸易需求，在正常时期保留受监管的试验空间，有助于减少未来被迫临时找路的代价。
不过，稳定币能提供多少自主性，要继续追问它依赖谁。美元稳定币受发行人及其储备、赎回安排约束，港元稳定币也处在港元联系汇率制度和银行体系之中。链上加密货币的流转相对自由，但仍因为稳定币本身中心化的发行机制，存在冻结、换汇或赎回时受阻的问题。香港试验的战略价值，或许在于积累更多能够承受广泛制裁冲击的支付选择及运营经验。
结语
回看俄罗斯的加密往事，能看到一个国家怎样在行业变化和国际竞争中不断调整应对策略。央行最初担心资金外流，主张禁币；战争和制裁让外贸结算变得紧迫，政府开始为矿业和加密支付安排制度通道。强中心化的政府面临去中心化的加密资产的顾虑并未消失，也不可能消失，只是随着外部压力和国内需要变化，再重新决定哪些用途可以放开、哪些仍要限制，只是这一应对，可以被动应对，也可以未雨绸缪。
